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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窩(番外十)[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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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窩(番外十)

陸述搬進姬桓的公寓那天,下著小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車窗上,像有人在外面撒鹽。他坐在副駕駛座上,懷裏抱著一個紙箱,紙箱裏裝著幾本書、一臺筆記本電腦、一個馬克杯。他的全部家當就這麽多。以前的住處不想再回去了,那裏的墻壁上全是抓痕,門框上全是牙印。他的信息素在發情期的時候會失控,像一鍋沸騰的粥,溢得到處都是。鄰居投訴過很多次,房東也找過他,說你再這樣,我就不能租給你了。他沒有再這樣,他搬走了。

姬桓開著車,一只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放在檔把上。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陸述盯著他的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移開目光,看向窗外。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擺動,唰——唰——唰——像心跳的聲音。

“到了”姬桓把車停在一棟灰色公寓樓下面,熄了火,解開安全帶。

陸述跟著他下車,抱著紙箱,跟在他身後走進電梯。電梯很舊,運行的時候會發出吱吱的響聲,樓層數字一跳一跳的。姬桓按了頂樓的按鈕,電梯開始上升。陸述看著那些數字變化,一樓,二樓,三樓……到了頂樓,電梯門開了。

走廊很長,燈光昏黃,地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姬桓走到走廊盡頭,掏出鑰匙,打開門。他側身讓陸述先進去。

公寓不大,但很幹凈。客廳裏有一張灰色沙發,一個玻璃茶幾,一臺電視。墻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海,藍色的,很大,占了半面墻。廚房是開放式的,竈臺上放著幾個鍋,架子上擺著調料瓶。臥室的門關著,陸述沒有進去。他把紙箱放在茶幾上,站在客廳中間,環顧四周。

“你的信息素,在這裏不會影響到鄰居。”姬桓關上門,走到廚房,倒了兩杯水,端過來,一杯遞給陸述。“這棟樓的隔音和密封都很好。墻壁裏有鉛板,門縫裏有密封條。你在裏面怎麽樣,外面都不知道。”

陸述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不涼,“你為什麽要住這樣的地方?”

“因為我是Alpha”姬桓在沙發上坐下來,靠進靠背裏,仰頭看著天花板。“而且是S級Alpha。我的信息素比普通Alpha強十倍。發情期的時候,方圓一百米內的Omega都會受到影響。我必須住在有屏蔽設施的地方,不然就是公共危害。”

陸述看著他。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領口很大,露出鎖骨和一截胸口。他的腺體在脖子的左側,貼著一塊膚色的抑制貼。隔著抑制貼,陸述也能感覺到他的信息素,像冬天的松木,清冽、冷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味。

“你的抑制貼多久換一次?”

“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普通的可以撐十二個小時。”

“普通的對我沒用”姬桓坐起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我的信息素濃度太高了,四個小時就必須換,不然會失效。”

陸述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裏的水杯。他的腺體在脖子的右側,沒有貼抑制貼。他在發情期剛結束的時候就搬出來了,抑制貼用完了,沒來得及買。他的信息素還沒有完全收斂,像退潮後的海灘,還留著一些潮濕的水汽。是雨後的青草,混著一點點泥土的腥味。他知道姬桓能聞到。

“你的信息素很好聞”姬桓說。

陸述擡起頭,看著他。姬桓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很亮,像兩顆打磨過的石頭。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那種Alpha聞到Omega信息素時常見的興奮或侵略性。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像說“今天下雨了”一樣平淡。

“謝謝”

“不用謝”

那天晚上,陸述睡在客房裏。客房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床單是新的,藍色的,帶著洗衣液的香味。他躺在被子裏,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沒有裂紋,沒有水漬,幹幹凈凈。隔壁房間很安靜,聽不到任何聲音。屏蔽設施真的很好,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被子很軟,很輕,像雲朵。他聞到了洗衣液的味道,也聞到了一絲松木的苦味。不是從隔壁傳來的,是從被子上。姬桓用過這套被子,洗過了,但味道還留著。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像冬天早晨的霧。

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沒有做噩夢。

接下來的日子,他們開始了一起生活。很平淡,很日常,像兩個合租的室友。早上,姬桓先起床,做早餐。煎蛋、烤面包、熱牛奶。他的手藝很好,蛋煎得剛好,蛋黃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就流出來。面包烤得外酥裏軟,塗上黃油,香得讓人想舔盤子。陸述吃得不多,一個煎蛋,一片面包,半杯牛奶。姬桓說他吃得太少了,他說吃多了會困。姬桓沒有再勸,只是第二天多煎了一個蛋,放在他盤子裏。

上午,姬桓去上班。他在塔的研究所做研究員,研究Alpha信息素的穩定技術。他出門的時候會換上一件白大褂,戴上一副金絲眼鏡。陸述覺得他戴眼鏡的樣子很好看,像那種在實驗室裏待了很多年的科學家,沈穩、專註、可靠。陸述不去上班,他沒有工作。他是Omega,S級Omega,信息素極不穩定,沒有哪個公司敢要他。他在家裏寫小說,發在網上,賺一些稿費。不多,但夠他吃飯。

姬桓不在的時候,陸述會在公寓裏走來走去。他把廚房的調料瓶按高低排好,把客廳的書按顏色分類,把臥室的衣櫃按季節整理。他找到了很多事情做,這些事情讓他覺得這個公寓是他的家。不是暫住的旅館,是家。他會在姬桓回來之前把飯做好。他不會做覆雜的菜,只會做幾個家常的。番茄炒蛋、青椒肉絲、紫菜蛋花湯。姬桓從來不挑食,他做什麽就吃什麽,每次都吃得幹幹凈凈。

“好吃嗎?”陸述問。

“好吃”

“真的?”

