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弄假成真 把臉上的假疤變成真正的燒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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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弄假成真 把臉上的假疤變成真正的燒傷……
人在異國, 鄰居來來去去是很正常的事。南風剛搬來的時候，還會認真記一記每個鄰居叫什麽，後來發現沒有必要。上周在電梯裏打了招呼的人, 也許下周就已經把鑰匙還給了房東太太。
林生只是這些流動的住客中的一個, 臉上有舊傷, 不太愛說話，南風一開始對他的印象僅限於此。
公寓裏有一間公共廚房，晚上七八點最熱鬧，常能碰到學生或者附近上班族在裏面煮東西，鍋碗碰在一起, 伴著各種語言的閑聊聲, 倒有點煙火氣。
不過他從來沒在這裏見過林生。
南風猜他大概是不太願意在公共空間裏久待的人，他出現時總是很安靜, 好像誰也不願意驚動。有幾次南風深夜從畫室回來，在樓梯間看見他獨自站在窗邊，不知道在想什麽, 聽見腳步聲, 就會側過身給自己讓路。
那天南風又一次在畫室待到很晚。下周要交一批新的創作稿，他還有兩幅沒畫完, 從下午一直坐到晚上十點多, 等放下筆的時候才發覺肩膀已經僵了, 手腕也酸得發脹。
回到公寓時已經快十一點了，他本來想直接回房間隨便啃兩口面包算了, 但胃裏那種泛著酸的感覺提醒他從午飯到現在只喝了一杯咖啡。他想了想, 轉身去了公共廚房。
南風走進去的時候聞到一股很明顯的飯菜香。
林生側對著門口正在炒菜，竈臺上放著一口不大的平底鍋，正在炒青椒肉片, 旁邊還擱著一碗剛盛出來的番茄炒蛋，顏色鮮亮。
“這麽晚還沒睡？”南風很自然地問道。
“餓了。”
南風笑了一下，“我也是。”
他正在櫃子裏找意面，林生忽然道，“我做得比較多，你如果不嫌棄的話，可以一起吃。”
南風楞了一下，這大概是林生搬來之後和他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他低頭看了看櫃子裏那幹巴巴的意面，又看了看鍋裏還在滋滋作響的青椒肉片。
猶豫一秒都是對胃的不尊重。
“當然不嫌棄！聞起來好香啊！”南風眼睛都亮了。
他幫著把餐桌上的雜物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可以放飯菜的空間。
頭頂那盞暖光燈剛好照在桌子正中間，顯得十分溫馨。
“你平時自己做飯？”南風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片放進嘴裏，“味道真不錯！”
“偶爾。”
“比我強。”南風說，“我一個人可懶得做飯，安娜說我活得一點兒也沒有情趣。”
“安娜？”
“我的好朋友，也是同學。”南風猛扒了兩口飯，胃裏那種泛酸的感覺總算被壓下去了，“啊活過來了，本來打算煮碗面隨便糊弄一下，還好碰上你。”
林生低頭吃飯，過了一會兒才說，“你經常這麽晚回來？”
“最近會比較晚，下周要交稿，回來會吵到你嗎？”
林生很快搖了搖頭，“再忙也得按時吃飯，不然對胃不好。”
南風點了點頭，順口問道，“你在這邊還習慣嗎？”
“還行，這邊很安靜。”
“你呢？聽克萊爾太太說你是來讀書的？”
“嗯，交換生，學畫畫的。”
“畫什麽？”
“什麽都畫，風景啊，人物啊什麽的。”
他們又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飯，林生突然開口問道，“我會不會嚇到你？我臉上的疤......”
