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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番外九)[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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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番外九)

陸述第一次聽到“姬桓”這個名字,是在塔的懲戒室裏。他坐在一把鐵椅子上,手腕被電磁銬鎖著,面前是一面單向透視玻璃。玻璃那邊,幾個人在低聲說話。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也不需要聽清。他知道他們在討論他的命運,就像他以前討論那些被送進懲戒室的向導一樣。

“陸述,二十三歲,精神評級S,疏導能力S+,穩定系數——”玻璃後面的聲音頓了一下,“穩定系數E。最低等。有三次精神暴走記錄,兩次攻擊其他向導的記錄,一次疑似協助哨兵叛逃的記錄。危險等級:極高。”

沈默了片刻。然後另一個聲音說:“這樣的人,留著是禍害。”

“但他是S+級向導。整個塔只有三個S+。我們需要他。”

“需要他做什麽?他連自己的精神都穩定不了。”

“所以我們給他配一個足夠強的哨兵。能壓住他。”

“誰?”

“姬桓。”

玻璃後面又沈默了。這一次沈默了很久,久到陸述以為他們走了。然後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低,更沈。“姬桓。那個殺了自己三個向導的哨兵?”

“他沒有殺。是向導精神暴走,他被迫自衛。”

“被迫自衛三次?”

“他的精神體是一頭狼。不是普通的狼,是混沌狼。S級哨兵的精神體,沒有幾個向導能承受。他的三個向導都是精神負荷過重,自己崩潰的。跟他沒有關系。”

“朝堂上的那些人不這麽看。他們覺得他是怪物。”

“他是怪物。但我們需要的,就是怪物。”

門開了。一個人走進來,穿著黑色的軍裝,肩章上鑲著金色的塔徽。他沒有看陸述,走到玻璃前面,對著後面的人說了幾句話。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陸述。

“陸述,你的判決下來了。”那人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從今天起,你被編入第七小隊,擔任哨兵姬桓的專屬向導。你的刑期是無限期,直到你死亡或者被判定為不再具有危險性。”

陸述看著那份文件。上面寫著他的名字,他的編號,他的罪名,他的刑期。還有姬桓的名字,姬桓的編號,姬桓的罪名。姬桓的罪名比他多得多,也重得多。

“我不簽。”陸述說。

“你沒有選擇。”

“你們讓我去給一個殺了三個向導的哨兵做專屬向導,跟判我死刑有什麽區別?”

“有區別。判你死刑,你會死。做他的向導,你不一定會死。”那人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而且,如果你能穩住他,你就是塔的英雄。你的罪名會被取消,你的自由會被恢覆。你可以重新做人。”

陸述看著那個人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筆,簽了。

第七小隊的營房在塔的最底層,走廊裏燈光昏暗,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金屬的氣味。陸述推開那扇厚重的鐵門,看見一個空曠的房間。房間很大,但幾乎什麽都沒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櫃子。墻角堆著幾個啞鈴,墻上掛著幾把刀。窗戶很小,嵌在墻壁高處,透進來的光慘白慘白的。

一個人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很高,很瘦,穿著一件灰色的背心,露出的肩膀上布滿了傷疤。新的舊的,大的小的,有的像刀砍的,有的像抓的,有的像燒傷。

“你是新來的向導?”那個人轉過身來。他的臉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眉骨很高,眼睛很深,瞳孔是銀灰色的,像兩塊冰冷的金屬。他的嘴唇很薄,抿著,沒有笑意。

“陸述。”陸述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你的新向導。”

“我不需要向導。”姬桓走到床邊,坐下來,拿起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回去告訴那些人,我不需要向導。我以前的向導都死了。你想死嗎?”

“不想。”

“那就走。”

陸述沒有走。他走進房間,關上門,走到姬桓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那雙銀灰色的瞳孔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冷漠,是一種更深的、更沈的東西——像一個被困在籠子裏太久的野獸,已經忘了怎麽出去,也不想出去了。

“你的精神體是一頭狼。混沌狼。S級。沒有人能承受你的精神負荷。你以前的三個向導都精神暴走了。他們暴走的時候攻擊了你,你自衛,他們死了。塔說你殺了他們。你不解釋,也不辯護。”

姬桓看著陸述,沈默了片刻。“你查過我。”

“我了解過我未來的搭檔。”

“現在你了解了。可以走了嗎?”

