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跟蹤 更鮮活，也更不屬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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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跟蹤 更鮮活，也更不屬於他。
飛機落地的時候是當地時間下午兩點。那泓知名的湖在不遠處閃著藍色的光, 遠處的雪山被雲層遮住了大半，只露出最上面的一小截，白得不太真實。
療養中心的工作人員已經在出口等了許久, 車子沿著機場外的公路一路往城郊開, 窗外的景象都被一層過分平穩的天光罩著, 找不出太多可供人觀賞停留的細節。
工作人員原本試圖和任鯨生簡單介紹幾句療養中心的情況，見他閉著眼睛，便也識趣地安靜下來，只在快到地方時提醒了一句，說前面那片區域就是他們住院區, 環境很好, 病房不是封閉式的，如果天氣不錯, 平時也可以去湖邊散步。
任鯨生點了點頭。
療養中心建在半山，主樓外墻是淺灰色，線條簡潔, 大片玻璃把外面的山色和湖面都映了進去, 乍一看更像高檔酒店。
護士早已等在前臺，接過資料後帶他上樓見主治醫生。主治醫生洛朗五十歲上下, 頭發梳得一絲不亂, 看上去有些不茍言笑的嚴肅。他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口音, 但每個詞都說得很慢，確保任鯨生能聽懂。
“你在國內做的評估很詳細, 但我們需要重新做一部分, 這裏的標準和國內不完全一樣，整個過程大概需要兩到三天。”
任鯨生點了點頭。
“你之前的醫生告訴我，你有幻視和幻聽, 內容高度一致，都與某個特定的人有關，這不是靠意志力就能扛過去的事。”洛朗很冷靜地分析道，“你的大腦在用幻覺填補一個空缺，那個空缺太大了，大到你的大腦認為它不應該存在，所以它自己創造了一些東西來填滿它。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你不夠堅強，只是你的大腦在試圖保護你而已。”
“但長期這樣下去，你的大腦會越來越習慣這種自我欺騙，到一定程度之後，即使那個空缺被填上了，它也不會停止制造幻覺。那時候你的問題就不只是失去一個人了，而是會失去對現實的判斷能力。”
洛朗看著任鯨生，很認真地繼續道，“所以我們必須盡快介入，藥物會幫助你穩定睡眠和情緒，創傷幹預會幫助你處理那個空缺。但這個過程不會很快，你得有心理準備。”
“需要多久？”任鯨生問道。
洛朗搖了搖頭，“沒有人能告訴你具體的時間，半年，一年，也許更長。這取決於很多因素，包括你對藥物的反應，你對治療的投入程度，以及......”
他停頓了一下才接著道，“以及你願不願意讓那個人走。”
那天晚上，任鯨生一個人躺在陌生的房間裏，吃下護士送來的藥片。
藥效來得很慢，像潮水一樣一點一點地漫上來，漫到胸口的時候，他的眼皮開始發沈，呼吸也緩了下來。
意識沈下去之前，他最後看見的是窗外一片沒有邊際的灰色天空。那裏沒有人，沒有那座他已經離開的城市，連記憶裏那些熟悉的街道和燈火都被這片冷光壓得極遠。
但是等他真正墜進夢裏，那些東西又再一次回來了。任鯨生聽見了開門聲，聽見有人站在床邊低聲說了一句怎麽還沒睡。下一秒，夢裏的場景忽然一轉，刺眼的火光，變形的車身和撲面而來的熱浪一起壓下來，他的呼吸一下子斷了，猛地往前一掙，人也跟著從床上驚醒。
胸口被什麽東西死死壓住，心跳快得發疼。床頭的電子燈閃著微光，顯示淩晨三點。
藥物讓人發沈，夢卻一點也沒有變輕，後半夜任鯨生斷斷續續睡了幾次，每次都會從相同的夢中驚醒。
第二天一早，護士來量血壓和體溫的時候，他的臉色已經非常差了。
頭暈腦脹，胃裏直犯惡心，舌根也泛著一點苦。他坐在床邊，手臂伸給護士綁袖帶，動作很配合。年輕護士溫聲告訴他這是常見反應，前幾天會比較難熬，等身體適應之後就會好一些。
“如果吐得很厲害，或者頭暈到沒辦法站起來，一定要按鈴，我們會立刻過來處理的。”她把記錄夾合上，語氣很溫柔。
任鯨生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兩天時間全都耗在了重新評估上，這邊的程序細得瑣碎，每一項都要他說，重覆地說，從最開始的失眠厭食和恍惚，到後來為什麽會覺得屋子裏還有人，為什麽明知道不該卻還是會下意識地相信那些幻覺。
這種反覆剝離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消耗，任鯨生從來不是一個擅長向外袒露內心真實想法的人，越是被逼著去準確描述那些錯亂和脆弱，越會生出一種生理性的疲憊。
平心而論，任鯨生已經很配合了，可洛朗並不因為他的配合而放過他。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回答得太冷靜，才更需要一層層地往深處追。
