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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機會 他應該給楊韻一個坦白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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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機會 他應該給楊韻一個坦白的機會。

醫院比昨天更安靜, 門口車不多,大廳裏來往的人也少,接待臺後面的工作人員臉上都掛著那種訓練過頭的職業表情, 什麽都看不出來。南風沒有順著昨天那條路再去撞一次, 而是直接站到前臺邊, 問周軍醫生在不在。

前臺的人擡頭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他年紀輕,又長得很幹凈,不像那種來醫院鬧事的人,便客客氣氣地給他指了位置。南風道了謝, 轉身往電梯走。

門推開的時候, 周軍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文件,白大褂扣得一絲不茍, 和昨天那個明顯怔了一下的樣子比,顯得平靜得多。他看見南風進來,神情也沒有太明顯的波動, 只是把手裏的文件合上, 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昨天走錯路那位,是吧?”他說。

南風在他對面坐下, 沒有順著這句客套往下寒暄, 而是把手機放到桌上, 語氣盡量放得自然些,“任女士讓我今天過來確認一下以前的病歷和住院說法是不是都沒問題, 她那邊有點不放心, 我就替她走一趟。”

這句話落下之後,辦公室裏安靜了一會兒。

周軍看了他一眼,南風心裏微微一緊, 臉上卻沒露出來,只把手機又往前推了一點,語氣比剛才更輕了些,“昨天她跟任董說的時候,我正好聽見了,她怕自己問太多反而惹人註意,說我來一趟更合適。”

“我被任少標記了,也算是任女士那邊的自己人。”

“自己人。”

周軍把這幾個字在心裏過了一遍,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腦海裏卻浮現出任北瓊的樣子。

那個看上去有些病懨懨的人坐在輪椅上,手邊放著一杯沒動幾口的茶,神情十分溫和。他先說的是些不痛不癢的話,問醫院最近忙不忙,問新引進的儀器用得順不順手,像只是順路上來坐一會兒。可周軍在這裏待了這麽多年,太清楚這種人越是客氣,後面的話就越不會輕。

“周醫生,我現在可是把你當自己人。”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帶著笑,像真是在說一句擡舉人的話。

但他接著又不急不緩地說,醫院這些年歸到任家名下之後,明面上是集團資產,真正盯著的人卻一直是自己。任磊鵬對醫院不上心,這裏對他來說不過是家裏養著的一塊牌子,偶爾需要簽字的時候簽個字,真要問起系統權限怎麽開的、長期留觀怎麽批的、誰在中間替楊韻改過會診意見、又是誰把兩套病歷留得這麽妥帖,他其實連流程都未必說得明白。

可任北瓊不一樣。

這些年醫院賬上走過什麽錢,哪一層權限卡在誰手裏,哪一份病歷是誰經手、誰蓋章、誰放進系統裏留底,他比誰都清楚。

周軍坐在那兒,沒有接話,後背卻一點點僵了。

因為他知道任北瓊說的都是真的。

任磊鵬從不看這些細節,他只要結果——楊韻順利住進去,口徑對得上。至於這個結果是怎麽做出來的,他根本不在意。可任北瓊不一樣,周軍不知道他是怎麽拿到真病歷的,但他確信任北瓊現在是真的知道這裏頭每一個環節是怎麽流轉的,病案系統裏哪些記錄刪不幹凈,哪些流轉單一旦往回倒,就能把經手的人一個個拎出來。

“我今天來,不是要為難你。”任北瓊說,“相反,我是來給你留條好走一點的路。那孩子過幾天就會過來,我只需要你幫我演好兩場戲。”

“可如果你還像以前一樣,想替他們把這些舊東西捂得嚴嚴實實,那最先被推出去的人,一定會是你。”

威脅的話也是帶著笑意說出來的,

而現在,南風果然如任北瓊所料坐在自己對面。他按照任北瓊安排好 的劇本演了這場戲,現在就是最關鍵的那場。

於是他裝作被這點並不高明的小花招騙過去,把筆放下,順著往下接,“你既然知道了,也該清楚這事不適合在外頭亂說,任女士想讓你確認什麽?”

“以前那些病例和住院說法。”他說,“她怕後面再有人翻舊賬,口徑對不上。”

周軍沈默了片刻,扶了一下眼鏡,像是在斟酌該說到哪一步。過了一會兒,他才道,“記錄都在,流程也都沒問題。對外一直走的是長期留觀和階段性覆查,前面的資料沒有被動過。”

“那病情呢?”南風順著這句往下接,神情和語氣都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只是來確認而非追問,“一直都按以前那套說法?”

