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重逢與失態 任鯨生仍跪在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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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重逢與失態 任鯨生仍跪在原處。
又過了一個多月, 空氣裏已經慢慢有了夏天的味道。
學院樓外那幾棵樹從最初一層薄薄的新綠，長成了如今這種茂密的綠，風一吹, 葉子就會在光裏輕輕翻動, 影子落在石墻和臺階上不斷搖晃, 像一層細碎的水紋。
南風在這裏的生活也越來越順利，他的基礎紮實，又有天分，慢慢地註意到他的人也越來越多。
大家都說油畫系有個中國來的交換生，畫畫很好, 連導師有時都會在課堂上直接拿他的作業當例子, 指著某一塊筆觸或者某一層顏色，說一句你們可以看看這個處理。
有人只是單純欣賞他的畫, 有人是出於好奇，不過都是年輕人之間很自然的那種靠近和試探，沒什麽彎彎繞繞。
五月快要結束的時候, 一位外聘導師組織辦了一場小型作品交流會。
說是交流, 其實更像半公開的學生聚會。這位導師在圈子裏有些名氣，平時不常來學院, 但每次來都會帶一些外面的資源, 學生們都願意和他打交道。
聚會地點就在他的私人工作室, 老城區的一棟舊樓。樓外面看不出什麽特別，灰撲撲的石墻, 窄窄的木樓梯, 走上去的時候腳下的木板會發出很沈的聲響，不過推開門就不一樣了。
裏面的窗戶很高，幾乎占了半面墻, 黃昏時落日晚霞會從外面整片地斜照進來，把掛在墻上的作品都映出一層柔軟的光影。畫框的邊緣被鍍成暖橙色，連畫布上的油彩都像被重新叫醒了一樣，顏色比白天看起來更飽和。
桌上放著切好的法棍，幾種奶酪，火腿片和幾瓶冰鎮白葡萄酒。角落裏有一個唱片機，正放著節奏很慢的爵士樂。
南風帶了一些自己烤的小點心過來，用油紙包著，放在桌上和其他吃食混在一起。他看了一會兒這裏的畫作，布面油彩，尺幅都不大，但每一張的完成度都很高。
人陸續到齊之後，導師拍了拍手，讓大家先安靜一下。
他說下周有一個大型的作品展，是對外開放的，規模不小，會有不少畫廊的人和收藏家到場。他已經從這次交流的作品裏選了一幅推薦過去，是南風的一幅人物像。
導師說那幅畫的筆觸控制很穩，色彩層次也幹凈，放在那個展上不會丟人。
“你回頭把畫再檢查一遍，展方要提前收件，別耽誤。”
南風點了點頭，說好。
安娜不知道什麽時候擠到了他旁邊，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小聲說，“聽見沒，你要出名啦我親愛的朋友。”
“別鬧。”南風側了一下身子。
“我說真的。”安娜一本正經地端著杯子，表情卻一點都不正經，“下次再有這種事你提前告訴我，我好穿得漂亮一點，站在你旁邊蹭個鏡頭什麽的。”
南風被她逗得沒忍住笑了一下。
交流會剩下的時間就松散多了。大家三三兩兩地散開，有人圍著導師問問題，有人站在畫前面爭論某一種技法的優劣，有人幹脆坐在地板上喝酒聊天。
氣氛很松快，酒精和音樂把所有人都泡得軟了幾分，連平時話不多的人都開始願意多說兩句。
南風原本沒打算待太久，準備等人多起來之後就找個理由先偷偷溜走。可安娜死活不讓，端著一杯酒從人堆裏擠過來，直接拽住他的袖子。
“大家難得聚一次，你每次都跑得跟必須在十二點前回家的辛德瑞拉一樣，”安娜用一種控訴的語氣說道，“這樣真的很傷人！”
南風無奈地看著她，“辛德瑞拉？那你是要為我準備水晶鞋還是南瓜車？”
安娜立刻松開他的袖子，雙手捂住胸口，做出一副被擊中心臟的誇張表情，回頭沖旁邊的人喊，“聽到了嗎各位蠢蠢欲動的alpha？只要準備好水晶鞋和南瓜車，就有機會帶走這位辛德瑞拉哦！”
周圍幾個人頓時都笑了起來，有人跟著起哄，問水晶鞋尺碼多少，有人說南瓜車停在樓下會不會被貼罰單。眾人七嘴八舌，亂成一團。
南風被他們笑得耳根有點熱，只能低頭去拿桌上的薄餅，裝作自己什麽都沒說。
聚會散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樓下街道的燈亮著，櫥窗和路牌都被暖黃的光照出很清楚的輪廓。大家三三兩兩往外走，有人約著去喝下一攤，有人說第二天還要早起上課，得回去了，還有人站在門口抽煙，邊抽邊討論剛才誰的作品畫得最好。
安娜剛出大門腳步就明顯快了起來。