這段時間裏任鯨生幾乎每天都在冒冷汗，連病號服貼在身上都會讓他煩躁。晚上入睡前的藥片會讓人頭昏，白天穩定情緒的藥則讓手指發僵，胃口也跟著更差。護士一開始會勸他多吃點，後來也只是把營養補劑單獨放到一旁，提醒他至少要把那一杯喝完。
真正進入治療之後，幻想和現實之間那道原本被他自己補得很自然的縫，被人一點一點撬開了。護士會在他每天醒來後先固定問他幾個問題，今天幾號，這裏是哪兒，昨晚有沒有誰來過，房間裏現在有幾個人。
起初任鯨生答得很機械，像完成作業，後來漸漸能感覺到那些問題背後真正想逼他承認的東西。
沒有人會在這裏等他，沒有人在夜裏陪著他。所有過去那些被他默認為理所當然的細節，如今都要被一件件拆開，告訴他那只是幻覺。
大概是住進來的第三周，他在公共活動室裏看見了一個打英雄聯盟的患者。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白人男生，頭發染成很亮的棕色，穿著寬大的衛衣，鼠標點得飛快，嘴裏還時不時冒出一兩句臟話。
洛朗正好從旁邊經過，見任鯨生視線停了一瞬，便也停下腳步順著看了過去。
“我記得你會玩這個游戲？”洛朗仔細回憶了一下任鯨生的檔案。
任鯨生臉上表情沒什麽大的變化，只點了點頭道，“以前打過。”
“那要不要試試？很多事情不一定非得在談話室裏做，有時候從你熟悉的東西裏看自己，也是一種治療。”
任鯨生沒有立刻答應。
職業時期的他曾經強到幾乎不需要思考，手和眼睛就會先一步給出答案。退役之後，任鯨生也會打一下排位，看著屏幕上的中路線，他仍舊能在很短的時間裏找回那種熟悉感。
洛朗沒有催他，只說，“不想試也沒關系。”
任鯨生最終還是走了過去。
“......等等。”年輕人把耳機往脖子上一扯，盯著任鯨生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眼睛一點點睜大了，“Ceti！你是不是Ceti！”
年輕人的聲音完全壓不住激動，炸得人耳膜疼，“真的是你？一年前的世界賽我去過現場！你決賽的狐貍我到現在都記得！”
“你要不要來一把！我可以給你讓位置！”
英雄頭像，符文頁，倒計時，這一切都熟悉得過分，熟悉得像他只要再往前一步，就還能回到很久以前的狀態。
游戲真正開起來之後，任鯨生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最開始是手不聽使喚。
明明知道該怎麽補刀，該什麽時候拉扯，知道技能釋放順序和傷害計算，可光標一移過去，手卻慢了半拍。原本閉著眼都能打出來的連招，現在要在腦子裏先想一遍，甚至想完之後，手速還是跟不上。
對線期只打了幾分鐘，他已經因為一個最簡單的換血失誤被對面壓了一頭。
旁邊那個年輕人起初還很自然地說著沒事沒事，不停地給任鯨生加油打氣，到後面聲音卻一點點低了下去，那是一種看見偶像跌下神壇之後，下意識生出的局促和無措。
他顯然已經意識到，那個曾經站在世界賽舞臺中央，把中路線打成自己王座的人，似乎已經消失不見了。
任鯨生表面上沒什麽變化，但胸口那一下下往下沈的感覺不會騙人。
他明明還是任鯨生，可真正握著鼠標的手已經沒有辦法回到從前。長時間的精神高壓和創傷反應，把那些原本最牢固的東西也慢慢磨鈍了。
那局游戲打完時，戰績很難看。
年輕人盯著結算界面看了好一會兒，耳朵都紅了，想安慰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只幹巴巴地擠出一句，“......這版本中路本來也不好打。”
“抱歉。”任鯨生把電腦還給他，起身離開了。
洛朗當場沒說什麽，只是在晚些的例行會談裏問了他，“今天打游戲的時候，最難受的是輸掉，還是發現自己打不出來以前的操作？”
任鯨生坐在那盞柔和的燈下，沈默了很久才回答，“後者。”
“因為那讓你意識到自己已經變了？”
“因為我第一次看得那麽清楚，很多事情我已經沒辦法做到了。我其實知道很多東西都壞掉了，只是不願意承認。但打游戲這種事沒辦法騙自己，按不出來就是按不出來，慢了就是慢了。”
洛朗知道任鯨生不僅僅是在說游戲的事。
“這也是治療的一部分，很多人以為治病只是把情緒壓下去，讓睡眠穩定下來。但實際上，真正難的是承認失去。”
“承認你失去了某段關系，失去了某個人，失去過去那個熟悉的自己。”
“過程會很痛苦，但你必須經歷。”
冬天慢慢過去的時候，半山上的雪終於開始化了。
湖泊的顏色也慢慢從那種發冷的灰藍轉成更明亮一點的藍色，湖邊的樹先是泛出一點很淡的嫩綠，過幾天再看，那層綠便悄無聲息地厚了一些。
護士會催他出去散步，哪怕只是繞著湖邊走二十分鐘也好，起初任鯨生不太願意，他對這種帶著康覆意義的活動天然有一點疲倦，人已經被安排著吃藥睡覺談話，要是連走路都要被賦予某種目的的話，呼吸都仿佛跟著變得不自由了起來。
可後來次數多了，他倒也漸漸習慣了，有時一個人站在湖邊，看著遠處天光和水面接到一起，腦子裏什麽都不想，也能安安靜靜地站上很久。
南風還是會出現。
只不過沒有最開始那麽頻繁，也沒有那麽完整了，大部分時候只是一閃而過的背影。任鯨生現在越來越能分辨這些虛幻的瞬間，不會再像最開始那樣毫不猶豫地跟著走過去了。