“第一次見到的時候，會有一點吃驚。”南風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刻意回避的事，“就一點點，但完全不會覺得嚇人。”
“臉上有疤，別人第一眼會註意到很正常。就像有人特別高，有人頭發顏色很亮，有人說話聲音很大。第一眼看到，都會有反應。但那不代表討厭，也不代表害怕。”
“這不是什麽大事。”
林生還是沒說話，他低著頭，燒傷疤痕從顴骨蔓延到下頜，看上去明明就很可怖。
“你是在這邊做修覆治療嗎？”
“嗯，一直在做，不過效果不太明顯。”
“治療這種事情急不來。”南風寬慰道。
林生擡起眼，看著南風，突然問道，“方便的話，可以給我看看你的畫嗎？”
“我對畫畫也有些興趣，以前看過一些，不算懂。”
“當然可以。”南風笑了起來，顯然是真的覺得驚喜。
他在這邊的朋友當然會互相看作品，但俗話說醫者不自醫，學畫畫的人總是會帶著專業的眼光去評判作品，色彩是否統一，主題是否明確，老師和同學們每個人都能說出一堆意見。
像林生這種反倒顯得稀有了。
“我現在手頭最新的是一幅巴黎聖母院，還沒完全畫完，但大樣子已經出來了。今天太晚了，你想看的話，明天中午怎麽樣？”
“好。”
第二天中午，任鯨生準時來敲了南風的門。
南風的房間和任鯨生的房間格局一樣，都是一室一廳，但他的房間看起來要滿得多。墻角立著畫架，靠墻的櫃子上排著顏料和畫筆，地上鋪了一層舊報紙，報紙上濺著星星點點的顏料。窗臺上放著一盆多肉，旁邊摞著好幾本硬殼畫冊，書脊有些磨損，顯然經常被翻看。
“隨便坐。”南風把椅子上的幾本書抱起來放到桌上，給任鯨生騰出一個位置，“東西有點多，別介意。”
“不會。”
南風走到畫架前，掀開上面的防塵布，露出底下那幅已經完成大半的油畫。
畫面中央是教堂的正面，兩個塔樓高高聳起，密密麻麻的雕飾都被壓在一種克制的灰色調裏。中央的玫瑰窗並沒有被畫得明亮輝煌，反而像一只沈默的眼睛，嵌在厚重的石壁之中。窗格被細細勾出，顏色都畫得很暗，只在邊緣有一點半透明的光，仿佛太陽從很遠的地方照過來，到了這裏已經所剩無幾。
教堂下方是廣場。
人群沒有清晰的五官，只是一團團暗色的影子，擁擠又模糊。一些人舉著火把，那些火光被南風畫得很刺眼，一點猩紅從畫面底部往上燒，和整幅畫的冷色調對撞著。
真正讓人移不開視線的，是鐘樓陰影裏的那個身影。
卡西莫多被畫在塔樓內側，幾乎與石壁融成一體。他的背脊微微彎著，像常年背負著比身體更重的東西。南風沒有把他的醜畫成一種誇張的怪相，也沒有用獵奇的筆觸去強調畸形。他只是畫出了一個被世界推到暗處的人，手掌粗大，指節緊緊扣著鐘繩，另一只手卻向光的方向伸出去。
那只手畫得很克制。
沒有戲劇化的張開，也沒有強烈的抓取，只是停在半空，像是還沒來得及觸碰，就已經知道自己觸碰不到。
而愛斯梅拉達在光裏。
她並沒有完整的臉。
南風只畫了她側身旋轉的一瞬間，紅裙在廣場上掀開一小片熱烈的弧度。她似人非人，似光非光，仿佛只要風再大一點，就會從畫布上消失。
她站在教堂前，卻沒有看向卡西莫多。
她的頭微微偏向另一側，像是被遠處某個聲音吸引。光落在她肩上，再從她身上散開，最後只剩一點很淡的金色，落到卡西莫多伸出的手指前。
差一點。
只差一點。
那一點距離被南風畫得非常長。
他們之間隔著鐘樓投下來的陰影，也隔著整個故事裏無法被說出口的命運。愛斯梅拉達的光沒有真正照到卡西莫多身上，卡西莫多的手也沒有真正碰到她。兩個人在同一幅畫裏，卻像被分隔在兩個永遠無法重合的世界。
“為什麽不讓他碰到？”
南風看向他。
“嗯？”
“他的手。”任鯨生說，“差一點就碰到了。”
南風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因為碰到了也沒用。”
“有些東西不是碰到就屬於你，卡西莫多救過她，保護過她，也為她做了很多事，可愛斯梅拉達不是獎賞。她不會因為誰更可憐，誰更痛苦，誰愛得更重，就必須回頭看誰。”
“所以我不想把他們單純地畫成救贖。”