南風順著她跑過去的方向看，一個高個子的年輕男人靠在路燈旁邊等她，手裏拿著一個紙袋。安娜幾乎是撲上去的，踮起腳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動作熟練又自然。男人把紙袋遞給她，她打開看了一眼，又笑起來，踮腳再親了一下。
她用手指戳了戳男朋友的肩膀，對方也不躲，笑著捉住她的手腕，把她整個人往懷裏帶了帶。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拖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在石板路上晃來晃去。
南風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等那兩個人鬧完了才慢慢走過去。
安娜回頭看見他，沖他招手，“南風！你出來了！又幫導師收拾東西了？”
“嗯，簡單整理了一下。”
“你每次都這麽乖。”安娜搖了搖頭，用一種長輩看晚輩的表情看著他，隨即又朝樓上的方向擡了擡下巴，“對了，剛才盧卡斯是不是找你去了？我看見他跟著你往樓梯那邊走。”
“沒什麽，聊了幾句。”
安娜顯然不信，挑著眉毛看了他一會兒，但她今天心情好，心思大半都掛在男朋友身上，也就沒追問。男朋友低頭跟她說了一句什麽，她又笑了起來，伸手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下，然後跟南風揮了揮手說先走了，兩個人就貼著肩膀朝街對面走過去。走出去好遠還能聽見安娜的笑聲，零零碎碎地散在夜風裏。
其實盧卡斯剛才向自己表白了。
盧卡斯和南風同專業，比他高不少，平常畫人物畫多一些，性格算不上熱絡，說話一直很直接。
他們兩個人平時也會交流一些課業上的事，偶爾在路上碰見了還能順路同行一小段，南風對他的印象不壞。
“盧卡斯？有什麽事嗎？”
盧卡斯看著他，神情明顯有些緊繃。
他今天大概喝得有些多，耳根泛著一點淡淡的紅。南風最開始還以為他是有什麽畫畫上的事要說，後來才發現現在這氛圍不太對。
“我想了很久，我知道這話可能有些突然，或許對你來說會很冒犯也說不定。”
盧卡斯停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找最後一點勇氣。
“南風，我喜歡你。”盧卡斯看著南風，很認真地表了白。
“謝謝，但我不能答應你。”南風回答得很快。
盧卡斯大概沒有想到拒絕會來得這麽幹脆，神情裏一瞬間露出一點還沒來得及壓住的錯愕。可南風並沒有給這場表白留下太多暧昧不清的空間，“我已經結婚了。”
盧卡斯站在那裏，表情是明顯的驚訝，顯然完全沒有朝這個方向想過。南風從來不提自己的私生活，更沒有那種一眼就能讓人聯想到已婚的狀態。
“......抱歉。”盧卡斯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
“是我得說句抱歉。”南風搖了搖頭，“之前沒有考慮過這些問題，看來以後我得把婚戒戴上。”
他後來真的每天都戴著戒指，一勞永逸地解決了許多桃花。
安娜第一次發現的時候驚訝了好久。
那天他和安娜、皮耶爾三個人在學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裏坐著，安娜正在跟皮耶爾爭論什麽東西，語速一如既往地快，手勢也多，說到激動處差點把桌上的糖罐掃下去。皮耶爾則在一邊不緊不慢地反駁，南風靠在椅背上聽他們爭論，偶爾被安娜拽進來評理，他就笑著說一句模棱兩可的話，然後把問題重新拋給他們。
安娜被皮耶爾噎了好幾句，正準備發動下一輪進攻，目光忽然定在了南風的手上。
“這是什麽？”安娜她一把抓住南風的左手拉到自己面前，眼睛瞪得溜圓。
皮耶爾也湊過來看了一眼，隨即擡起頭看南風，表情裏多了一絲意外。
南風想把手指從安娜手裏抽回來，沒成功。安娜攥得很緊，拇指按在他的手背上，把他那枚戒指端端正正地亮在三個人中間。
“這是婚戒。”南風無奈地說。
“婚戒？！”安娜的聲音拔高了整整一個調，引得旁邊桌的客人都朝這邊看了一眼。她趕緊壓低音量，但表情反而因為壓抑而顯得更誇張了，“你結婚了？你是說結婚？宣誓的那種？有法律效力的那種？”
“對。”南風被她問得有點招架不住，“就是那種結婚。”
安娜終於松開了他的手，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把南風從上到下重新打量了一遍，“天啊，你看起來完全不像已婚人士。”
南風被她逗笑了，問道，“為什麽都這麽說？已婚人士到底應該長什麽樣？”