春天終於來了。
任鯨生在這裏待了半年，這半年並沒有把他變回一個完好無損的人，很多東西都不可能真正回到原樣，只是頻率降了下來，強度也弱了很多，他的睡眠和情緒終於通過治療勉強穩定在一個不至於徹底失控的水平。
這天離開活動室的時候，那個曾經把電腦借給他打了一局游戲的年輕患者正坐在窗邊，嘴裏咬著一根棒棒糖，低頭和隊友開黑。看見任鯨生路過，還擡手沖他揮了揮，笑著問，“今天來一把嗎？”
任鯨生回了他一個微笑，“不了。”
年輕男生也不勉強，只聳聳肩，說那等你哪天想打了再來。
“你現在的情況可以定義為階段性穩定，但這並不意味著結束了。繼續留在這裏接受治療與幹預，對目前的你來說是更穩妥的選擇。”
洛朗從任鯨生的沈默裏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不想留下來。”
“我想去見他。”
洛朗看著他，沒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情。他大概早就猜到了會有這麽一天，畢竟治療只能讓那些原本尖銳得立刻見血的東西慢慢鈍下來，卻不能替人做決定。
真正重要的是當那個人已經不再存在於幻覺裏，而是真真實實地活在另一個地方時，你還能不能在現實裏看著他，而不讓 自己重新掉進去。
“你去見他，想得到什麽？”洛朗問道。
任鯨生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不想得到什麽。”
“那你想做什麽？”
“看一眼，我只是想看一眼。”
“看完之後呢？如果他看上去過得很好，你會怎麽樣？如果他已經開始了新的生活，你會怎麽樣？如果情況比你想象裏還要難受，你確定自己承受得住嗎？”
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落下來，把某種一直被任鯨生刻意繞開的現實，直接推到了他面前。
南風已經結了婚離開了他，已經在另一個環境裏重新開始新的生活。他沒有資格打擾，也沒有資格以任何名義重新走過去。
但正因為沒有資格，才讓這個看一眼的念頭在這半年裏一點一點變成了執念。
“我不知道。”任鯨生最終說，“但我想去。”
洛朗看了他很久，像是在權衡什麽。
“按照我的建議，你應該繼續留在這裏進行治療，直到你能更穩定地面對刺激。”
“不過一味地把你困在這裏也不會解決問題。”
任鯨生擡眼看著他。
“我可以做一個折中，讓你嘗試進行可控範圍內的接觸。”
他說話時，語速還是很慢，像每一個詞都在斟酌，“你每周可以離開一天，只能一天，固定時間往返，當天晚上必須回來，第二天繼續按原計劃接受治療。見到他時你不能靠近，不能搭話，不能制造任何形式的接觸。如果任何一次出行回來後，你的狀況有明顯的反彈，這個安排會立刻停止。”
“任，你得區分清楚，你想靠近的到底是現實裏的他，還是你腦子裏那個還在等你的影子。”
——
南風交換去的是F國一所著名的藝術院校。
校區不算大，沿街有一排咖啡店和書店，街角的面包房一到中午就會把剛出爐的面包擺出來，香味一股腦地往外飄著。任鯨生過去的時候，正好趕上學校上午的課程結束，校門口已經開始有人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他站在街對面的樹影底下，帽檐壓得很低，身形又瘦了許多，不仔細看，很難把他和從前那個曾經站在賽場中央的人聯系到一起。
命運這時候倒是非常垂憐他，任鯨生沒有等很久，就看見南風從學校門口出來了。
他抱著一個畫筒，肩上斜挎著包，外面穿著一件很普通的淺色外套，頭發比離開時稍微長了一點，被風吹得輕輕往後一動。和他一起出來的有四五個人，幾個人一邊往外走一邊說著什麽。南風不知道用F語慢吞吞地說了句什麽，惹得旁邊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南風的神情和從前很不一樣，他終於不需要再隨時防備什麽，也不需要在誰面前小心翼翼地收著自己，他看上去輕松自在，是真真正正在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幾個人在校門口停了停，似乎是在商量中午去哪兒吃飯。其中一個I國女孩誇張地攤著手，語速飛快地說了一大串，南風聽到一半，終於沒忍住笑著擡手打斷她，“F語的鼻音已經先把我折磨死了，你現在再讓我聽I語，我中午飯都可以直接省了。”
旁邊幾個人頓時笑成一片。
那個F國男生顯然聽懂了，笑著糾正他某個詞尾的發音，又故意學了一遍他剛才那個帶著生澀口音的版本，學得惟妙惟肖。南風“嘖”了一聲，擡腳作勢要踢他，動作沒真碰上，眼角卻已經笑彎了。
剛到F國那陣子，南風對F語最大的感受就是這門語言根本不講道理。世界上萬事萬物到了這裏都得先分個陰陽性，南風起初總記混，常常一句話前面說對了冠詞，後面又把形容詞用錯，老師糾正他，他還很認真地問過一次，“所以這把椅子為什麽是陰性？”
老師被問得一楞，旁邊同學先笑出了聲，說沒有為什麽，語言就是這樣。