“我是不是說了太多自己的理解？“南風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一下子講成作業匯報了。”
“沒有，很好。”
“你畫的真的很好。”
南風聽了，眼睛微微彎起來。
“謝謝。”
任鯨生又看向畫面裏的愛斯梅拉達。
她只是一抹光，一襲紅裙，一個沒有正臉的輪廓。可越是沒有畫清楚，越像無法被真正留住的人。卡西莫多藏在鐘樓的陰影裏，手裏攥著鐘繩，背後是巨大的銅鐘，腳下是混亂的人群和火光。他守著整個世界最沈重的聲音，卻沒有辦法讓自己心裏的那一點聲音被她聽見。
任鯨生看了很久，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你一定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畫家。”
南風怔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他沒有謙虛，只是眨了眨眼，很坦然地收下了這份讚美。
“謝謝，我也這麽認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神情裏有一種很輕的狡黠，那是一種年輕人才有的篤定，相信自己可以繼續往前走，相信手裏的筆還能畫出更好的東西。
任鯨生看著他，眼神很安靜。
“很好看。”他又重覆了一遍，“謝謝你讓我看。”
“客氣什麽。”南風說，“你要是對畫畫感興趣，下次畫室開放日可以來學院看看。我們系定期有公開展覽，不收費，挺有意思的。”
任鯨生點了點頭。
那天之後，任鯨生和南風之間的關系越來越親密。
任鯨生偽裝的身份越穩，他越容易生出一些不該有的念頭。
一開始只是貪心。
南風對林生越自然，他越貪心。第一次一起吃飯之後，他想有第二次第三次，期待南風會不會在每天碰面時順口問一句今天吃什麽。南風提醒他超市折扣，他就記住那個時間，之後故意也在那個時間段出門。
他們逐漸成了飯搭子，任鯨生可以坐在餐桌旁聽南風侃侃而談，說老師今天又把他的草稿批得一文不值，說安娜一定要拉他去看某個冷門導演的展映，說克萊爾太太養的那盆花死了，死前還頑強地開了一朵很小的白花。
任鯨生知道自己在越線，可這條線已經模糊了。
林生是南風的鄰居，是南風願意一起吃飯的人，是南風會自然詢問要不要幫忙的人。林生沒有傷害過他，沒有讓他失望，沒有出現在那些最難堪的過去裏。
林生可以得到南風的善意，任鯨生不行。
這個差別最開始帶來的是滿足，後來就變成了恐懼。
因為林生是假的。
這張臉是假的，聲音是假的，身份是假的，連信息素都是用偽裝劑強行堆出來的。只要露出一點破綻，南風就會知道，這個他以為安靜無害的新鄰居，原來從頭到尾都在騙他。
任鯨生變得更加小心翼翼起來。
每天出門前反覆檢查特效妝，偽裝劑的劑量也不敢減，哪怕後頸越來越疼，哪怕晚上經常因為腺體灼痛而醒來，他也不敢停。
做林生比做任鯨生輕松好多。
林生不用回應任何期待，不用解釋任何過去，不用在深夜對著天花板反覆回想自己做錯的每一件事。
那天任鯨生正在公共廚房裏炒菜，鍋裏是洋蔥炒肉絲，洋蔥在熱油裏滋滋地響，邊緣已經開始泛焦。他拿著鍋鏟，忽然想起昨天成功邀請南風去看巴黎聖母院的音樂劇巡演。
南風很高興地答應了他。
油溫越來越高了。
任鯨生現在應該調小火候，把鍋拿開，但他只是盯著油面上跳動的小氣泡，心裏忽然冒出一種極其危險的念頭。
如果現在把臉伸進這口鍋裏，把臉上的假疤變成真正的燒傷，是不是就不再也不用這樣提心吊膽？
他知道這不對，這個想法很荒唐很病態，是洛朗反覆提醒過他的那種東西。
用身體痛苦替代精神痛苦，用不可逆的傷害來確認某種扭曲的安全感。
可任鯨生心裏只有一個很理智的聲音在說，如果這套偽裝是真的，就不用再騙南風了。
鍋裏的油已經開始冒煙了。