“我怎麽知道！但肯定不是你這樣！”安娜攤了攤手，“你看保羅和我，根本不用看戒指，光看我們打電話的頻率就知道這人已經被拴住了，你再看看你自己。你來這邊多久了？我們做朋友這麽長時間，我從來沒見過你對象來看你，也從來沒聽你在電話裏說過任何一句能被歸類為甜言蜜語的話。”
“這正常嗎？”
皮耶爾在旁邊慢悠悠地插了一句，“她這個分析倒是難得有一點道理。”
安娜沒理他，繼續問道，“你們結婚多久了？”
南風垂著眼睛想了一下，“半年左右？”
“那還是蜜月期誒？！我還以為你們已經和那種親一口做一宿噩夢的中年夫妻一樣了呢！”安娜的表情已經完全失控了，她拍了一下桌子，咖啡杯和盤子一起震了一下，“你們分開這麽久不會想念對方嗎？不會分離焦慮嗎？半年多也不來看你，這也太離譜了！”
“你們不會是感情出問題了吧？”
皮耶爾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腳。
安娜吃痛，嘶了一聲，回頭瞪他，皮耶爾回之以一個很虛假的微笑。
“沒有問題，我們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麽。”南風像是知道這個回答不夠有說服力，又解釋道，“而且他腿腳不方便，不好長途奔波。”
“不過你說得對，我們應該多打打電話。”
安娜立刻順著這個臺階往下走，用力點了點頭，“對對對，多打電話！你看我一天要給保羅打多少個電話，不對，他打給我的更多，你看——”
她說著就真的拿起手機，翻通話記錄給南風看，密密麻麻一整屏。
“幹個杯吧，為了保羅，他真是受罪了。”
“皮耶爾！”
兩個人又開始吵吵鬧鬧起來，南風在一旁看著，笑得很開心。
作品展在周末如期開幕。
大約是為了另辟蹊徑，這次展館選在一座改建過的舊紡織廠裏。老廠房的橫梁和紅磚墻都完整地保留了下來，只在中間重新隔出幾塊展區。鐵制的樓梯和裸露的管道，還有墻上殘留的工業痕跡，都沒有被刻意遮掉。
入口處立著一塊深灰色的展牌，上面用幾種文字印著展覽全稱，底下密密麻麻跟著一串參展機構和推薦導師的名字。
人比南風預想的要多。
因為堵車，他們今天來得稍微遲了一點。等他們到的時候，停車場已經滿了大半，陸續還有人從出租車和接駁巴士上下來，成群結隊地往入口走。
門口站著的檢票工作人員穿著黑色馬甲，表情是職業性的禮貌，接過票看一眼，再遞回來時附帶一句語調平平的“祝您觀展愉快”。
展館內部被分隔成好幾個區域，燈光打得很講究，畫作按風格和地區做了大致的劃分，空氣裏有一股很淡的松節油氣味，混著舊磚墻特有的幹燥塵土味，有種很奇怪的貼合感。仿佛這些年輕人們還帶著點不穩定感的作品，被放進這樣一具舊骨架裏，反而一下子有了點像樣的分量。
安娜一下車就開始抱怨，說停車場那個搶車位的男人毫無風度，說門口檢票的工作人員長得像她小學時最兇的體育老師，又說今天來的本地人比她想象中還多，萬一他們三個誰先出名了，以後得記得給另外兩個留VIP票。
她一路說個不停，皮耶爾在旁邊聽得額角直跳，南風卻難得沒有笑她，只在進門前很輕地呼出一口氣，把手裏那張參展證攥得更緊了一些。
這是他來F國之後第一次以正式參展作者的身份出現在這種場合。
墻上掛著的畫不再只是課堂作業，會有人站在畫前仔細觀看，會有人喜歡，也會有人不喜歡。
“你能不能安靜五分鐘？”皮耶爾在安娜說到旁邊一位女士戴的帽子很好看的時候終於忍不住了。
“不能。”安娜理直氣壯。
“而且我這是在緩解緊張。”她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挽住南風的手臂，“你看看他，今天一句廢話都沒說，明顯比我緊張多了。”
“我沒有。”南風下意識地否認。
“你有。”安娜偏頭看他，一臉篤定，“你今天從下車開始，表情就像準備上刑場。”
南風被她說得有點無奈，低頭笑了一下，“有這麽誇張嗎？”
“有。”安娜回答得很快，“不過可以理解，畢竟今天你是來當參展作者的。”
他們繼續往裏走，穿過一條窄窄的走廊，進了D區。
D區掛的是人物畫，整個區域的燈光比其他展區略暗一些，色調偏暖，空氣似乎也更安靜，觀展的人說話時都下意識壓低了聲音。
南風那幅人物像就掛在最裏面那面墻上，展方給了一個很正的位置。
畫面上是一個年輕男人坐在輪椅裏。
身後是大片虛化處理的暗色，只隱約看得出門廊和臺階的輪廓。從側面落下來的光線被南風處理得很克制，好似經過了什麽東西的過濾，落下來的時候已經變得柔和了，帶著一層很淡的暖金色調。
輪椅上的年輕男人穿著一件白色襯衫，腿上搭著一條墨綠色的薄毯，毯子的褶皺畫得很細致。他的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姿態很放松，沒有任何緊繃或不安的痕跡。
男人的面容是整幅畫最引人註目的部分，他的五官端正清俊，很安靜地微笑著。