“真的”

陸述笑了,收拾碗筷去洗。姬桓跟在後面,站在他旁邊,把洗好的碗擦幹,放進碗櫃裏。兩個人並肩站在水池前,水流嘩嘩地響,泡沫在燈光下閃著彩色的光。他們的手偶爾會碰到一起,涼涼的,濕濕的。誰也沒有縮回去。

第一次發情期,是在陸述搬進來的第二個月。那天下午,他在寫小說,寫著寫著,忽然覺得渾身發燙。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屏幕上留下了一長串dddddd。他知道要來了,發情期要來了。他的信息素開始失控,像被捅破的氣球,氣體從裂縫裏往外沖。雨後的青草味變成了暴雨中的泥土味,濃烈得讓人窒息。

他關上電腦,跑進客房,關上門,鎖上。他從櫃子裏翻出抑制劑,顫抖著打開包裝,往手臂上紮了一針。針頭紮進皮膚的時候,他疼得哼了一聲。但沒有用。S級Omega的發情期,普通抑制劑根本壓不住。他的體溫在升高,心跳在加速,呼吸在變急促。他的腺體在發燙,像有一團火在皮下燃燒。他的身體在渴望,渴望一個Alpha,渴望他的信息素,渴望他的標記。

他蜷縮在床上,抱著枕頭,咬著嘴唇。他的牙齒刺破了嘴唇,血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鐵銹味的,腥的。

門外傳來敲門聲。咚,咚,咚。很輕,很穩。

“陸述,你還好嗎?”姬桓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陸述沒有回答。他說不出話。他的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含糊的、破碎的呻吟。

“我進來了”門開了。姬桓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色的家居服,頭發有些亂,眼鏡沒有戴。他的信息素從身上散發出來,松木的苦味,濃烈的,像一整片森林在燃燒。陸述的信息素像遇到了磁鐵的鐵屑,瘋狂地朝他湧去。他的身體在顫抖,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喊——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姬桓走過來,坐在床邊,伸出手,摸了摸陸述的額頭。手很涼,很幹燥,像冬天的樹葉。

“你的體溫很高”姬桓說,“抑制劑沒用”

“我知道”陸述的聲音在發抖,像風中的樹葉,“你出去。我會傷到你。”

“你不會”

“我會,我以前就傷過人。我的信息素會引發Alpha的狂暴反應。他們會失控,會攻擊我,會——”

“我不會”姬桓的聲音很平靜,像一面湖,沒有風,沒有浪。“我是S級Alpha,我能控制自己”

他躺下來,躺在陸述身邊。側著身,面對著陸述。他沒有抱他,沒有親他,沒有做任何過線的事。他只是躺在那裏,讓他的信息素包裹著陸述。松木的苦味和青草的腥味交織在一起,像兩條河流匯合,彼此交融,彼此安撫。

陸述的身體慢慢放松了。他的顫抖停了,他的呼吸穩了,他的心跳慢了。他閉上眼睛,聞著姬桓的信息素,像躺在松樹林裏,躺在厚厚的松針上,躺在溫暖的陽光裏。

“姬桓”

“嗯”

“謝謝你”

“不用謝”

他的發情期持續了三天,三天裏,姬桓沒有去上班,一直陪著他。他們躺在同一張床上,蓋著同一條被子,呼吸著彼此的呼吸。姬桓給他倒水,給他餵飯,幫他換衣服。他的發情熱很高的時候,姬桓會用濕毛巾幫他擦身體。他的手很穩,很輕,像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

第三天夜裏,發情期終於結束了。陸述的體溫降了下來,心跳恢覆了正常,信息素漸漸收斂了。他躺在姬桓懷裏,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穩,很有力,像鼓點。

“姬桓”

“嗯”

“你沒有標記我。”

“你不願意”

陸述沈默了片刻,“我沒有說不願意”

“你也沒有說願意”

陸述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像兩顆星星。

“我願意”

姬桓看著他,沈默了一會兒,“等你好了再說,你現在不清醒。”

“我很清醒……”

姬桓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手指穿過他的頭發,很輕,很慢,“睡吧”

陸述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陸述醒來的時候,姬桓已經不在床上了。廚房裏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音,是他在做早餐。陸述穿上衣服,走到廚房,站在門口,看著他。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圍著一條藍色的圍裙,正在煎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

“醒了?”姬桓沒有回頭。

“醒了”

“去洗漱,馬上就好”

陸述去洗漱,洗了臉,刷了牙,換了衣服。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他的臉色很好,不像剛經歷過發情期的人。他的眼睛很亮,嘴唇很紅,氣色很好。他摸了摸脖子右側的腺體,已經不燙了,也不腫了,恢覆了正常。

他走出浴室,坐到餐桌前。姬桓把早餐端上來,煎蛋、烤面包、熱牛奶,還有一小碗水果沙拉。陸述吃了一塊蘋果,脆的,甜的。

“姬桓,你昨天晚上說的那件事,我現在回答你。”

姬桓放下叉子,看著他。

“我願意”

姬桓沈默了一會兒。“你確定?”