發音也是這樣，明明單詞排得規規矩矩，念出來時卻總有一半在偷懶，落到耳朵裏像說話的人臨時反悔吞掉一截，尾音也捏得含含糊糊。偏偏F國人還一臉平靜地看著你，仿佛問題不在這門語言，而在你這個舌頭不爭氣的外國人。
他後來和熟了的同學吐槽過，說F語最討厭的地方就是它明明渾身是毛病，卻還總擺出一副優雅得不容置疑的樣子。那幾個F國同學聽完笑得東倒西歪，南風也跟著笑，笑完之後又繼續背單詞，繼續改發音，繼續在那些陰陽性和連誦裏一點一點找規律。
學久了以後，舌頭也慢慢順了，最開始那種每說一句都像在和嗓子較勁的別扭感一點點散開，他終於可以在那些飛快的句子裏捕捉到意思，甚至偶爾還能冷不丁地吐槽幾句。
他在這種新的語言裏慢慢長出了新的生活。
他們一行人商量完去處，最後一起朝街角那家面包店走去。南風走在中間，邊走邊還在跟那個F國男生爭一個發音，爭到最後自己先笑出來，擡手把畫筒換到另一邊肩上，整個人被正午的陽光照出一種久違的輕快。
任鯨生就這樣躲在暗處的陰影裏，一動也不敢動。直到他們的背影拐過街角，徹底消失不見，他還是站在那裏。
這條原本不算長的街忽然被拉得很長很長，長到足夠把兩個人隔成兩個世界。
任鯨生曾經想象過很多次，如果自己真的在現實裏再次遇到南風，會是什麽反應。
難受？後悔？想沖過去的沖動？
原來真正看見的時候，最先湧上來的情緒居然是安靜。
因為他看見了一個徹底不需要自己所以活得更好的南風。
晚上他回到療養中心，洛朗沒有問他什麽，只讓他好好睡一覺，第二天再談。
第二天上午的治療室裏，洛朗坐在他對面，開門見山地問道，“怎麽樣？”
“他過得很好。”
洛朗點了點頭，又問道，“這讓你感覺怎麽樣？”
“......很割裂，我心裏清楚我該為他高興，可控制不住......”任鯨生沒有把話說完，但洛朗顯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洛朗看著他，沒再繼續問下去。
從那以後，每個星期一，任鯨生都會飛去F國。
他從來不會靠近學校正門，有時站在街對面的樹下，有時坐在路邊一間不大的咖啡館裏，隔著玻璃窗看校門口來來往往的人，有時忍不住了會遠遠跟著，看南風背著書包走進地鐵站，或者和朋友一起拎著剛買的面包從街角出來。
這些畫面慢慢堆起來，堆成一個和任鯨生記憶裏不太一樣的南風。
更鮮活，也更不屬於他。
某個星期一的傍晚，南風和另一個同學從學校裏出來時，天色還算平靜，誰都沒想到雨會來得那麽快。兩個人剛走過半條街，天空便像被人猛地撕開了一道口子，雨點先是劈裏啪啦砸下來，下一秒就直接連成了線。
他們被淋得猝不及防，只能狼狽地躲到街角面包店的窄檐下。
面包店門口那塊檐子不大，風又一直把雨往裏卷，兩個人站得再近，也還是會被濺濕鞋和褲腳。
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不算少，很多人都撐著傘急匆匆往前走。任鯨生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忽然擡腳朝相反方向走去，攔住了一對正要過馬路的中年夫妻。
那兩個人嚇了一跳，神情裏先是本能的戒備，直到任鯨生放緩語速，用不算太流利的F語和英語夾雜著解釋，說自己想買他們手上的傘，價錢可以隨他們開，對方臉上的表情才慢慢變了。
中年男人大概以為自己聽錯了，反問了一遍，“買傘？”
任鯨生點頭，視線越過他們，落在街對面面包店的那片窄檐下。
女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很快就明白了什麽。她和丈夫低聲商量了幾句，把自己手裏那把傘收了收。任鯨生沒催，只從錢包裏抽出一沓歐元遞過去，數額多得足以買下幾百把新傘。
“你要幫那邊那個年輕人，是嗎？”
“麻煩不要提到我。”
女人接過錢，點了點頭。她和丈夫一起快步穿過馬路，朝南風他們躲雨的地方走去。
隔著一層密得發白的雨幕，他看見這對夫妻將一把傘給了南風他們，笑著離開了。
南風看了看那把深色長柄傘，神情很意外，看上去完全沒想到這種好事會落到自己頭上。雨還在下，風裹著潮濕的涼意往檐下卷，他和朋友一起撐著傘，原本狼狽的局面總算被這點突如其來的好運緩了緩。
“我們今天運氣也太好了吧，我決定把今天定為幸運日！”朋友大笑著說道。
南風一開始只把這個所謂的幸運日當作個笑話，可自從每次星期一都會莫名其妙碰到些好事，比如原本要收攤的餐廳延遲關門了，面包店裏最後一塊黃油可頌被自己拿到了，一直缺貨的顏料終於補貨了等等。次數多了，他也逐漸接受了這個說法。
這是他的幸運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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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任化身跟蹤狂
下一章重逢！兩個人會碰面！小任的狀態會很狼狽喲
