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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園閑游皆虛話,馬上金鱗方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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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園閑游皆虛話,馬上金鱗方是真

“殿下?”孫鈺妍的聲音將他思緒拉回。

蕭祚回過神,勉強一笑:“孫姑娘觀察入微。”

“不過是生存所需。”孫鈺妍淡淡道,又邁步向前走去。

二人走到禦花園的蓮池邊。池中蓮花未開,只有田田荷葉鋪陳水面,綠得深沈。孫鈺妍在池邊石欄前駐足,望著水面出神。

“這宮中,像這蓮池。”她忽然說,“表面平靜,底下不知多少暗流。殿下日後若真能登上那位子,要面對的,恐怕比現在多得多。”

是啊,蕭祚想,比現在多得多。這樣勾心鬥角的日子,竟算得上無憂無慮的好日子了。

眼前水汽氤氳,孫鈺妍的唇還在開合,那些關於利益、關於結盟、關於未來重重謀劃的話語,卻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障壁傳入蕭祚耳中,聽起來無比遙遠。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黑沈沈的瞳仁裏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個穿著皇子常服、面色蒼白、神情恍惚的年輕人。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意識深處漫上一種尖銳的、幾乎要撕裂神魂的錯位感。

太陽穴突突直跳,那裏面像有另一個自己在瘋狂擂鼓,咚咚咚,撞得他眼前陣陣發黑。

“殿下?”孫鈺妍似乎察覺了他的異樣,話語停頓,伸出手猶豫著要不要扶他。

不對的,蕭祚向後退了一步。

他將指甲掐進掌心,鮮血淋漓,卻感覺不到疼,只覺得天地間的顏色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片慘淡的白。

父皇......父皇纏綿病榻、嘔血駕崩,是他親手合上那雙曾經威嚴無比、也曾流露過片刻溫情的眼睛。

孫鈺妍......他們成婚數載,相敬如賓,也僅僅止於賓。她是他政務上最得力的盟友,替他打理後宮,周旋於繁雜事務間。

他們對坐,核對賬目,分析局勢,默契得無需多言,卻從未,從未在彼此眼中看到過一絲屬於男女之情的波瀾。

他感激她,倚重她,他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是同一局中的執棋之手。

可那不是愛。

他從未為她心動過。就像此刻,即使知道眼前是多年前那個鮮活的、初次見面的孫鈺妍,他的心底也只是一片冰冷的了然,以及無邊無際的疲憊。

那什麽才是愛?

水聲忽然又大了起來,蓋過了孫鈺妍的聲音,蓋過了宮墻內外的喧囂,洶湧地漫過他的耳際。濛濛水汽再次升騰,幾乎要將眼前的宮闕、人影都融化、扭曲。在那片混沌的水霧中央,一個身影卻越來越清晰。

是章予。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騎裝,頭發高高束起,幾縷碎發被汗水貼在光潔的額角。她正回過頭來,沖他用力揮手——

“蕭祚!”她從水幕中策馬奔騰而來,在行至蕭祚眼前的時候停下。

首先湧進來的是大片大片晃眼的光。不是宮燈那種昏黃的光,是帶著水汽的、白茫茫的、有些刺目的天光。天光底下,泛起一片破碎的、搖搖晃晃的金鱗。

他在刺目的光暈下擡頭去看,章予坐在馬背上,眼睛笑得彎起來,正正地看向他。

沒有宮裏人那種審度、試探或畏懼。幹幹凈凈的,只有急切,只有找到他後的如釋重負,還有一種灼灼的、讓人心頭發燙的東西。

像她身後那片被陽光煮沸了的、不安分的水光,全都縮進了她瞳仁裏,再猛烈地燒出來。

馬在她嫻熟的控馭下,嘶鳴著在他眼前人立而起,又重重踏下,泥水點子濺了幾滴到他袍角。她穩坐馬背,微微喘著氣,汗水順著她的下頜線滑落。

然後,她朝他伸出手。

手臂直直地伸過來,手掌攤開,就那麽懸在他面前。陽光毫無遮擋地照在那只手上,能看清掌心薄薄的繭子,和微微彎曲的、帶著力量感的指節。細小的灰塵在她手邊飛舞,鍍著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沒有言語。風聲,水聲,遠處隱約的嘈雜聲,還有他自己胸膛裏越來越響的、擂鼓一樣的心跳。

一切都不重要了。太極洞,紅墻,父皇,師父,孫鈺妍,那些繞不出去的算計和身不由己......在這一刻,全部都轟然坍塌,碎成齏粉。

他要抓住的,從來不是別的。

是他夢裏不敢想、醒來不敢認,卻早已刻進骨血裏的——這個人。

蕭祚擡起自己有些發僵的手臂,緊緊地握住了章予遞過來的手。

“三水姑娘,真的沒問題嗎?”

