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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夢(番外五)[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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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夢(番外五)

陸述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進這棟樓的了。他的記憶像被人用刀割過,一片一片的,拼不起來。他只記得自己接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是一個陌生的聲音,說“你來,你來,它要見你”。然後他就出了門,坐上一輛出租車,司機沒有說話,沒有收錢,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霧很大,看不清路,看不清樓,看不清人。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一個小時,也許一天。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

出租車的門開了,他下了車,站在一棟老舊的公寓樓前面。樓不高,六層,外墻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窗戶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沒有眼珠的眼眶。樓門口堆著垃圾袋,黑色的,鼓鼓囊囊的,有些已經破了,流出暗黃色的液體,散發著腐臭的氣味。他沒有猶豫,推開門,走了進去。

樓道裏的燈一閃一閃的,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墻上塗鴉累累,有些是字,有些是畫,有些看不出來是什麽。他註意到其中一行字,是用暗紅色的顏料寫的——“它在你身後。”他的後背一陣發涼,猛地轉過頭。身後什麽都沒有,只有一扇半開的門,門縫裏透出昏黃的光。他站在那裏,心跳很快,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他想走,但腳不聽使喚。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鉛。他只能站在那裏,看著那扇門,等著它打開。

門開了。不是自己開的,是有人從裏面拉開的。陸述看見一只手,蒼白的,修長的,骨節分明的。他認識這只手。這只手握過他的手,握過很多次。每一次都很緊,很暖。

“進來。”姬桓的聲音從門後傳來,很低,很沈,像從水底傳來的。

陸述走進那扇門。屋裏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角落裏的那盞臺燈亮著。燈光昏黃,照在姬桓臉上,半明半暗。他坐在一張舊沙發上,穿著黑色的高領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傷痕。不是刀割的,是抓的,指甲抓的,一道道,一條條,有的已經結了痂,有的還在滲血。

“你的手怎麽了?”陸述走過去,蹲下來,握住他的手。

姬桓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看著墻上的一面鏡子。鏡子很大,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鏡面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層霧。陸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在鏡子裏看到了自己。他的臉很白,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眼窩深陷,像一具行走的屍體。

“姬桓,你怎麽了?”

“它來了。”姬桓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鐵。“它來找我了。它一直都在。從我小時候就開始跟著我。我以為是噩夢,是幻覺,是精神病。但它不是。它是真的。它是活的。”

“它是誰?”

姬桓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面,伸出手,摸著鏡面。鏡面上起了一層霧氣,像有人在鏡子後面呼吸。他把手按在鏡面上,掌心貼著冰涼的玻璃。

“你看。”他說。

陸述站起來,走到他身邊,看著鏡子。鏡子裏的影像變了。不再是他們兩個人,而是一片黑暗。深深的、濃稠的、像墨汁一樣的黑暗。黑暗在湧動,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蠕動。然後他看到了它。不是眼睛,不是嘴巴,不是觸手。是一種形狀,一種無法描述的形狀。像是一團糾結在一起的腸子,又像是一片腐爛的海藻,又像是一堆正在融化的蠟燭。它在動,很慢,很慢,像在呼吸。

陸述的後背一陣發涼,膝蓋發軟。他想移開目光,但眼睛不聽使喚。他想後退,但腳不聽使喚。他只能站在那裏,看著那團東西,看著它蠕動,看著它膨脹,看著它朝他湧過來。

“不要看。”姬桓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黑暗,溫暖,粗糙。姬桓的掌心貼著他的眼皮,他聞到了鐵銹的味道——血的味道。

“它走了嗎?”

“沒有。它不會走。它一直都在。它只是讓你看看它。”姬桓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怕,是累。

陸述伸出手,握住姬桓的手腕,把他的手從自己眼睛上拿開。鏡子裏的影像已經恢覆了正常。兩個人,一張沙發,一盞臺燈,一扇窗,一面鏡子。沒有黑暗,沒有蠕動,沒有不可名狀的形狀。但他知道它還在。它在鏡子後面,在墻壁裏面,在天花板上方,在地板底下。它無處不在。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陸述問。

“三歲。”姬桓坐下來,靠進沙發裏,仰頭看著天花板。“三歲的時候,我第一次看到它。我在睡覺,它站在我的床邊。很高,很瘦,像一個人,又不是人。它的臉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我知道它在看我。我叫了媽媽,媽媽來了,它就不見了。媽媽說我在做夢。我說不是夢。媽媽說我小孩子不懂事。我說我真的看到了。媽媽說我再說胡話就帶我去看醫生。我就不說了。”

“後來呢?”

“後來它經常來。隔幾天來一次,有時候隔幾個月。它不說話,不動,只是站在那兒看著我。我習慣了。我不怕了。但我還是能看到它。在鏡子裏,在水面上,在窗戶玻璃上。它無處不在。”

陸述蹲下來,握住他的手。“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因為我不想讓你看到它。你看到了,它就記住你了。它記住了你,就會來找你。我不想讓它來找你。”

屋裏的燈閃了一下,滅了。又亮了。又滅了。又亮了。電流聲滋滋地響,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陸述的後背一陣發涼,他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看著他們。不是從鏡子裏,是從墻上。墻上有一幅畫,畫上是一個人的肖像,但畫得不像,眼睛太大了,嘴巴太小了,臉歪了。他看著那幅畫,覺得畫裏的人也在看他。它的眼睛隨著他的移動而移動,一眨不眨的,像兩個黑洞。

“姬桓,那幅畫是誰畫的?”

