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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體(番外七)[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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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體(番外七)

陸述在這座城市裏生活了二十六年,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天空。頭頂上是一層又一層的穹頂,鋼鐵、玻璃、全息投影,把天遮得嚴嚴實實。穹頂上方的空氣是有毒的,據說吸一口就會爛掉肺。他沒見過,也不想見。他是底層區的義體維修師,每天的工作就是拆解那些從垃圾場撿回來的報廢義體,把還能用的零件拆下來,賣給黑市。他的手很巧,能從一堆廢鐵裏撿出還能用的神經鏈接器,能從燒焦的電路板裏還原出完整的驅動代碼。他的手也很臟,指甲縫裏永遠嵌著黑色的油泥,洗不掉。

店裏沒有客人。不是真的沒有,是今天沒有。陸述坐在工作臺前,面前攤著一只斷掉的機械手臂,手指還在微微抽搐,像一只被砍下來的章魚觸手。他用鑷子夾起一根光纖,插進檢測儀裏,屏幕上跳出一串數字。壞了,徹底壞了。他把手臂扔進廢料桶,哐當一聲,手臂在桶裏彈了兩下,不動了。

門口的感應器響了,叮咚。陸述擡起頭,看見一個人走進來。很高,很瘦,穿著一件黑色的長風衣,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風衣下面是一套深灰色的軍用義體,胸口有一道長長的劃痕,露出裏面銀白色的合金骨架。他走路沒有聲音,不是故意的,是他的腿是義體,伺服電機靜音型號,市價夠陸述活十年。

“需要什麽?”陸述站起來,手在工作臺上蹭了蹭,蹭掉了一些油泥。他用圍裙擦了擦,圍裙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那人沒有回答。他在店裏走了一圈,看了看墻上掛著的各種義體部件,看了看架子上碼著的神經鏈接芯片,看了看角落裏堆著的廢料桶。然後他走到工作臺前,把風衣的領子放下來。陸述看到了他的臉。眉骨很高,眼睛很深,嘴唇很薄。左眼是義眼,不是那種廉價的、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塑料眼珠,是軍用級別的,瞳孔會隨著光線收縮,虹膜上有細密的電路紋路,像一片銀色的雪花。右眼是天然的,深棕色,很亮,像一顆剛打磨好的寶石。

“我需要一個神經鏈接器。”那人開口了,聲音很低,很沈,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軍用級別的,兼容LK-7型軍用義體。”

陸述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LK-7型,軍用義體,市價夠他活一輩子。“我沒有那種東西。太貴了,沒人買得起。買得起的人不會來我這裏。”

那人看著他,沈默了片刻。“你會修。”

“什麽?”

“你會修。你的手比機器準。你的眼睛比掃描儀強。你的腦子比AI快。”

陸述看著他的眼睛,那只天然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請求,不是命令,是一種更深的、更沈的東西——像是在確認,在評估,在看一個人值不值得信任。

“你怎麽知道?”

“我查過你。底層區最好的義體維修師。沒有你修不好的義體,沒有你解不開的鎖,沒有你破不了的防火墻。”那人頓了頓,“你叫陸述。二十六歲。父母死於上層區的一次生化洩漏。你在福利院長大,十五歲開始在地下診所當學徒,十八歲開了這家店。你沒有犯罪記錄,但你幫很多人處理過黑市義體。你有把柄在執法局手裏,但他們懶得管你,因為你太底層了。”

陸述靠在墻上,看著這個人。“你到底是誰?”

“姬桓。”那人從風衣內袋裏掏出一張芯片,放在工作臺上。“這是LK-7型的神經鏈接器設計圖。我需要你把它做出來。報酬是五十萬信用點。”

陸述拿起那張芯片,看了看。設計圖是真的,他見過LK-7型的實物,和圖紙上的一模一樣。“你為什麽不找官方維修站?他們有原廠零件,有認證工程師,有保修。”

“因為官方維修站會報警。執法局會抓我。我的義體是偷來的。”

陸述放下芯片,看著他。“你的義體是偷來的,神經鏈接器壞了,你找到了我。你不怕我報警?”

“你不會。”姬桓看著他的眼睛,“你和我一樣,都在逃。”

陸述沈默了很久,工作臺上的燈嗡嗡響,廢料桶裏那只斷臂的手指終於不動了。他拿起芯片,收進口袋。“五十萬,先付一半。”

“二十五萬,現在到賬。”姬桓擡起左手,手背上有一塊小小的全息投影面板,他點了幾下。陸述的手腕震了一下,他的義體手腕——他左手從肘關節以下是義體,年輕時被回收車撞斷的,沒錢裝好的,只能裝了一個二手的,老款,反應遲鈍,時不時抽筋。手腕上的接收器亮了一下,顯示到賬二十五萬。

“半個月後來取。”陸述說。

“十天。”姬桓轉身走了,風衣的下擺在身後飄了一下,門關上了。

陸述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感應器滅了,店裏又安靜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二手義體,老款,反應遲鈍,時不時抽筋。他想要一個新的,新的要三十萬。他修了這麽多年義體,給別人裝了幾百個新的,自己用的還是二手的。他把工作臺上的東西收拾好,拿起那張芯片,插進讀取器裏。設計圖在屏幕上展開,密密麻麻的線路、節點、協議棧。LK-7型神經鏈接器,軍用級別,加密等級S。他看了一眼就皺了皺眉,不是修不了,是太覆雜了。