他坐在那裏，溫和又疏離，身體被限制在一把椅子裏，整個人的氣質卻早就越過了畫框的邊緣。
畫面整體的氛圍安靜極了，像黃昏時分獨自坐在一間只屬於自己房間裏，什麽都不做，只是欣賞著一點一點變暗的天光一樣。
任鯨生一開展就進來了。
臨出門前他對著鏡子站了很久，確認整個人看起來精神體面，沒有任何頹喪的痕跡。
出院的時候洛朗跟他談了很久，建議他定期覆診，保持社交，做一些能讓自己有期待的事情。
他把這次作品展當作那種有期待的事情，因為這次展覽的作品推薦名單裏有南風所在的那所學校，這一點已經足夠讓他心裏生出近乎固執的期待感。
展館裏人來人往，任鯨生走得並不快，他每一個區每一幅畫都看得很仔細，像在找什麽東西。
最後他才來到人物畫的D區，一眼就看見了那幅畫。
他停下的姿勢很不自然，一只腳在前一只腳在後，好似走路走到一半被人按了暫停鍵。身邊的人流從他兩側繞過去，有好幾個人側頭看了一眼這個奇怪的人。
任鯨生認出來了，認出來這是任北瓊，是南風畫的任北瓊。
他當然知道南風不會只給自己畫畫，那是一雙為畫畫而生的手，那雙手總會落在新的景物和新的人身上，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可心裏清楚是一回事，親眼看見又是另一回事，任鯨生分明沒有做好南風會畫別人的準備。
畫上的這個人不是他，以前南風那種專註的註視，落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他用同樣的耐心，同樣的溫柔，畫了另一個人。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身體比腦子先做出反應，任鯨生幾乎是本能地閃到了柱子後面。那根柱子不寬，剛剛好能擋住一個人的身體，他側著身子躲了進去，把後背緊緊貼在紅磚墻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躲，明明心裏是想來見南風的，做了那麽多準備，調整了那麽久的狀態，就是為了能體面地站在南風面前。
可真正看到南風走過來的那一瞬間，他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不能被看見。
他剛才站在那幅畫前面的樣子，他臉上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表情，所有這些都不能被南風看見。
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那幅畫前面。
任鯨生站在柱子後面，後背貼著粗糙的磚墻，他的位置離畫只有幾步遠，南風他們說話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一直沒問你，你畫的這個人是誰啊？長得還挺好看的。”
“我知道了！肯定就是你的愛人對不對！”
那個女聲又補了一句，“畫得真好！看著就好幸福啊，我收回之前對你婚姻的質疑，你們肯定很相愛！”
任鯨生低下頭，在地板上能看見南風的影子。他的站姿很放松，聽完安娜的評論，笑著道，“正反話都讓你說了。”
“你就說對不對吧！”
“對對對。”
......
有什麽東西堵在胸口，把所有空間都占滿了，擠得心臟都沒地方放。後背上那種熟悉的麻刺感又開始往上爬，從脊椎末端沿著骨頭一節一節往上走。他的呼吸也跟著發緊，空氣像是被堵在了喉嚨裏，怎麽呼吸都不夠。
他下意識去摸口袋裏的藥，那是洛朗讓他隨身帶著的。可任鯨生的手抖得太厲害了，手指剛碰到藥瓶，手腕就像被什麽從裏面猛地敲了一下，整個動作都失了準頭。
藥瓶從他手指間滑出去，蓋子摔開了，白色的小藥片灑了一地。嘩啦一聲，在安靜的展館裏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
那是一個很詭異的場景，一個衣著體面長相出眾的男人，從柱子後面跌了出來，半跪在地上，兩只手在地上來回扒拉，手指在發抖，抓了好幾次才捏起一粒藥片。
周圍站了一圈人，他們壓低了聲音在交談，猶豫著要不要叫工作人員。
這樣子狼狽得近乎可笑，和他出門前對著鏡子整理出來的體面完全是兩回事。
任鯨生想讓這一切停下來，想讓時間倒回去一分鐘，把手重新揣進口袋裏，穩穩當當地拿出藥瓶，吃一粒，然後安靜地從旁邊的側門走出去，誰也不驚動。
不要像現在這樣，像個被當場抓住的精神病人。
別過來，求求你別過來。
任鯨生在心裏虔誠地向南風祈禱。
他已經什麽都沒有了，沒有為他畫的畫，沒有南風，現在他連站在南風面 前時保持體面的資格都要在這一刻被輕輕踩碎。
求求你......