“確定”

“不後悔?”

“不後悔”

姬桓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興奮,不是占有欲,是一種更深的、更沈的東西——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好”

他低下頭,在陸述的腺體上輕輕地咬了一下。不疼,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他的信息素從咬破的皮膚滲入陸述的血液,松木的苦味和青草的腥味再次交融。這一次不是暫時的,是永久的。標記完成了。從這一刻起,他們是彼此的。Alpha和Omega,姬桓和陸述。

陸述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股暖流從腺體流向全身。他不覺得暈,不覺得怕,只覺得很安心。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終於靠了岸。岸是堅實的,溫暖的,不會動搖的。

標記之後的日子,和之前沒有太大區別。他們還是早上一起吃早餐,白天各自忙各自的,晚上一起做飯、吃飯、洗碗。但有些事情變了。陸述的信息素穩定了很多,不再動不動就失控。他的發情期變得規律了,每個月一次,每次三天。姬桓會請假在家陪他,用他的信息素安撫他,讓他不那麽難受。他的小說寫得越來越好了,稿費也漲了。姬桓升了職,做了項目組長,工作更忙了,但還是每天準時回家。

“我回來了”姬桓推開門,換上拖鞋,把包放在玄關。

“歡迎回來”陸述從廚房探出頭,手裏拿著鍋鏟。“今天做了紅燒排骨,還要一會兒。你先洗手”

姬桓洗了手,走到廚房,站在陸述身後,下巴擱在他肩膀上。他很高,陸述只到他下巴。他摟著陸述的腰,聞著他的信息素。青草的腥味,淡淡的,像雨後的空氣。

“你今天用的什麽沐浴露?”姬桓問。

“就普通的,怎麽了?”

“很好聞”

陸述笑了,用鍋鏟敲了敲鍋沿。“別鬧,炒菜呢。”

姬桓沒有松手,把他摟得更緊了。“陸述”

“嗯”

“我很慶幸那天去了中心”

陸述的手頓了一下。“什麽意思?”

“如果我不去,你就被分配給其他Alpha了。你會很慘。”

“我不是Alpha,我是Omega。中心不給Omega分配Alpha。”

“那你會被分配給其他Alpha”

“中心也不給Omega分配Alpha,Omega是自由的。”

“你不自由,你的信息素不穩定,你找不到工作,你租不到房子。你被你的第二性別困住了。如果沒有我,你會很慘。”

陸述沈默了一會兒,關掉火,轉過身,看著姬桓的眼睛。“你說得對。如果沒有你,我會很慘。但你在了。所以我不慘。”

姬桓看著他,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嗯”

他們端著菜走到餐桌前,面對面坐著。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花湯。陸述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姬桓碗裏。姬桓吃了一口,嚼了幾下,咽下去。

“好吃嗎?”陸述問。

“好吃”

“真的?”

“真的”

陸述笑了,也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排骨燉得很爛,入口即化,味道剛好,不鹹不淡。他嚼著排骨,看著姬桓吃,心裏很暖。窗外,天快黑了。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一條流淌的銀河。

“姬桓”

“嗯”

“我們以後會一直這樣嗎?”

“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會讓”

陸述放下筷子,看著他。他很認真,不是在開玩笑。他的眼睛很亮,很堅定,像一顆不會被風吹滅的星星。陸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滾燙的、指節粗大的手。

“好”

他們吃完了飯,洗完了碗,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裏在播一部老電影,黑白的,講的是一個Alpha和一個Omega在戰爭年代相遇、相愛、相守的故事。劇情很老套,表演很浮誇,但他們看得很認真。

“姬桓,你會不會有一天不喜歡我了?”

“不會”

“為什麽?”

“因為我的信息素只對你的信息素有反應。換了別人,不行。”

陸述把臉埋進他的肩膀。“我也是。我的信息素只對你有反應。換了別人,不行。”

姬桓摟著他,手指在他的頭發裏穿來穿去。“那我們就一直在一起。”

“好”

電影放完了,片尾曲響起來,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的唱的,聲音很溫柔,像在哄孩子睡覺。陸述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姬桓沒有叫醒他,把他抱起來,走進臥室,放在床上,給他蓋好被子。他在陸述額頭上親了一下,關了燈。

“晚安”

“晚安”陸述在夢裏說。

姬桓躺在他旁邊,側著身,看著他。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他睡得很安穩,沒有皺眉,沒有翻身,沒有說夢話。

姬桓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溫熱的,柔軟的,真實的。

他閉上眼睛,也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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