“任女士這些年的身體情況,沒有外面以為的那麽嚴重。”周軍的語氣沒有什麽起伏,“焦慮、失眠、心悸這些問題一直有,但遠沒有到病重的程度,你在大街上隨便找個上班族,拉來檢查一下,都會有這些毛病。留院觀察究竟是為了什麽,你既然能問到這裏,應該心裏有數。”

辦公室裏空調的送風聲很輕,墻上時鐘秒針一格一格地往前跳。南風坐在那裏,忽然覺得一切都好荒謬。

不是楊韻一個人的小心思,也不是哪個醫生收了好處臨時幫一兩次忙,而是一整套早就運轉起來的東西。連什麽時候該反覆、什麽時候該穩定,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最後就變成了一張足夠把人拖回來的網。

“我得看看原始文件,確認一下沒有差錯。”

周軍像是並不意外他會這麽說,起身去了後頭的檔案櫃,沒多久便拿回來一個薄薄的文件夾,放到桌上。

裏面的東西不算多,卻已經足夠把事情說明白。入院記錄、覆診意見、用藥方案一頁頁排下來,看上去就是一位重癥患者漫長而反覆的治療記錄,情緒波動,生理指標異常,需長期住院觀察,稍有不慎便可能再度惡化。

這些字眼一條條摞上去,幾乎足夠把一個人一輩子的愧疚和責任都綁進去。

可再翻到另一份內部記錄時,情況便立刻不一樣了。真實病歷裏開出的藥只有助眠、鎮靜和基礎調理的那幾樣,偶爾加一點緩解心悸和焦慮的常規用藥,根本沒有任何配得上那份“長期重癥”描述的治療方案。兩份東西擺在一起,就像財務的陰陽賬本,一份給外頭看,一份留在裏面自己心裏明白。所有不合常理的地方,一旦擺成兩套記錄,便一下子顯得清楚了。

所以這些年,他一直都是被這樣騙回去的。

他一次次被叫回去,一次次以為母親真的撐不住了,一次次在明明不願意不甘心的情況下,還是得把腳重新踏回任家那扇門裏。南風以前只覺得那是家庭,是血緣,是任鯨生生來就擺脫不掉的責任,可現在這些白紙黑字一頁一頁攤在面前,他才忽然明白,原來那些所謂的責任裏,從頭到尾都摻著算計,摻著安排,摻著一層又一層被人提前鋪好的臺階。

這件事也不是她一個人的秘密了,任磊鵬知道,周軍知道,醫院裏或許還有別人知道。大家都默認它存在,默認它應該這樣繼續下去,默認任鯨生就該被這件事一次次拖回來,好像只要這張網還在,他就永遠逃不掉。

這個念頭落下來的時候,南風一頁一頁往下翻的動作慢了下來,眼睛被那些字壓得有些發澀。

“前面的資料我看完了。”南風深呼吸了一次,這才把話接回最初那個位置上,語氣和剛才沒有太大變化,“後面如果還有需要調整口徑的地方,你這邊會提前收到消息吧?”

周軍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已經把該看明白的都看明白了,便順著這個臺階往下走,“當然,後面真要有變化,我們這邊也會先把說法對好,不會出差錯。”

“那就行。”

南風把手機拿回來,起身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肩上忽然壓了什麽東西,多走一步都顯得沈。周軍沒有再攔,只在他走到門口時突然補了一句,像是好心叮囑又像是在警告,“這種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任女士那邊既然讓你來,就是信你不會多嘴。”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外頭起了點風。南風站在臺階邊,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最後他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在花壇旁邊坐了下來。

他要告訴任鯨生嗎?

這本來不該是個需要想太久的問題。按理說,這是他的事,是他的母親、他的父親、他的家,沒有誰比他更有資格知道。

可是由自己這個旁觀者告訴他真相,會不會過於殘忍了?

任鯨生雖然嘴上不說,但南風很清楚他對於母親一直是有愧疚感的。要是由他來告訴任鯨生,原來你這些年一次次回頭、一次次妥協,都是被人算計好的,那道口子撕開的方式會不會太狠了些?

任鯨生能承受嗎?那畢竟是他的母親。

或許他應該等一等,如果讓楊韻親口告訴任鯨生,真相對於他的沖擊也許會小一些。

他應該給楊韻一個坦白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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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風還是心軟了,碰到小任的事小風總是會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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