不要過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
任鯨生不敢擡頭。
他把頭埋得更低，下巴幾乎貼到鎖骨上，手指在地上摳住一粒藥片，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發抖。
腳步聲終於停了。
任鯨生的視線範圍裏出現了一只戴著婚戒的手，燈光落在上面，反出一點亮光，讓他連再往上看一寸的勇氣都沒有。
他聽見有人用F語低聲說了一句，“我們走吧，看上去像個癮君子，真嚇人。”
然後才是南風的聲音。
“你說得對。”
“我們走吧。”
那只戴著戒指的手從任鯨生的視線裏移開，腳步聲也漸次往遠處去了。
任鯨生仍跪在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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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任要cei了
下一章大任登場，小任接著遭受暴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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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院樓外那幾棵樹從最初一層薄薄的新綠，長成了如今這種茂密的綠，風一吹, 葉子就會在光裏輕輕翻動, 影子落在石墻和臺階上不斷搖晃, 像一層細碎的水紋。
南風在這裏的生活也越來越順利，他的基礎紮實，又有天分，慢慢地註意到他的人也越來越多。
大家都說油畫系有個中國來的交換生，畫畫很好, 連導師有時都會在課堂上直接拿他的作業當例子, 指著某一塊筆觸或者某一層顏色，說一句你們可以看看這個處理。
有人只是單純欣賞他的畫, 有人是出於好奇，不過都是年輕人之間很自然的那種靠近和試探，沒什麽彎彎繞繞。
五月快要結束的時候, 一位外聘導師組織辦了一場小型作品交流會。
說是交流, 其實更像半公開的學生聚會。這位導師在圈子裏有些名氣，平時不常來學院, 但每次來都會帶一些外面的資源, 學生們都願意和他打交道。
聚會地點就在他的私人工作室, 老城區的一棟舊樓。樓外面看不出什麽特別，灰撲撲的石墻, 窄窄的木樓梯, 走上去的時候腳下的木板會發出很沈的聲響，不過推開門就不一樣了。
裏面的窗戶很高，幾乎占了半面墻, 黃昏時落日晚霞會從外面整片地斜照進來，把掛在墻上的作品都映出一層柔軟的光影。畫框的邊緣被鍍成暖橙色，連畫布上的油彩都像被重新叫醒了一樣，顏色比白天看起來更飽和。
桌上放著切好的法棍，幾種奶酪，火腿片和幾瓶冰鎮白葡萄酒。角落裏有一個唱片機，正放著節奏很慢的爵士樂。
南風帶了一些自己烤的小點心過來，用油紙包著，放在桌上和其他吃食混在一起。他看了一會兒這裏的畫作，布面油彩，尺幅都不大，但每一張的完成度都很高。
人陸續到齊之後，導師拍了拍手，讓大家先安靜一下。
他說下周有一個大型的作品展，是對外開放的，規模不小，會有不少畫廊的人和收藏家到場。他已經從這次交流的作品裏選了一幅推薦過去，是南風的一幅人物像。
導師說那幅畫的筆觸控制很穩，色彩層次也幹凈，放在那個展上不會丟人。
“你回頭把畫再檢查一遍，展方要提前收件，別耽誤。”
南風點了點頭，說好。
安娜不知道什麽時候擠到了他旁邊，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小聲說，“聽見沒，你要出名啦我親愛的朋友。”
“別鬧。”南風側了一下身子。
“我說真的。”安娜一本正經地端著杯子，表情卻一點都不正經，“下次再有這種事你提前告訴我，我好穿得漂亮一點，站在你旁邊蹭個鏡頭什麽的。”
南風被她逗得沒忍住笑了一下。
交流會剩下的時間就松散多了。大家三三兩兩地散開，有人圍著導師問問題，有人站在畫前面爭論某一種技法的優劣，有人幹脆坐在地板上喝酒聊天。
氣氛很松快，酒精和音樂把所有人都泡得軟了幾分，連平時話不多的人都開始願意多說兩句。
南風原本沒打算待太久，準備等人多起來之後就找個理由先偷偷溜走。可安娜死活不讓，端著一杯酒從人堆裏擠過來，直接拽住他的袖子。
“大家難得聚一次，你每次都跑得跟必須在十二點前回家的辛德瑞拉一樣，”安娜用一種控訴的語氣說道，“這樣真的很傷人！”
南風無奈地看著她，“辛德瑞拉？那你是要為我準備水晶鞋還是南瓜車？”
安娜立刻松開他的袖子，雙手捂住胸口，做出一副被擊中心臟的誇張表情，回頭沖旁邊的人喊，“聽到了嗎各位蠢蠢欲動的alpha？只要準備好水晶鞋和南瓜車，就有機會帶走這位辛德瑞拉哦！”
周圍幾個人頓時都笑了起來，有人跟著起哄，問水晶鞋尺碼多少，有人說南瓜車停在樓下會不會被貼罰單。眾人七嘴八舌，亂成一團。
南風被他們笑得耳根有點熱，只能低頭去拿桌上的薄餅，裝作自己什麽都沒說。
聚會散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樓下街道的燈亮著，櫥窗和路牌都被暖黃的光照出很清楚的輪廓。大家三三兩兩往外走，有人約著去喝下一攤，有人說第二天還要早起上課，得回去了，還有人站在門口抽煙，邊抽邊討論剛才誰的作品畫得最好。