預收《穿越當天和死對頭結婚了》，感興趣的寶子們點個收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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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落地的時候是當地時間下午兩點。那泓知名的湖在不遠處閃著藍色的光, 遠處的雪山被雲層遮住了大半，只露出最上面的一小截，白得不太真實。
療養中心的工作人員已經在出口等了許久, 車子沿著機場外的公路一路往城郊開, 窗外的景象都被一層過分平穩的天光罩著, 找不出太多可供人觀賞停留的細節。
工作人員原本試圖和任鯨生簡單介紹幾句療養中心的情況，見他閉著眼睛，便也識趣地安靜下來，只在快到地方時提醒了一句，說前面那片區域就是他們住院區, 環境很好, 病房不是封閉式的，如果天氣不錯, 平時也可以去湖邊散步。
任鯨生點了點頭。
療養中心建在半山，主樓外墻是淺灰色，線條簡潔, 大片玻璃把外面的山色和湖面都映了進去, 乍一看更像高檔酒店。
護士早已等在前臺，接過資料後帶他上樓見主治醫生。主治醫生洛朗五十歲上下, 頭發梳得一絲不亂, 看上去有些不茍言笑的嚴肅。他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口音, 但每個詞都說得很慢，確保任鯨生能聽懂。
“你在國內做的評估很詳細, 但我們需要重新做一部分, 這裏的標準和國內不完全一樣，整個過程大概需要兩到三天。”
任鯨生點了點頭。
“你之前的醫生告訴我，你有幻視和幻聽, 內容高度一致，都與某個特定的人有關，這不是靠意志力就能扛過去的事。”洛朗很冷靜地分析道，“你的大腦在用幻覺填補一個空缺，那個空缺太大了，大到你的大腦認為它不應該存在，所以它自己創造了一些東西來填滿它。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你不夠堅強，只是你的大腦在試圖保護你而已。”
“但長期這樣下去，你的大腦會越來越習慣這種自我欺騙，到一定程度之後，即使那個空缺被填上了，它也不會停止制造幻覺。那時候你的問題就不只是失去一個人了，而是會失去對現實的判斷能力。”
洛朗看著任鯨生，很認真地繼續道，“所以我們必須盡快介入，藥物會幫助你穩定睡眠和情緒，創傷幹預會幫助你處理那個空缺。但這個過程不會很快，你得有心理準備。”
“需要多久？”任鯨生問道。
洛朗搖了搖頭，“沒有人能告訴你具體的時間，半年，一年，也許更長。這取決於很多因素，包括你對藥物的反應，你對治療的投入程度，以及......”
他停頓了一下才接著道，“以及你願不願意讓那個人走。”
那天晚上，任鯨生一個人躺在陌生的房間裏，吃下護士送來的藥片。
藥效來得很慢，像潮水一樣一點一點地漫上來，漫到胸口的時候，他的眼皮開始發沈，呼吸也緩了下來。
意識沈下去之前，他最後看見的是窗外一片沒有邊際的灰色天空。那裏沒有人，沒有那座他已經離開的城市，連記憶裏那些熟悉的街道和燈火都被這片冷光壓得極遠。
但是等他真正墜進夢裏，那些東西又再一次回來了。任鯨生聽見了開門聲，聽見有人站在床邊低聲說了一句怎麽還沒睡。下一秒，夢裏的場景忽然一轉，刺眼的火光，變形的車身和撲面而來的熱浪一起壓下來，他的呼吸一下子斷了，猛地往前一掙，人也跟著從床上驚醒。
胸口被什麽東西死死壓住，心跳快得發疼。床頭的電子燈閃著微光，顯示淩晨三點。
藥物讓人發沈，夢卻一點也沒有變輕，後半夜任鯨生斷斷續續睡了幾次，每次都會從相同的夢中驚醒。
第二天一早，護士來量血壓和體溫的時候，他的臉色已經非常差了。
頭暈腦脹，胃裏直犯惡心，舌根也泛著一點苦。他坐在床邊，手臂伸給護士綁袖帶，動作很配合。年輕護士溫聲告訴他這是常見反應，前幾天會比較難熬，等身體適應之後就會好一些。
“如果吐得很厲害，或者頭暈到沒辦法站起來，一定要按鈴，我們會立刻過來處理的。”她把記錄夾合上，語氣很溫柔。
任鯨生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兩天時間全都耗在了重新評估上，這邊的程序細得瑣碎，每一項都要他說，重覆地說，從最開始的失眠厭食和恍惚，到後來為什麽會覺得屋子裏還有人，為什麽明知道不該卻還是會下意識地相信那些幻覺。
這種反覆剝離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消耗，任鯨生從來不是一個擅長向外袒露內心真實想法的人，越是被逼著去準確描述那些錯亂和脆弱，越會生出一種生理性的疲憊。
平心而論，任鯨生已經很配合了，可洛朗並不因為他的配合而放過他。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回答得太冷靜，才更需要一層層地往深處追。
這段時間裏任鯨生幾乎每天都在冒冷汗，連病號服貼在身上都會讓他煩躁。晚上入睡前的藥片會讓人頭昏，白天穩定情緒的藥則讓手指發僵，胃口也跟著更差。護士一開始會勸他多吃點，後來也只是把營養補劑單獨放到一旁，提醒他至少要把那一杯喝完。