任鯨生慢慢地低下了頭，他能感受到熱氣從鍋面上撲面而來。一滴油從鍋裏濺起來，落在他的眼皮上。他把頭又低了一點，鍋裏的油已經開始劈啪地響。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鈴聲很突兀地從口袋裏響起來，在空蕩的公共廚房裏顯得格外清晰。任鯨生沒有立刻反應過來，直到鈴聲響到第三遍，他才像一個溺水的人被救起來一樣，猛地擡起了頭，大口呼吸著。
“林生？”南風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背景裏有一點嘈雜的人聲，“你在家嗎？”
“......在。”
“我在面包店，今天吐司半價，剛烤出來的，你要不要？需要的話我幫你帶一點。”
“好，謝謝你。正巧我做了飯，等你回來吃。”
“好啊，一會兒見。”
“一會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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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生只是這些流動的住客中的一個, 臉上有舊傷, 不太愛說話，南風一開始對他的印象僅限於此。
公寓裏有一間公共廚房，晚上七八點最熱鬧，常能碰到學生或者附近上班族在裏面煮東西，鍋碗碰在一起, 伴著各種語言的閑聊聲, 倒有點煙火氣。
不過他從來沒在這裏見過林生。
南風猜他大概是不太願意在公共空間裏久待的人，他出現時總是很安靜, 好像誰也不願意驚動。有幾次南風深夜從畫室回來，在樓梯間看見他獨自站在窗邊，不知道在想什麽, 聽見腳步聲, 就會側過身給自己讓路。
那天南風又一次在畫室待到很晚。下周要交一批新的創作稿，他還有兩幅沒畫完, 從下午一直坐到晚上十點多, 等放下筆的時候才發覺肩膀已經僵了, 手腕也酸得發脹。
回到公寓時已經快十一點了，他本來想直接回房間隨便啃兩口面包算了, 但胃裏那種泛著酸的感覺提醒他從午飯到現在只喝了一杯咖啡。他想了想, 轉身去了公共廚房。
南風走進去的時候聞到一股很明顯的飯菜香。
林生側對著門口正在炒菜，竈臺上放著一口不大的平底鍋，正在炒青椒肉片, 旁邊還擱著一碗剛盛出來的番茄炒蛋，顏色鮮亮。
“這麽晚還沒睡？”南風很自然地問道。
“餓了。”
南風笑了一下，“我也是。”
他正在櫃子裏找意面，林生忽然道，“我做得比較多，你如果不嫌棄的話，可以一起吃。”
南風楞了一下，這大概是林生搬來之後和他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他低頭看了看櫃子裏那幹巴巴的意面，又看了看鍋裏還在滋滋作響的青椒肉片。
猶豫一秒都是對胃的不尊重。
“當然不嫌棄！聞起來好香啊！”南風眼睛都亮了。
他幫著把餐桌上的雜物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可以放飯菜的空間。
頭頂那盞暖光燈剛好照在桌子正中間，顯得十分溫馨。
“你平時自己做飯？”南風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片放進嘴裏，“味道真不錯！”
“偶爾。”
“比我強。”南風說，“我一個人可懶得做飯，安娜說我活得一點兒也沒有情趣。”
“安娜？”
“我的好朋友，也是同學。”南風猛扒了兩口飯，胃裏那種泛酸的感覺總算被壓下去了，“啊活過來了，本來打算煮碗面隨便糊弄一下，還好碰上你。”
林生低頭吃飯，過了一會兒才說，“你經常這麽晚回來？”
“最近會比較晚，下周要交稿，回來會吵到你嗎？”
林生很快搖了搖頭，“再忙也得按時吃飯，不然對胃不好。”
南風點了點頭，順口問道，“你在這邊還習慣嗎？”
“還行，這邊很安靜。”
“你呢？聽克萊爾太太說你是來讀書的？”
“嗯，交換生，學畫畫的。”
“畫什麽？”
“什麽都畫，風景啊，人物啊什麽的。”
他們又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飯，林生突然開口問道，“我會不會嚇到你？我臉上的疤......”