安娜剛出大門腳步就明顯快了起來。
南風順著她跑過去的方向看，一個高個子的年輕男人靠在路燈旁邊等她，手裏拿著一個紙袋。安娜幾乎是撲上去的，踮起腳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動作熟練又自然。男人把紙袋遞給她，她打開看了一眼，又笑起來，踮腳再親了一下。
她用手指戳了戳男朋友的肩膀，對方也不躲，笑著捉住她的手腕，把她整個人往懷裏帶了帶。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拖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在石板路上晃來晃去。
南風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等那兩個人鬧完了才慢慢走過去。
安娜回頭看見他，沖他招手，“南風！你出來了！又幫導師收拾東西了？”
“嗯，簡單整理了一下。”
“你每次都這麽乖。”安娜搖了搖頭，用一種長輩看晚輩的表情看著他，隨即又朝樓上的方向擡了擡下巴，“對了，剛才盧卡斯是不是找你去了？我看見他跟著你往樓梯那邊走。”
“沒什麽，聊了幾句。”
安娜顯然不信，挑著眉毛看了他一會兒，但她今天心情好，心思大半都掛在男朋友身上，也就沒追問。男朋友低頭跟她說了一句什麽，她又笑了起來，伸手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下，然後跟南風揮了揮手說先走了，兩個人就貼著肩膀朝街對面走過去。走出去好遠還能聽見安娜的笑聲，零零碎碎地散在夜風裏。
其實盧卡斯剛才向自己表白了。
盧卡斯和南風同專業，比他高不少，平常畫人物畫多一些，性格算不上熱絡，說話一直很直接。
他們兩個人平時也會交流一些課業上的事，偶爾在路上碰見了還能順路同行一小段，南風對他的印象不壞。
“盧卡斯？有什麽事嗎？”
盧卡斯看著他，神情明顯有些緊繃。
他今天大概喝得有些多，耳根泛著一點淡淡的紅。南風最開始還以為他是有什麽畫畫上的事要說，後來才發現現在這氛圍不太對。
“我想了很久，我知道這話可能有些突然，或許對你來說會很冒犯也說不定。”
盧卡斯停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找最後一點勇氣。
“南風，我喜歡你。”盧卡斯看著南風，很認真地表了白。
“謝謝，但我不能答應你。”南風回答得很快。
盧卡斯大概沒有想到拒絕會來得這麽幹脆，神情裏一瞬間露出一點還沒來得及壓住的錯愕。可南風並沒有給這場表白留下太多暧昧不清的空間，“我已經結婚了。”
盧卡斯站在那裏，表情是明顯的驚訝，顯然完全沒有朝這個方向想過。南風從來不提自己的私生活，更沒有那種一眼就能讓人聯想到已婚的狀態。
“......抱歉。”盧卡斯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
“是我得說句抱歉。”南風搖了搖頭，“之前沒有考慮過這些問題，看來以後我得把婚戒戴上。”
他後來真的每天都戴著戒指，一勞永逸地解決了許多桃花。
安娜第一次發現的時候驚訝了好久。
那天他和安娜、皮耶爾三個人在學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裏坐著，安娜正在跟皮耶爾爭論什麽東西，語速一如既往地快，手勢也多，說到激動處差點把桌上的糖罐掃下去。皮耶爾則在一邊不緊不慢地反駁，南風靠在椅背上聽他們爭論，偶爾被安娜拽進來評理，他就笑著說一句模棱兩可的話，然後把問題重新拋給他們。
安娜被皮耶爾噎了好幾句，正準備發動下一輪進攻，目光忽然定在了南風的手上。
“這是什麽？”安娜她一把抓住南風的左手拉到自己面前，眼睛瞪得溜圓。
皮耶爾也湊過來看了一眼，隨即擡起頭看南風，表情裏多了一絲意外。
南風想把手指從安娜手裏抽回來，沒成功。安娜攥得很緊，拇指按在他的手背上，把他那枚戒指端端正正地亮在三個人中間。
“這是婚戒。”南風無奈地說。
“婚戒？！”安娜的聲音拔高了整整一個調，引得旁邊桌的客人都朝這邊看了一眼。她趕緊壓低音量，但表情反而因為壓抑而顯得更誇張了，“你結婚了？你是說結婚？宣誓的那種？有法律效力的那種？”
“對。”南風被她問得有點招架不住，“就是那種結婚。”
安娜終於松開了他的手，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把南風從上到下重新打量了一遍，“天啊，你看起來完全不像已婚人士。”
南風被她逗笑了，問道，“為什麽都這麽說？已婚人士到底應該長什麽樣？”
“我怎麽知道！但肯定不是你這樣！”安娜攤了攤手，“你看保羅和我，根本不用看戒指，光看我們打電話的頻率就知道這人已經被拴住了，你再看看你自己。你來這邊多久了？我們做朋友這麽長時間，我從來沒見過你對象來看你，也從來沒聽你在電話裏說過任何一句能被歸類為甜言蜜語的話。”
“這正常嗎？”
皮耶爾在旁邊慢悠悠地插了一句，“她這個分析倒是難得有一點道理。”