真正進入治療之後，幻想和現實之間那道原本被他自己補得很自然的縫，被人一點一點撬開了。護士會在他每天醒來後先固定問他幾個問題，今天幾號，這裏是哪兒，昨晚有沒有誰來過，房間裏現在有幾個人。
起初任鯨生答得很機械，像完成作業，後來漸漸能感覺到那些問題背後真正想逼他承認的東西。
沒有人會在這裏等他，沒有人在夜裏陪著他。所有過去那些被他默認為理所當然的細節，如今都要被一件件拆開，告訴他那只是幻覺。
大概是住進來的第三周，他在公共活動室裏看見了一個打英雄聯盟的患者。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白人男生，頭發染成很亮的棕色，穿著寬大的衛衣，鼠標點得飛快，嘴裏還時不時冒出一兩句臟話。
洛朗正好從旁邊經過，見任鯨生視線停了一瞬，便也停下腳步順著看了過去。
“我記得你會玩這個游戲？”洛朗仔細回憶了一下任鯨生的檔案。
任鯨生臉上表情沒什麽大的變化，只點了點頭道，“以前打過。”
“那要不要試試？很多事情不一定非得在談話室裏做，有時候從你熟悉的東西裏看自己，也是一種治療。”
任鯨生沒有立刻答應。
職業時期的他曾經強到幾乎不需要思考，手和眼睛就會先一步給出答案。退役之後，任鯨生也會打一下排位，看著屏幕上的中路線，他仍舊能在很短的時間裏找回那種熟悉感。
洛朗沒有催他，只說，“不想試也沒關系。”
任鯨生最終還是走了過去。
“......等等。”年輕人把耳機往脖子上一扯，盯著任鯨生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眼睛一點點睜大了，“Ceti！你是不是Ceti！”
年輕人的聲音完全壓不住激動，炸得人耳膜疼，“真的是你？一年前的世界賽我去過現場！你決賽的狐貍我到現在都記得！”
“你要不要來一把！我可以給你讓位置！”
英雄頭像，符文頁，倒計時，這一切都熟悉得過分，熟悉得像他只要再往前一步，就還能回到很久以前的狀態。
游戲真正開起來之後，任鯨生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最開始是手不聽使喚。
明明知道該怎麽補刀，該什麽時候拉扯，知道技能釋放順序和傷害計算，可光標一移過去，手卻慢了半拍。原本閉著眼都能打出來的連招，現在要在腦子裏先想一遍，甚至想完之後，手速還是跟不上。
對線期只打了幾分鐘，他已經因為一個最簡單的換血失誤被對面壓了一頭。
旁邊那個年輕人起初還很自然地說著沒事沒事，不停地給任鯨生加油打氣，到後面聲音卻一點點低了下去，那是一種看見偶像跌下神壇之後，下意識生出的局促和無措。
他顯然已經意識到，那個曾經站在世界賽舞臺中央，把中路線打成自己王座的人，似乎已經消失不見了。
任鯨生表面上沒什麽變化，但胸口那一下下往下沈的感覺不會騙人。
他明明還是任鯨生，可真正握著鼠標的手已經沒有辦法回到從前。長時間的精神高壓和創傷反應，把那些原本最牢固的東西也慢慢磨鈍了。
那局游戲打完時，戰績很難看。
年輕人盯著結算界面看了好一會兒，耳朵都紅了，想安慰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只幹巴巴地擠出一句，“......這版本中路本來也不好打。”
“抱歉。”任鯨生把電腦還給他，起身離開了。
洛朗當場沒說什麽，只是在晚些的例行會談裏問了他，“今天打游戲的時候，最難受的是輸掉，還是發現自己打不出來以前的操作？”
任鯨生坐在那盞柔和的燈下，沈默了很久才回答，“後者。”
“因為那讓你意識到自己已經變了？”
“因為我第一次看得那麽清楚，很多事情我已經沒辦法做到了。我其實知道很多東西都壞掉了，只是不願意承認。但打游戲這種事沒辦法騙自己，按不出來就是按不出來，慢了就是慢了。”
洛朗知道任鯨生不僅僅是在說游戲的事。
“這也是治療的一部分，很多人以為治病只是把情緒壓下去，讓睡眠穩定下來。但實際上，真正難的是承認失去。”
“承認你失去了某段關系，失去了某個人，失去過去那個熟悉的自己。”
“過程會很痛苦，但你必須經歷。”
冬天慢慢過去的時候，半山上的雪終於開始化了。
湖泊的顏色也慢慢從那種發冷的灰藍轉成更明亮一點的藍色，湖邊的樹先是泛出一點很淡的嫩綠，過幾天再看，那層綠便悄無聲息地厚了一些。
護士會催他出去散步，哪怕只是繞著湖邊走二十分鐘也好，起初任鯨生不太願意，他對這種帶著康覆意義的活動天然有一點疲倦，人已經被安排著吃藥睡覺談話，要是連走路都要被賦予某種目的的話，呼吸都仿佛跟著變得不自由了起來。
可後來次數多了，他倒也漸漸習慣了，有時一個人站在湖邊，看著遠處天光和水面接到一起，腦子裏什麽都不想，也能安安靜靜地站上很久。
南風還是會出現。
只不過沒有最開始那麽頻繁，也沒有那麽完整了，大部分時候只是一閃而過的背影。任鯨生現在越來越能分辨這些虛幻的瞬間，不會再像最開始那樣毫不猶豫地跟著走過去了。
春天終於來了。