“第一次見到的時候，會有一點吃驚。”南風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刻意回避的事，“就一點點，但完全不會覺得嚇人。”
“臉上有疤，別人第一眼會註意到很正常。就像有人特別高，有人頭發顏色很亮，有人說話聲音很大。第一眼看到，都會有反應。但那不代表討厭，也不代表害怕。”
“這不是什麽大事。”
林生還是沒說話，他低著頭，燒傷疤痕從顴骨蔓延到下頜，看上去明明就很可怖。
“你是在這邊做修覆治療嗎？”
“嗯，一直在做，不過效果不太明顯。”
“治療這種事情急不來。”南風寬慰道。
林生擡起眼，看著南風，突然問道，“方便的話，可以給我看看你的畫嗎？”
“我對畫畫也有些興趣，以前看過一些，不算懂。”
“當然可以。”南風笑了起來，顯然是真的覺得驚喜。
他在這邊的朋友當然會互相看作品，但俗話說醫者不自醫，學畫畫的人總是會帶著專業的眼光去評判作品，色彩是否統一，主題是否明確，老師和同學們每個人都能說出一堆意見。
像林生這種反倒顯得稀有了。
“我現在手頭最新的是一幅巴黎聖母院，還沒完全畫完，但大樣子已經出來了。今天太晚了，你想看的話，明天中午怎麽樣？”
“好。”
第二天中午，任鯨生準時來敲了南風的門。
南風的房間和任鯨生的房間格局一樣，都是一室一廳，但他的房間看起來要滿得多。墻角立著畫架，靠墻的櫃子上排著顏料和畫筆，地上鋪了一層舊報紙，報紙上濺著星星點點的顏料。窗臺上放著一盆多肉，旁邊摞著好幾本硬殼畫冊，書脊有些磨損，顯然經常被翻看。
“隨便坐。”南風把椅子上的幾本書抱起來放到桌上，給任鯨生騰出一個位置，“東西有點多，別介意。”
“不會。”
南風走到畫架前，掀開上面的防塵布，露出底下那幅已經完成大半的油畫。
畫面中央是教堂的正面，兩個塔樓高高聳起，密密麻麻的雕飾都被壓在一種克制的灰色調裏。中央的玫瑰窗並沒有被畫得明亮輝煌，反而像一只沈默的眼睛，嵌在厚重的石壁之中。窗格被細細勾出，顏色都畫得很暗，只在邊緣有一點半透明的光，仿佛太陽從很遠的地方照過來，到了這裏已經所剩無幾。
教堂下方是廣場。
人群沒有清晰的五官，只是一團團暗色的影子，擁擠又模糊。一些人舉著火把，那些火光被南風畫得很刺眼，一點猩紅從畫面底部往上燒，和整幅畫的冷色調對撞著。
真正讓人移不開視線的，是鐘樓陰影裏的那個身影。
卡西莫多被畫在塔樓內側，幾乎與石壁融成一體。他的背脊微微彎著，像常年背負著比身體更重的東西。南風沒有把他的醜畫成一種誇張的怪相，也沒有用獵奇的筆觸去強調畸形。他只是畫出了一個被世界推到暗處的人，手掌粗大，指節緊緊扣著鐘繩，另一只手卻向光的方向伸出去。
那只手畫得很克制。
沒有戲劇化的張開，也沒有強烈的抓取，只是停在半空，像是還沒來得及觸碰，就已經知道自己觸碰不到。
而愛斯梅拉達在光裏。
她並沒有完整的臉。
南風只畫了她側身旋轉的一瞬間，紅裙在廣場上掀開一小片熱烈的弧度。她似人非人，似光非光，仿佛只要風再大一點，就會從畫布上消失。
她站在教堂前，卻沒有看向卡西莫多。
她的頭微微偏向另一側，像是被遠處某個聲音吸引。光落在她肩上，再從她身上散開，最後只剩一點很淡的金色，落到卡西莫多伸出的手指前。
差一點。
只差一點。
那一點距離被南風畫得非常長。
他們之間隔著鐘樓投下來的陰影，也隔著整個故事裏無法被說出口的命運。愛斯梅拉達的光沒有真正照到卡西莫多身上，卡西莫多的手也沒有真正碰到她。兩個人在同一幅畫裏，卻像被分隔在兩個永遠無法重合的世界。
“為什麽不讓他碰到？”
南風看向他。
“嗯？”
“他的手。”任鯨生說，“差一點就碰到了。”
南風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因為碰到了也沒用。”
“有些東西不是碰到就屬於你，卡西莫多救過她，保護過她，也為她做了很多事，可愛斯梅拉達不是獎賞。她不會因為誰更可憐，誰更痛苦，誰愛得更重，就必須回頭看誰。”
“所以我不想把他們單純地畫成救贖。”
“我是不是說了太多自己的理解？“南風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一下子講成作業匯報了。”
“沒有，很好。”
“你畫的真的很好。”
南風聽了，眼睛微微彎起來。
“謝謝。”
任鯨生又看向畫面裏的愛斯梅拉達。
她只是一抹光，一襲紅裙，一個沒有正臉的輪廓。可越是沒有畫清楚，越像無法被真正留住的人。卡西莫多藏在鐘樓的陰影裏，手裏攥著鐘繩，背後是巨大的銅鐘，腳下是混亂的人群和火光。他守著整個世界最沈重的聲音，卻沒有辦法讓自己心裏的那一點聲音被她聽見。