“不可以。”陸述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我要進你的精神圖景。”

姬桓的臉色變了,不是恐懼,是一種更古老、更本能的東西——防備。他的肩膀繃緊了,肌肉像石頭一樣硬。“你會死。”

“我不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死過三次。精神暴走,三次。我活下來了。我是S+級向導,穩定系數E。全塔只有三個S+,只有我一個穩定系數E。你殺不死我,我也不會讓你死。”

姬桓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

陸述的精神觸須探入了姬桓的意識深處。那是一片黑暗,濃稠的、黏膩的、像瀝青一樣的黑暗。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他走在黑暗中,腳下是軟綿綿的,像踩在腐爛的樹葉上。他的精神觸須向四面八方延伸,尋找姬桓的精神體——那頭混沌狼。他找了很久,久到他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然後他看到了它。

一頭巨大的狼,蹲伏在黑暗中。它的毛是銀灰色的,眼睛是銀白色的,像兩團燃燒的冷火。它比普通的狼大了好幾倍,肩高幾乎到了陸述的胸口。它看著他,沒有動,沒有吼,只是看著。

陸述走過去,伸出手,放在它的頭上。它的毛很硬,很冷,像冬天的鐵。它沒有咬他,沒有躲,只是任由他摸著。它的眼睛裏的銀白色光漸漸暗了下來,從兩團冷火變成了兩盞小燈,又從小燈變成了兩顆星星。

“你不應該在這裏。”姬桓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我在這裏了。”陸述說,“你的精神圖景太暗了。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你把自己關在這裏,關了很久。你不出去,也不讓別人進來。”

“外面比這裏更可怕。”

“外面有光,有聲音,有溫度。還有我。”

那頭狼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銀灰色的毛在黑暗中閃著微弱的光。它走到陸述身邊,用頭蹭了蹭他的手。陸述低頭看著它,笑了。不是唯美浪漫甜蜜的笑,是一種苦澀的、疲憊的、但帶著一點溫暖的笑。

“你的狼喜歡我。”

“它不挑食。”

“它挑了二十多年,只挑了我。”

黑暗裂開了一道縫。光從縫隙裏湧進來,金色的,溫暖的,像陽光。陸述閉上眼睛,感受著那道光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全身。他聽到了聲音,很遠,很輕,像風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吹過來的。他聞到了味道,青草的,泥土的,花的。

他睜開眼睛。姬桓站在他面前,精神圖景裏的他,不是那個穿著灰色背心、滿身傷疤的哨兵,是一個穿著白襯衫、頭發有些長的年輕人。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不是銀灰色。他看著陸述,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覆雜的表情——像是困惑,像是釋然,像是不敢相信。

“你的精神圖景有光。你只是把它藏起來了。”

“你把它找出來了。”

“不是我。是你的狼。它想出來。它不想待在黑暗裏。”

姬桓看著他,沈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滾燙的、指節粗大的手。不是精神圖景裏的手,是現實中的。陸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地上,渾身是汗,衣服濕透了。姬桓蹲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

“你昏迷了三個小時。”

“我以為只有幾分鐘。”

“你的精神負荷太大了。你的穩定系數E,不適合做高強度的精神疏導。你會暴走。”

“我沒有暴走。”

“你差點。”

陸述坐起來,靠在墻上,喘著氣。他的頭很疼,太陽穴突突地跳。他的鼻子在流血,暗紅色的,一滴一滴的,滴在灰色的軍裝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幹凈。

“你的精神圖景很美。”陸述說,“有光,有聲音,有溫度。你應該多待在那裏。”

“那裏是你的。不是我的。”

“是你的。我只是幫你打開了門。你自己要進去。”

接下來的一周,陸述每天為姬桓做精神疏導。不是塔裏要求的那種標準化疏導,是陸述自己摸索出來的。他不用那些標準的觸須編織手法,不用那些標準的精神穩定協議,不用那些標準的負荷計算方法。他用自己的方式,用他的精神觸須包裹著姬桓的精神體,像用柔軟的布包裹一塊鋒利的刀。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精神能量渡給姬桓,填補他精神圖景中的裂縫和空洞。他的穩定系數E,他自己的精神圖景也在不斷崩塌。