任鯨生在這裏待了半年，這半年並沒有把他變回一個完好無損的人，很多東西都不可能真正回到原樣，只是頻率降了下來，強度也弱了很多，他的睡眠和情緒終於通過治療勉強穩定在一個不至於徹底失控的水平。
這天離開活動室的時候，那個曾經把電腦借給他打了一局游戲的年輕患者正坐在窗邊，嘴裏咬著一根棒棒糖，低頭和隊友開黑。看見任鯨生路過，還擡手沖他揮了揮，笑著問，“今天來一把嗎？”
任鯨生回了他一個微笑，“不了。”
年輕男生也不勉強，只聳聳肩，說那等你哪天想打了再來。
“你現在的情況可以定義為階段性穩定，但這並不意味著結束了。繼續留在這裏接受治療與幹預，對目前的你來說是更穩妥的選擇。”
洛朗從任鯨生的沈默裏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不想留下來。”
“我想去見他。”
洛朗看著他，沒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情。他大概早就猜到了會有這麽一天，畢竟治療只能讓那些原本尖銳得立刻見血的東西慢慢鈍下來，卻不能替人做決定。
真正重要的是當那個人已經不再存在於幻覺裏，而是真真實實地活在另一個地方時，你還能不能在現實裏看著他，而不讓 自己重新掉進去。
“你去見他，想得到什麽？”洛朗問道。
任鯨生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不想得到什麽。”
“那你想做什麽？”
“看一眼，我只是想看一眼。”
“看完之後呢？如果他看上去過得很好，你會怎麽樣？如果他已經開始了新的生活，你會怎麽樣？如果情況比你想象裏還要難受，你確定自己承受得住嗎？”
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落下來，把某種一直被任鯨生刻意繞開的現實，直接推到了他面前。
南風已經結了婚離開了他，已經在另一個環境裏重新開始新的生活。他沒有資格打擾，也沒有資格以任何名義重新走過去。
但正因為沒有資格，才讓這個看一眼的念頭在這半年裏一點一點變成了執念。
“我不知道。”任鯨生最終說，“但我想去。”
洛朗看了他很久，像是在權衡什麽。
“按照我的建議，你應該繼續留在這裏進行治療，直到你能更穩定地面對刺激。”
“不過一味地把你困在這裏也不會解決問題。”
任鯨生擡眼看著他。
“我可以做一個折中，讓你嘗試進行可控範圍內的接觸。”
他說話時，語速還是很慢，像每一個詞都在斟酌，“你每周可以離開一天，只能一天，固定時間往返，當天晚上必須回來，第二天繼續按原計劃接受治療。見到他時你不能靠近，不能搭話，不能制造任何形式的接觸。如果任何一次出行回來後，你的狀況有明顯的反彈，這個安排會立刻停止。”
“任，你得區分清楚，你想靠近的到底是現實裏的他，還是你腦子裏那個還在等你的影子。”
——
南風交換去的是F國一所著名的藝術院校。
校區不算大，沿街有一排咖啡店和書店，街角的面包房一到中午就會把剛出爐的面包擺出來，香味一股腦地往外飄著。任鯨生過去的時候，正好趕上學校上午的課程結束，校門口已經開始有人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他站在街對面的樹影底下，帽檐壓得很低，身形又瘦了許多，不仔細看，很難把他和從前那個曾經站在賽場中央的人聯系到一起。
命運這時候倒是非常垂憐他，任鯨生沒有等很久，就看見南風從學校門口出來了。
他抱著一個畫筒，肩上斜挎著包，外面穿著一件很普通的淺色外套，頭發比離開時稍微長了一點，被風吹得輕輕往後一動。和他一起出來的有四五個人，幾個人一邊往外走一邊說著什麽。南風不知道用F語慢吞吞地說了句什麽，惹得旁邊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南風的神情和從前很不一樣，他終於不需要再隨時防備什麽，也不需要在誰面前小心翼翼地收著自己，他看上去輕松自在，是真真正正在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幾個人在校門口停了停，似乎是在商量中午去哪兒吃飯。其中一個I國女孩誇張地攤著手，語速飛快地說了一大串，南風聽到一半，終於沒忍住笑著擡手打斷她，“F語的鼻音已經先把我折磨死了，你現在再讓我聽I語，我中午飯都可以直接省了。”
旁邊幾個人頓時笑成一片。
那個F國男生顯然聽懂了，笑著糾正他某個詞尾的發音，又故意學了一遍他剛才那個帶著生澀口音的版本，學得惟妙惟肖。南風“嘖”了一聲，擡腳作勢要踢他，動作沒真碰上，眼角卻已經笑彎了。
剛到F國那陣子，南風對F語最大的感受就是這門語言根本不講道理。世界上萬事萬物到了這裏都得先分個陰陽性，南風起初總記混，常常一句話前面說對了冠詞，後面又把形容詞用錯，老師糾正他，他還很認真地問過一次，“所以這把椅子為什麽是陰性？”
老師被問得一楞，旁邊同學先笑出了聲，說沒有為什麽，語言就是這樣。
發音也是這樣，明明單詞排得規規矩矩，念出來時卻總有一半在偷懶，落到耳朵裏像說話的人臨時反悔吞掉一截，尾音也捏得含含糊糊。偏偏F國人還一臉平靜地看著你，仿佛問題不在這門語言，而在你這個舌頭不爭氣的外國人。