任鯨生看了很久，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你一定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畫家。”
南風怔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他沒有謙虛，只是眨了眨眼，很坦然地收下了這份讚美。
“謝謝，我也這麽認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神情裏有一種很輕的狡黠，那是一種年輕人才有的篤定，相信自己可以繼續往前走，相信手裏的筆還能畫出更好的東西。
任鯨生看著他，眼神很安靜。
“很好看。”他又重覆了一遍，“謝謝你讓我看。”
“客氣什麽。”南風說，“你要是對畫畫感興趣，下次畫室開放日可以來學院看看。我們系定期有公開展覽，不收費，挺有意思的。”
任鯨生點了點頭。
那天之後，任鯨生和南風之間的關系越來越親密。
任鯨生偽裝的身份越穩，他越容易生出一些不該有的念頭。
一開始只是貪心。
南風對林生越自然，他越貪心。第一次一起吃飯之後，他想有第二次第三次，期待南風會不會在每天碰面時順口問一句今天吃什麽。南風提醒他超市折扣，他就記住那個時間，之後故意也在那個時間段出門。
他們逐漸成了飯搭子，任鯨生可以坐在餐桌旁聽南風侃侃而談，說老師今天又把他的草稿批得一文不值，說安娜一定要拉他去看某個冷門導演的展映，說克萊爾太太養的那盆花死了，死前還頑強地開了一朵很小的白花。
任鯨生知道自己在越線，可這條線已經模糊了。
林生是南風的鄰居，是南風願意一起吃飯的人，是南風會自然詢問要不要幫忙的人。林生沒有傷害過他，沒有讓他失望，沒有出現在那些最難堪的過去裏。
林生可以得到南風的善意，任鯨生不行。
這個差別最開始帶來的是滿足，後來就變成了恐懼。
因為林生是假的。
這張臉是假的，聲音是假的，身份是假的，連信息素都是用偽裝劑強行堆出來的。只要露出一點破綻，南風就會知道，這個他以為安靜無害的新鄰居，原來從頭到尾都在騙他。
任鯨生變得更加小心翼翼起來。
每天出門前反覆檢查特效妝，偽裝劑的劑量也不敢減，哪怕後頸越來越疼，哪怕晚上經常因為腺體灼痛而醒來，他也不敢停。
做林生比做任鯨生輕松好多。
林生不用回應任何期待，不用解釋任何過去，不用在深夜對著天花板反覆回想自己做錯的每一件事。
那天任鯨生正在公共廚房裏炒菜，鍋裏是洋蔥炒肉絲，洋蔥在熱油裏滋滋地響，邊緣已經開始泛焦。他拿著鍋鏟，忽然想起昨天成功邀請南風去看巴黎聖母院的音樂劇巡演。
南風很高興地答應了他。
油溫越來越高了。
任鯨生現在應該調小火候，把鍋拿開，但他只是盯著油面上跳動的小氣泡，心裏忽然冒出一種極其危險的念頭。
如果現在把臉伸進這口鍋裏，把臉上的假疤變成真正的燒傷，是不是就不再也不用這樣提心吊膽？
他知道這不對，這個想法很荒唐很病態，是洛朗反覆提醒過他的那種東西。
用身體痛苦替代精神痛苦，用不可逆的傷害來確認某種扭曲的安全感。
可任鯨生心裏只有一個很理智的聲音在說，如果這套偽裝是真的，就不用再騙南風了。
鍋裏的油已經開始冒煙了。
任鯨生慢慢地低下了頭，他能感受到熱氣從鍋面上撲面而來。一滴油從鍋裏濺起來，落在他的眼皮上。他把頭又低了一點，鍋裏的油已經開始劈啪地響。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鈴聲很突兀地從口袋裏響起來，在空蕩的公共廚房裏顯得格外清晰。任鯨生沒有立刻反應過來，直到鈴聲響到第三遍，他才像一個溺水的人被救起來一樣，猛地擡起了頭，大口呼吸著。
“林生？”南風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背景裏有一點嘈雜的人聲，“你在家嗎？”
“......在。”
“我在面包店，今天吐司半價，剛烤出來的，你要不要？需要的話我幫你帶一點。”
“好，謝謝你。正巧我做了飯，等你回來吃。”
“好啊，一會兒見。”
“一會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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