他用了七天。七天裏,他沒有出門,沒有睡覺,只喝水、吃壓縮餅幹。他把設計圖拆解成一百多個模塊,一個一個地研究。他用自己的設備模擬了神經信號的傳輸路徑,找到了原設計中的三個缺陷,並做了優化。他從廢料堆裏翻出了幾個報廢的軍用義體零件,拆出能用的芯片和電容,重新編程,重新焊接,重新封裝。第七天夜裏,他完成了。

神經鏈接器做出來了。很小,只有指甲蓋大,銀白色的,表面有一層淡淡的熒光。他把鏈接器放在顯微鏡下看,內部結構完美,沒有任何瑕疵。他把它裝進一個防靜電盒裏,鎖好,放在工作臺上,等著姬桓來取。

第八天,姬桓來了。他還是穿著那件黑色風衣,領子豎起來。走進來的時候,感應器叮咚響了。他在工作臺前站定,看了一眼那個防靜電盒。

“做好了。”陸述把盒子推過去。

姬桓打開盒子,拿出那個神經鏈接器,放在手心裏。很小,銀白色的,發著淡淡的熒光。他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一個檢測儀,把鏈接器放進去。檢測儀運行了三十秒,屏幕上跳出一串數字。他看著那些數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優化了設計。”

“有三個缺陷。不優化,你的義體會在三到五年內出現神經信號延遲。延遲會累積,累積到一定程度,你的左手會比你的腦子慢半秒。半秒,足夠你死了。”

姬桓看著他,沈默了片刻。“你怎麽知道是左手?”

“LK-7型軍用義體,左臂型號。右臂的神經鏈接器是另外一款,不通用。”陸述頓了頓,“你的左臂是義體。”

姬桓把鏈接器從檢測儀裏拿出來,放回盒子裏,收進口袋。“剩下的二十五萬,現在到賬。”他擡起左手,在手背上點了幾下。陸述的手腕震了一下,顯示到賬二十五萬。

“謝謝。”陸述說。

姬桓轉身要走。

“等等。”陸述叫住了他。

姬桓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的左臂為什麽是義體?天生的?還是後天失去的?”

姬桓沈默了片刻。“我沒有失去。我選擇換的。義體比□□強。更快、更準、更穩。不會疼,不會累,不會背叛。”

“你換了左臂,你呢?你還是你嗎?”

姬桓轉過身來,看著陸述。那只天然的眼睛裏,銀白色的光閃了一下。“你也有義體。你的左手是義體。你呢?你還是你嗎?”

陸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二手義體,老款,反應遲鈍,時不時抽筋。“我是。我還是我。”

姬桓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門關上了,感應器滅了。

陸述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他摸了摸自己的左手,冰冷,沒有體溫。他用了好幾年了,還是沒有習慣。每次摸到它,都覺得那不是自己的手。但它確實是。他和它,已經分不開了。

第十天,深夜。陸述正在工作臺上清理工具,門被撞開了。不是推開,是撞開。感應器還沒來得及響,門就飛了進來,砸在對面的墻上,碎成了幾塊。姬桓站在門口,風衣上全是彈孔,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刀痕,露出裏面的合金骨架。左臂的關節處冒著火花,滋滋響。他的左眼瞎了,不是義眼壞了,是眼眶被人捅了一刀,血順著臉往下流。

“關門。”他的聲音還在,很低,很穩。

陸述沒有關門,門已經碎了。他把工作臺上的東西推到地上,騰出一塊地方,指了指那張維修床。“躺上去。”

姬桓走過去,躺下來。陸述從墻上取下工具包,打開,鋪在床上。他先處理了姬桓的左眼。不是換義眼,是止血。血止住了,他用生物膠把傷口封住,貼上一塊再生貼片。“左眼保不住了。要換新的。”

“我知道。”

陸述處理了胸口的刀傷。刀傷很深,切斷了三根仿生肋骨,刺穿了左肺。但姬桓沒有肺,他的胸腔裏沒有器官,只有合金骨架、液壓管、電線。刀傷切斷了幾根液壓管,液壓油漏了一地。

“你的內臟呢?全換了?”

“大部分。”姬桓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心臟、肺、肝臟、腎臟,都換了。義體。比□□的強。不會生病,不會衰老,不會衰竭。”

陸述看著他,手裏的焊槍停了一下。“你為什麽要把自己變成機器?”

“因為我要活下去。”

陸述低下頭,繼續焊接。火花四濺,照亮了他的臉。焊完了,他檢查了液壓管,檢查了電路,檢查了神經鏈接。左臂的關節壞了,不是他修不了,是沒有零件。

“左臂的關節要換。我這裏沒有軍用級別的關節。”

“我知道哪裏能弄到。”姬桓坐起來,從風衣內袋裏掏出一張地址芯片,遞給陸述。“這裏。底層區最深的那個黑市。你去,報我的名字。”

陸述接過芯片,看了看。“你要我替你去?”