安娜沒理他，繼續問道，“你們結婚多久了？”
南風垂著眼睛想了一下，“半年左右？”
“那還是蜜月期誒？！我還以為你們已經和那種親一口做一宿噩夢的中年夫妻一樣了呢！”安娜的表情已經完全失控了，她拍了一下桌子，咖啡杯和盤子一起震了一下，“你們分開這麽久不會想念對方嗎？不會分離焦慮嗎？半年多也不來看你，這也太離譜了！”
“你們不會是感情出問題了吧？”
皮耶爾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腳。
安娜吃痛，嘶了一聲，回頭瞪他，皮耶爾回之以一個很虛假的微笑。
“沒有問題，我們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麽。”南風像是知道這個回答不夠有說服力，又解釋道，“而且他腿腳不方便，不好長途奔波。”
“不過你說得對，我們應該多打打電話。”
安娜立刻順著這個臺階往下走，用力點了點頭，“對對對，多打電話！你看我一天要給保羅打多少個電話，不對，他打給我的更多，你看——”
她說著就真的拿起手機，翻通話記錄給南風看，密密麻麻一整屏。
“幹個杯吧，為了保羅，他真是受罪了。”
“皮耶爾！”
兩個人又開始吵吵鬧鬧起來，南風在一旁看著，笑得很開心。
作品展在周末如期開幕。
大約是為了另辟蹊徑，這次展館選在一座改建過的舊紡織廠裏。老廠房的橫梁和紅磚墻都完整地保留了下來，只在中間重新隔出幾塊展區。鐵制的樓梯和裸露的管道，還有墻上殘留的工業痕跡，都沒有被刻意遮掉。
入口處立著一塊深灰色的展牌，上面用幾種文字印著展覽全稱，底下密密麻麻跟著一串參展機構和推薦導師的名字。
人比南風預想的要多。
因為堵車，他們今天來得稍微遲了一點。等他們到的時候，停車場已經滿了大半，陸續還有人從出租車和接駁巴士上下來，成群結隊地往入口走。
門口站著的檢票工作人員穿著黑色馬甲，表情是職業性的禮貌，接過票看一眼，再遞回來時附帶一句語調平平的“祝您觀展愉快”。
展館內部被分隔成好幾個區域，燈光打得很講究，畫作按風格和地區做了大致的劃分，空氣裏有一股很淡的松節油氣味，混著舊磚墻特有的幹燥塵土味，有種很奇怪的貼合感。仿佛這些年輕人們還帶著點不穩定感的作品，被放進這樣一具舊骨架裏，反而一下子有了點像樣的分量。
安娜一下車就開始抱怨，說停車場那個搶車位的男人毫無風度，說門口檢票的工作人員長得像她小學時最兇的體育老師，又說今天來的本地人比她想象中還多，萬一他們三個誰先出名了，以後得記得給另外兩個留VIP票。
她一路說個不停，皮耶爾在旁邊聽得額角直跳，南風卻難得沒有笑她，只在進門前很輕地呼出一口氣，把手裏那張參展證攥得更緊了一些。
這是他來F國之後第一次以正式參展作者的身份出現在這種場合。
墻上掛著的畫不再只是課堂作業，會有人站在畫前仔細觀看，會有人喜歡，也會有人不喜歡。
“你能不能安靜五分鐘？”皮耶爾在安娜說到旁邊一位女士戴的帽子很好看的時候終於忍不住了。
“不能。”安娜理直氣壯。
“而且我這是在緩解緊張。”她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挽住南風的手臂，“你看看他，今天一句廢話都沒說，明顯比我緊張多了。”
“我沒有。”南風下意識地否認。
“你有。”安娜偏頭看他，一臉篤定，“你今天從下車開始，表情就像準備上刑場。”
南風被她說得有點無奈，低頭笑了一下，“有這麽誇張嗎？”
“有。”安娜回答得很快，“不過可以理解，畢竟今天你是來當參展作者的。”
他們繼續往裏走，穿過一條窄窄的走廊，進了D區。
D區掛的是人物畫，整個區域的燈光比其他展區略暗一些，色調偏暖，空氣似乎也更安靜，觀展的人說話時都下意識壓低了聲音。
南風那幅人物像就掛在最裏面那面墻上，展方給了一個很正的位置。
畫面上是一個年輕男人坐在輪椅裏。
身後是大片虛化處理的暗色，只隱約看得出門廊和臺階的輪廓。從側面落下來的光線被南風處理得很克制，好似經過了什麽東西的過濾，落下來的時候已經變得柔和了，帶著一層很淡的暖金色調。
輪椅上的年輕男人穿著一件白色襯衫，腿上搭著一條墨綠色的薄毯，毯子的褶皺畫得很細致。他的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姿態很放松，沒有任何緊繃或不安的痕跡。
男人的面容是整幅畫最引人註目的部分，他的五官端正清俊，很安靜地微笑著。
他坐在那裏，溫和又疏離，身體被限制在一把椅子裏，整個人的氣質卻早就越過了畫框的邊緣。
畫面整體的氛圍安靜極了，像黃昏時分獨自坐在一間只屬於自己房間裏，什麽都不做，只是欣賞著一點一點變暗的天光一樣。
任鯨生一開展就進來了。
臨出門前他對著鏡子站了很久，確認整個人看起來精神體面，沒有任何頹喪的痕跡。
出院的時候洛朗跟他談了很久，建議他定期覆診，保持社交，做一些能讓自己有期待的事情。
他把這次作品展當作那種有期待的事情，因為這次展覽的作品推薦名單裏有南風所在的那所學校，這一點已經足夠讓他心裏生出近乎固執的期待感。
展館裏人來人往，任鯨生走得並不快，他每一個區每一幅畫都看得很仔細，像在找什麽東西。
最後他才來到人物畫的D區，一眼就看見了那幅畫。