問話的是長公主蕭禮。她坐在床尾的矮凳上,一雙杏眼熬得通紅,手裏攥著條帕子,已經揉得不成樣子。從太極洞裏被救出來,到安置在這間摘星樓的上房裏,蕭祚已經昏睡了一天一夜,水米未進,只靠三水每隔兩個時辰灌下去一點參湯吊著氣。

三水沒立刻回話。她正凝神攆動紮在蕭祚眉心的一根銀針,手法穩定,額角卻滲出一層細密的汗。

章予站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蕭祚的臉。他臉色還是蒼白,但比起剛從洞裏撈出來時那死人般的青灰,總算有了點活氣。只是這活氣太微弱,呼吸輕淺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

房間裏很靜,只有炭盆裏偶爾劈啪一聲響,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運河水流聲。藥味濃得發苦,混雜著熏香也壓不住的、從蕭祚身上透出的淡淡血腥氣。

章予從來沒見蕭祚這樣過。在她印象裏,蕭祚總是溫和的,沈穩的,有時候有點心事重重的樣子,但從來都是挺拔的、清醒的。不像現在,躺在這兒,好像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三水又換了一處穴位下針。蕭祚的睫毛似乎極輕微地顫了一下。

章予立刻直起身子,往前湊了半步。

床上,蕭祚的眉頭緊緊蹙了起來,喉嚨裏發出一點模糊的聲響。他的睫毛在顫動,很慢,很艱難,像被什麽東西黏住了,掙紮著想睜開。

“小七?”蕭禮第一個撲過去,聲音帶著哭腔和不敢置信的驚喜。

三水也立刻湊近,手指迅速搭上他的腕脈。

章予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她快步走到床尾,踮起腳,伸長脖子看。蕭祚的臉色比之前更難看了,嘴唇幹裂發白,整個人看起來脆弱得不像話。

她看著他的眼皮掙紮了好幾下,終於,極其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那眼神起初是渙散的,空的,沒有焦點,只是茫然地對著床頂的帷帳。過了好一會兒,眼珠才極其緩慢地轉動,掠過淚眼婆娑的蕭禮,掠過神色凝重的三水,掠過門邊不知何時睜開眼的殷子夜……

然後,他的目光,終於落到了站在床尾、正眼巴巴瞅著他的章予身上。

章予對上了他的視線。那眼神還很虛浮,蒙著一層水汽似的,但確確實實是睜開了。

醒了?醒了!

“蕭祚?”她叫了一聲,聲音輕輕的,帶著點不確定,“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蕭祚似乎想說話,但喉嚨裏只發出一點氣音。他看著章予湊近的臉,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正滿是擔憂地盯著他,眨也不眨。他極輕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章予的嘴巴立刻咧起來了,眼睛也笑得彎彎的,立刻湊上前去了。

三水在一旁遞上了溫熱的茶水,小心翼翼地端過來。

蕭禮扶起蕭祚,章予便把杯子湊到他嘴邊,一點一點地餵他喝。看他小口小口地吞咽,喉嚨滾動,章予才覺得心中踏實了些。

餵完水,蕭祚靠在床頭,似乎恢覆了一點力氣。他看向章予,聲音依舊沙啞,但清晰了些:“……小予。”

“嗯,我在呢。”章予應著,把杯子放回去,又走回床邊,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好像不怎麽燙了。”

說罷,她又故意埋怨:“你可真是嚇死我了,不聲不響地暈倒,又好幾天都不醒。”她天馬行空地表達著,“我還和長公主說了,若是你一直不醒,我就去當皇帝。”

蕭祚的思緒還停留在夢中,此時有一種重獲新生的恍惚感,猶覺得天地是蝴蝶,黃粱竟一夢。他醒來只是下意識地蜷縮手指,睜開眼卻看見章予站在離他不遠不近的位置,並沒有握著他的手。

他心中覺得遺憾,面上又不能顯露,竟生出一種在夢中也不錯的挫敗感。此時聽章予說這樣的話,便自然地接上:“你若是做了皇上,我就做皇後垂簾聽政。”

這話說罷,他自己都楞了一下,擡眼看周圍人的眼色,除了殷子夜眼中有促狹的笑意,其餘人都眉頭緊鎖,將擔憂二字全然詮釋。

蕭祚便自然地扯開話題,扯起笑道:“我沒什麽事,大抵是有些勞累,所以睡得久了些。”

他想動一動,剛撐起身,牽動後背傷口,疼得輕輕“嘶”了一聲。

一直盯著他的章予立刻“哎呀”一聲,伸手想扶又不敢碰,急急道:“你別亂動呀,傷口又要疼了。”

蕭禮也趕忙按住他:“快躺好,才剛醒。”

蕭祚看著兩人擔憂的臉,只好慢慢靠回去,低聲說:“讓你們擔心了。”

章予見他聽話躺好,松了口氣,小聲道:“知道我們擔心就好好養著嘛。”她替他掖了掖被角,動作有點笨拙,卻很小心。

這時,門外忽然響起清晰的叩門聲。

篤,篤,篤。

不緊不慢的三下。屋裏幾人都靜了,看向那扇門。

夜這麽深了,會是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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