每天做完疏導,他的鼻子都會流血。有時候是幾滴,有時候是一小灘。他的頭疼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劇烈。他的精神觸須開始出現裂痕,像一根被過度拉伸的橡皮筋,隨時會斷。他沒有告訴姬桓。告訴了,姬桓就不會讓他做了。

第八天,塔給他們派了一個任務。不是普通的巡邏或警戒,是深入敵後,摧毀一個叛軍的精神幹擾塔。那個幹擾塔覆蓋了整個東部戰區,讓塔的哨兵和向導無法正常鏈接,無法有效作戰。塔試過很多次,派過很多小隊,都失敗了。不是被發現了,就是被幹擾塔的精神幹擾波影響了。

“這次不一樣。”指揮官站在全息地圖前,指著那個紅色標記。“我們有姬桓。他的精神抗性最高,幹擾波對他影響最小。我們有陸述。他的精神疏導能力最強,可以維持姬桓的精神穩定。”

陸述站在地圖前,看著那個紅色標記。它在敵後三百公裏,要穿過三道防線,越過一片雷區,翻過一座山。沿途有叛軍的哨兵巡邏隊,有精神探測網,有自動炮塔。

“什麽時候出發?”姬桓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今晚。”

陸述轉過頭,看著姬桓。姬桓穿著一身黑色的作戰服,腰間別著兩把刀,背上背著一把狙擊步槍。他的頭發剪短了,臉上的傷疤被作戰油彩遮住了大半。但那雙銀灰色的眼睛沒有變,還是那麽冷,那麽亮。

“你怕嗎?”陸述問。

“不怕。”

“為什麽?”

“因為你在。”

淩晨兩點,他們出發了。沒有月光,沒有星光,只有黑暗。陸述跟在姬桓身後,踩著他走過的每一步。姬桓的腳步很輕,沒有聲音,他的身體融入了黑暗,像一頭真正的狼。陸述的精神觸須展開,像一張無形的網,覆蓋了方圓五百米。他能感知到周圍的一切——地上的石頭,地下的地雷,天上的無人機,遠處的哨兵。

他們穿過第一道防線的時候,沒有驚動任何人。姬桓用刀,一刀一個,無聲無息。陸述用精神幹擾,讓叛軍的哨兵和向導感受不到他們的存在。兩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像一起執行過無數次任務的老搭檔。

第二道防線,雷區。姬桓走在前面,用他的哨兵感官感知地下的金屬。他的腳踩在地上,每一步都精準地避開地雷。陸述跟在後面,精神觸須緊緊包裹著姬桓的精神體,防止他被雷區的電磁幹擾影響。他們走了兩個小時,穿過了雷區。

第三道防線,精神探測網。這是最難的一道。叛軍的精神探測網覆蓋了整個東部戰區,任何未經授權的精神波動都會被捕捉到。陸述把自己的精神波動壓縮到最低,幾乎為零。他把姬桓的精神波動也壓縮了,包裹在自己的精神觸須裏,像把一個火種捂在手心裏。

他們穿過了探測網。沒有被發現。

淩晨五點,他們到達了精神幹擾塔的所在地。塔很高,有十層樓那麽高,頂端有一個巨大的球形天線,散發著淡淡的藍色光芒。塔周圍有重兵把守,至少一個連的叛軍,還有十幾個哨兵和向導。

“我能解決士兵。”姬桓蹲在灌木叢後面,用望遠鏡觀察。“哨兵和向導交給你。”

“十分鐘。”

“夠了。”

姬桓動了。他的速度快得肉眼幾乎捕捉不到,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在塔基的士兵之間穿梭。刀光閃過,士兵倒下。沒有慘叫聲,沒有槍聲,只有身體倒地的悶響。陸述閉上眼睛,精神觸須像觸手一樣伸展開來,纏住了那些哨兵和向導的精神體。他沒有殺死他們,只是讓他們陷入了深度昏迷。他們的精神圖景裏,正在下著一場大雪,雪很厚,很冷,他們睡著了。