“我現在的狀態去不了。執法局在全城搜我。他們知道我的義體特征,知道我的行走模式,知道我的腦電波頻率。我只要出現在公共監控下,三秒鐘就會被鎖定。”

“那你躲在這裏。”

“你不怕?”

“怕什麽?”

“怕執法局。怕他們抓你。怕你失去這家店。怕你失去一切。”

陸述看著他,沈默了片刻。“你剛才問過我,我還是不是我。我現在回答你。我是。我還是我。我想幫你,是我要幫。不是義體幫我決定的,是我自己。”

姬桓看著他,那只天然的眼睛裏,銀白色的光閃了一下,然後滅了。“好。”

陸述穿上外套,把工具塞進包裏,帶上那把老舊的電磁手槍,出了門。底層區的夜晚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霓虹燈和全息廣告。街道上到處都是人,有的在買藥,有的在賣命,有的在等死。他穿過幾條街,拐進一條巷子,走進一棟廢棄的居民樓。樓梯是壞的,他爬了十五層,走到一扇鐵門前,敲了三下。門開了,裏面是一個黑市。不大,但什麽都有。義體、武器、毒品、情報、人。陸述找到那個賣義體零件的鋪子,報上姬桓的名字,老板的臉色變了,從一個奸商變成了一個聽話的狗腿子,把最好的軍用關節拿了出來。不是賣的,是送的。

“姬爺的東西,不要錢。”老板把關節裝在防靜電袋裏,雙手遞過來。

陸述接過關節,轉身走了。他沒有問姬桓是誰,為什麽在黑市有這麽大的面子。他不問,是因為不想知道。知道得太多,活得就不久了。

回到店裏,姬桓還躺在維修床上,沒有動。陸述把關節換上,調試了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精準。第三次調試完,左臂的關節轉動自如,沒有雜音,沒有延遲。

“好了。”陸述放下工具,靠在墻上,喘了一口氣。

姬桓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左臂。肩、肘、腕,每一個關節都轉動流暢。他握了握拳,張開,再握了握。

“謝謝。”

“不客氣。”

姬桓站起來,穿上風衣。風衣上的彈孔還沒補,破破爛爛的,但他不在乎。“執法局很快就會找到這裏。你跟我走。”

“去哪裏?”

“去上面。”

陸述楞了一下。“上面?穹頂上面?”

“穹頂上面有天空,有星星,有月亮。有你們底層區的人沒見過的東西。”

“那裏空氣有毒。”

“我有義體肺,你沒有。但我可以給你裝一個。”

陸述看著他,沈默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二手義體,老款,反應遲鈍,時不時抽筋。“你為什麽要幫我?”

姬桓看著他,那只天然的眼睛裏,銀白色的光又亮了起來。“因為你是你。不是因為你幫我修了義體,是因為你是你。”

那天夜裏,底層區發生了一場大爆炸。不是意外,是姬桓在離開之前,炸掉了他的藏身點和他經過的所有路線,抹去了所有的監控記錄。執法局追了三個月,沒有追到。有人說姬桓死了,有人說他去了上面,有人說他去了別的城市。

只有陸述知道真相。

他和姬桓一起,去了上面。

穹頂之上,有天空,有星星,有月亮。空氣中有毒,但他們不在乎。姬桓給他裝了義體肺,軍工級的,比他自己的還好。他第一次呼吸到真正的空氣,不是循環的、過濾的、帶著鐵銹味的空氣,是從大自然裏來的,帶著泥土、青草、花朵的香氣。他站在穹頂的邊上,看著頭頂那片無邊的、深藍色的、綴滿星星的天空。他哭了。

“你怎麽哭了?”姬桓站在他身邊,穿著那件破風衣,左眼換了一個新的義眼,瞳孔是銀白色的,亮得像一顆星星。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哭。”

姬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滾燙的、指節粗大的手。不是義體的手,是他自己的,□□的。他換了左臂,但沒有換右手。他的右手還是□□的。他說,留著右手,是為了記得自己還是人。

“陸述,我們走吧。”

“去哪裏?”

“去更遠的地方。去城市之外。去沒有人去過的地方。”

陸述握緊了他的手。“好。”

兩個人走在穹頂上面的荒原上,腳下是幹裂的土地,頭頂是璀璨的星河。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沙土和野草的氣息。遠處有一座廢棄的城市,燈光稀疏,但還有人在那裏活著。他們要去那裏,開始新的生活。

“姬桓。”

“嗯。”

“你的右手是□□的。你為什麽不留左手?”

“因為左手是用來殺人的。右手是用來牽你的。”

陸述看著他,笑了。他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像一只偷吃了魚的貓。他笑了一會兒,然後看著前方,看著那座廢棄的城市。

“走吧。”

“走。”

兩個人並肩走在荒原上,腳印一深一淺,一大一小,從穹頂的邊緣延伸向遠方。風很大,吹得他們的衣角獵獵作響。星星很亮,亮得像碎銀子,撒滿了整個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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