他後來和熟了的同學吐槽過，說F語最討厭的地方就是它明明渾身是毛病，卻還總擺出一副優雅得不容置疑的樣子。那幾個F國同學聽完笑得東倒西歪，南風也跟著笑，笑完之後又繼續背單詞，繼續改發音，繼續在那些陰陽性和連誦裏一點一點找規律。
學久了以後，舌頭也慢慢順了，最開始那種每說一句都像在和嗓子較勁的別扭感一點點散開，他終於可以在那些飛快的句子裏捕捉到意思，甚至偶爾還能冷不丁地吐槽幾句。
他在這種新的語言裏慢慢長出了新的生活。
他們一行人商量完去處，最後一起朝街角那家面包店走去。南風走在中間，邊走邊還在跟那個F國男生爭一個發音，爭到最後自己先笑出來，擡手把畫筒換到另一邊肩上，整個人被正午的陽光照出一種久違的輕快。
任鯨生就這樣躲在暗處的陰影裏，一動也不敢動。直到他們的背影拐過街角，徹底消失不見，他還是站在那裏。
這條原本不算長的街忽然被拉得很長很長，長到足夠把兩個人隔成兩個世界。
任鯨生曾經想象過很多次，如果自己真的在現實裏再次遇到南風，會是什麽反應。
難受？後悔？想沖過去的沖動？
原來真正看見的時候，最先湧上來的情緒居然是安靜。
因為他看見了一個徹底不需要自己所以活得更好的南風。
晚上他回到療養中心，洛朗沒有問他什麽，只讓他好好睡一覺，第二天再談。
第二天上午的治療室裏，洛朗坐在他對面，開門見山地問道，“怎麽樣？”
“他過得很好。”
洛朗點了點頭，又問道，“這讓你感覺怎麽樣？”
“......很割裂，我心裏清楚我該為他高興，可控制不住......”任鯨生沒有把話說完，但洛朗顯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洛朗看著他，沒再繼續問下去。
從那以後，每個星期一，任鯨生都會飛去F國。
他從來不會靠近學校正門，有時站在街對面的樹下，有時坐在路邊一間不大的咖啡館裏，隔著玻璃窗看校門口來來往往的人，有時忍不住了會遠遠跟著，看南風背著書包走進地鐵站，或者和朋友一起拎著剛買的面包從街角出來。
這些畫面慢慢堆起來，堆成一個和任鯨生記憶裏不太一樣的南風。
更鮮活，也更不屬於他。
某個星期一的傍晚，南風和另一個同學從學校裏出來時，天色還算平靜，誰都沒想到雨會來得那麽快。兩個人剛走過半條街，天空便像被人猛地撕開了一道口子，雨點先是劈裏啪啦砸下來，下一秒就直接連成了線。
他們被淋得猝不及防，只能狼狽地躲到街角面包店的窄檐下。
面包店門口那塊檐子不大，風又一直把雨往裏卷，兩個人站得再近，也還是會被濺濕鞋和褲腳。
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不算少，很多人都撐著傘急匆匆往前走。任鯨生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忽然擡腳朝相反方向走去，攔住了一對正要過馬路的中年夫妻。
那兩個人嚇了一跳，神情裏先是本能的戒備，直到任鯨生放緩語速，用不算太流利的F語和英語夾雜著解釋，說自己想買他們手上的傘，價錢可以隨他們開，對方臉上的表情才慢慢變了。
中年男人大概以為自己聽錯了，反問了一遍，“買傘？”
任鯨生點頭，視線越過他們，落在街對面面包店的那片窄檐下。
女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很快就明白了什麽。她和丈夫低聲商量了幾句，把自己手裏那把傘收了收。任鯨生沒催，只從錢包裏抽出一沓歐元遞過去，數額多得足以買下幾百把新傘。
“你要幫那邊那個年輕人，是嗎？”
“麻煩不要提到我。”
女人接過錢，點了點頭。她和丈夫一起快步穿過馬路，朝南風他們躲雨的地方走去。
隔著一層密得發白的雨幕，他看見這對夫妻將一把傘給了南風他們，笑著離開了。
南風看了看那把深色長柄傘，神情很意外，看上去完全沒想到這種好事會落到自己頭上。雨還在下，風裹著潮濕的涼意往檐下卷，他和朋友一起撐著傘，原本狼狽的局面總算被這點突如其來的好運緩了緩。
“我們今天運氣也太好了吧，我決定把今天定為幸運日！”朋友大笑著說道。
南風一開始只把這個所謂的幸運日當作個笑話，可自從每次星期一都會莫名其妙碰到些好事，比如原本要收攤的餐廳延遲關門了，面包店裏最後一塊黃油可頌被自己拿到了，一直缺貨的顏料終於補貨了等等。次數多了，他也逐漸接受了這個說法。
這是他的幸運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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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任化身跟蹤狂
下一章重逢！兩個人會碰面！小任的狀態會很狼狽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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