他停下的姿勢很不自然，一只腳在前一只腳在後，好似走路走到一半被人按了暫停鍵。身邊的人流從他兩側繞過去，有好幾個人側頭看了一眼這個奇怪的人。
任鯨生認出來了，認出來這是任北瓊，是南風畫的任北瓊。
他當然知道南風不會只給自己畫畫，那是一雙為畫畫而生的手，那雙手總會落在新的景物和新的人身上，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可心裏清楚是一回事，親眼看見又是另一回事，任鯨生分明沒有做好南風會畫別人的準備。
畫上的這個人不是他，以前南風那種專註的註視，落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他用同樣的耐心，同樣的溫柔，畫了另一個人。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身體比腦子先做出反應，任鯨生幾乎是本能地閃到了柱子後面。那根柱子不寬，剛剛好能擋住一個人的身體，他側著身子躲了進去，把後背緊緊貼在紅磚墻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躲，明明心裏是想來見南風的，做了那麽多準備，調整了那麽久的狀態，就是為了能體面地站在南風面前。
可真正看到南風走過來的那一瞬間，他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不能被看見。
他剛才站在那幅畫前面的樣子，他臉上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表情，所有這些都不能被南風看見。
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那幅畫前面。
任鯨生站在柱子後面，後背貼著粗糙的磚墻，他的位置離畫只有幾步遠，南風他們說話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一直沒問你，你畫的這個人是誰啊？長得還挺好看的。”
“我知道了！肯定就是你的愛人對不對！”
那個女聲又補了一句，“畫得真好！看著就好幸福啊，我收回之前對你婚姻的質疑，你們肯定很相愛！”
任鯨生低下頭，在地板上能看見南風的影子。他的站姿很放松，聽完安娜的評論，笑著道，“正反話都讓你說了。”
“你就說對不對吧！”
“對對對。”
......
有什麽東西堵在胸口，把所有空間都占滿了，擠得心臟都沒地方放。後背上那種熟悉的麻刺感又開始往上爬，從脊椎末端沿著骨頭一節一節往上走。他的呼吸也跟著發緊，空氣像是被堵在了喉嚨裏，怎麽呼吸都不夠。
他下意識去摸口袋裏的藥，那是洛朗讓他隨身帶著的。可任鯨生的手抖得太厲害了，手指剛碰到藥瓶，手腕就像被什麽從裏面猛地敲了一下，整個動作都失了準頭。
藥瓶從他手指間滑出去，蓋子摔開了，白色的小藥片灑了一地。嘩啦一聲，在安靜的展館裏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
那是一個很詭異的場景，一個衣著體面長相出眾的男人，從柱子後面跌了出來，半跪在地上，兩只手在地上來回扒拉，手指在發抖，抓了好幾次才捏起一粒藥片。
周圍站了一圈人，他們壓低了聲音在交談，猶豫著要不要叫工作人員。
這樣子狼狽得近乎可笑，和他出門前對著鏡子整理出來的體面完全是兩回事。
任鯨生想讓這一切停下來，想讓時間倒回去一分鐘，把手重新揣進口袋裏，穩穩當當地拿出藥瓶，吃一粒，然後安靜地從旁邊的側門走出去，誰也不驚動。
不要像現在這樣，像個被當場抓住的精神病人。
別過來，求求你別過來。
任鯨生在心裏虔誠地向南風祈禱。
他已經什麽都沒有了，沒有為他畫的畫，沒有南風，現在他連站在南風面 前時保持體面的資格都要在這一刻被輕輕踩碎。
求求你......
不要過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
任鯨生不敢擡頭。
他把頭埋得更低，下巴幾乎貼到鎖骨上，手指在地上摳住一粒藥片，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發抖。
腳步聲終於停了。
任鯨生的視線範圍裏出現了一只戴著婚戒的手，燈光落在上面，反出一點亮光，讓他連再往上看一寸的勇氣都沒有。
他聽見有人用F語低聲說了一句，“我們走吧，看上去像個癮君子，真嚇人。”
然後才是南風的聲音。
“你說得對。”
“我們走吧。”
那只戴著戒指的手從任鯨生的視線裏移開，腳步聲也漸次往遠處去了。
任鯨生仍跪在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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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任要cei了
下一章大任登場，小任接著遭受暴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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