七分鐘後,塔基的守衛全部倒下。

陸述站起來,跑向塔的入口。姬桓已經在裏面了,用刀劈開了第一道門,用槍打碎了第二道門。他們沿著樓梯往上跑,一層一層,沒有電梯。跑到第五層的時候,陸述的鼻子開始流血了。不是幾滴,是一股,止不住。他用袖子擦了擦,繼續跑。跑到第八層的時候,他的頭開始疼了,疼得像要裂開。他的精神觸須開始出現裂痕,一根一根的,像玻璃上的裂紋。

“你怎麽了?”姬桓回過頭,看到他臉上的血。

“沒事。繼續。”

第九層,第十層。他們到達了頂端。那個球形天線就在頭頂,散發著藍色的光。光很強,很強,強得像太陽。陸述的眼睛被刺得睜不開,他的精神觸須在光的照射下開始融化,像雪人在太陽下融化。

“陸述!”姬桓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又像是從很近的地方。

陸述跪在地上,手撐著地面。他的精神圖景在崩塌,天在裂,地在陷,河流在幹涸。他的精神體是一棵樹,很高,很老,根紮得很深。現在樹的葉子在落,樹枝在斷,樹幹在裂。它要倒了。

“陸述!”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滾燙的、指節粗大的手。陸述睜開眼睛,看見姬桓蹲在他面前。那雙銀灰色的眼睛裏,有他的倒影。很小,很模糊,但看得到。

“炸了它。”陸述說,“我撐不住了。”

姬桓看著他,沈默了一息,然後站起來,走到球形天線下面,從背包裏取出炸藥,安放在天線的基座上。他設定了三十秒的延時,然後跑回來,抱起陸述,往樓下沖。

十層樓,三十秒。他跑得很快,快到陸述感覺不到樓梯的存在。他只知道風在耳邊呼嘯,姬桓的心跳在胸腔裏震動,他的精神圖景在身後崩塌。

他們沖出了塔。身後傳來一聲巨響,大地在顫抖,天空被染成了藍色。幹擾塔倒了,球形天線碎了,藍色的光散了。

陸述躺在地上,看著天空。天快亮了,東方的天際有一抹淡淡的橘色。他的精神圖景還在崩塌,樹倒了,根斷了,河流幹了。他的意識在消散,像霧在陽光下蒸發。

“陸述,你看著我。”姬桓捧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你的精神圖景在崩塌。你要穩住。”

“穩不住了。”陸述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樹葉。“我的穩定系數是E。你知道E是什麽意思嗎?E是Empty。空的。我的精神圖景是空的。沒有樹,沒有河,沒有天。只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棵樹,是我種的。種了很多年。它倒了。”

“你的樹沒有倒。”姬桓閉上眼睛,額頭抵著陸述的額頭。他的精神觸須探入了陸述的意識深處。那裏確實空了,確實只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倒著一棵樹,葉子落光了,樹枝斷了,樹幹裂了。但根還在。根紮在土裏,很深,很深。

姬桓蹲下來,用手挖土。土很硬,他的手很快就破了,血滴在土裏。他挖了很久,挖到了樹根。他把樹根捧在手心裏,用他的精神能量包裹著它,溫暖著它。樹根動了一下。像一條被凍僵的蛇,在陽光下慢慢蘇醒。根須伸展開來,向下紮,向四周蔓延。然後樹幹立起來了,樹枝長出來了,葉子冒出來了。

一棵新的樹。不是原來那棵,是新的一棵。更高,更壯,根紮得更深。

陸述睜開眼睛,看到姬桓的臉。很近,很近,近到能看清他臉上的每一道傷疤。

“我的樹——”

“活了。”

陸述伸出手,摸了摸姬桓的臉。粗糙的,滾燙的,有傷疤的臉。“謝謝你。”

“不用謝。”

他們躺在地上,看著天一點一點地亮起來。橘色變成了金色,金色變成了白色。太陽升起來了,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遠處傳來直升機的轟鳴聲。塔的救援隊來了。他們是來接他們的,也是來確認幹擾塔是否被摧毀的。

“姬桓。”

“嗯。”

“我們以後還會執行這樣的任務嗎?”

“會。”

“每一次都會這麽危險嗎?”

“會。”

陸述沈默了片刻。“你怕嗎?”

姬桓轉過頭,看著他。那雙銀灰色的眼睛裏,有了光。不是冷光,是暖光,像陽光。“不怕。因為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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