“我不知道。它本來就在這屋裏。我剛進來的時候,它就掛在墻上。”

陸述站起來,走到那幅畫前面,仔細地看著它。畫布的邊角卷曲著,有些地方開了線,露出背後的木框。畫面的顏色很暗,暗紅、深棕、墨綠,像凝固的血和腐爛的苔蘚。那個人的臉越來越歪了,不是畫歪了,是它在動。它的嘴角在往上翹,在笑。

陸述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茶幾上,茶壺倒了,水灑了一地。他低頭看地上的水,水裏也有一張臉。不是他的臉,是畫裏的那張臉。它在笑。

“它來了。”姬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述轉過身,看見姬桓站在窗前,窗簾不知道什麽時候拉開了。窗外沒有風景,只有一片漆黑。深深的、濃稠的、像墨汁一樣的黑暗。黑暗在湧動,有什麽東西在靠近。他聽到了聲音,不是從窗外傳來的,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低沈的、持續的、像有人在用低音提琴拉一個永遠拉不完的音。那聲音穿過了他的耳朵,穿過了他的頭骨,穿過了他的脊椎,在他的身體裏回蕩。

他的鼻子開始流血。暗紅色的,一滴一滴的,滴在地板上,滴在衣服上,滴在手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幹凈,越擦越多。姬桓走過來,用袖子幫他擦。袖子的黑色毛衣被血浸濕了,變成深褐色。

“陸述,你聽著。”姬桓捧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它要的不是你,是我。它跟了我二十多年,它想要我的身體。它覺得我的身體適合它。它要進來,住進來,用我的手摸東西,用我的腳走路,用我的嘴說話。它要變成我。”

“你不能讓它進來。”

“我攔不住它。它比我強。它比所有人都強。它是古老的,比人類古老,比恐龍古老,比地球古老。它來自宇宙,來自黑暗,來自混沌。它沒有善惡,沒有對錯,它只是想存在。它需要一個身體。”

陸述抓住他的手腕。“我的身體給你。你讓它來找我。”

“它不要你。它要我。”姬桓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即將被吞噬的人。“它挑了很久,挑了好多年,挑中了我。我不害怕。我只是舍不得你。”

窗外的黑暗湧進了屋裏。不是從窗戶進來的,是從墻壁、地板、天花板滲進來的。濃稠的、黏膩的、像瀝青一樣的黑暗。它在地上蔓延,在墻上攀爬,在空氣中彌漫。陸述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腐爛,不是腥臭,是一種無法描述的味道。像金屬,像臭氧,像燒焦的塑料。他的頭很疼,疼得像要裂開。他聽到了聲音,很多聲音,重疊在一起,像無數人在同時說話。

“陸述。”姬桓叫他。

陸述睜開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閉上的——看見姬桓站在他面前,身後是無盡的黑暗。他的臉很白,白得像紙,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陸述,你記住。我愛你。不管我變成什麽,我都愛你。”

“姬桓——”

黑暗吞沒了他。不是慢慢的,是一瞬間。像有人關掉了燈,像有人蒙上了他的眼睛,像有人把他扔進了深海。他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聞不見。只有黑暗,無盡的、永恒的、沒有盡頭的黑暗。他的手還握著姬桓的手腕。皮膚是涼的,但不是冰冷,是那種在冬天裏放了很久的石頭,沒有溫度,也沒有脈搏。他感覺不到姬桓的脈搏。

“姬桓?”他喊了一聲,聲音在黑暗中回蕩,像扔進深水裏的石子,沈下去了,沒有回音。

他松開了手。不是他想松的,是手不聽使喚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開,像枯萎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掉落。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了,感覺不到自己的手了,感覺不到自己的胳膊了。他的身體在消失,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地,像被什麽東西吃掉。但他不疼,他只覺得很困。困了,想睡覺。睡了,就不醒了。

“陸述。”

有人在叫他。聲音很遠,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他分不清那是誰的聲音,是姬桓的,還是他自己的,還是那個東西的。但他聽到了,聽到了自己的名字。陸述。陸述。陸述。

他猛地睜開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燈是白色的,墻是白色的,床單是白色的。空氣中有消毒水的味道。他在醫院裏。他的左手手背上紮著針,連著輸液管,管子裏是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他的右手被人握著。粗糙的、滾燙的、指節粗大的手。

他轉過頭,看見姬桓坐在床邊,趴在床沿上,睡著了。他的頭發很亂,衣服很皺,臉色很差,眼下的青黑像被人打了兩拳。他睡得很不安穩,眉頭皺著,嘴唇抿著,像是在做一個不好的夢。

陸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發。頭發很硬,很紮手。姬桓醒了,擡起頭,看著他。那雙幽深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

“你醒了。”姬桓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鐵。

“我怎麽了?”

“你在出租車上暈倒了。司機把你送到了醫院。醫生說你是低血糖,加上過度疲勞,需要住院觀察。”

陸述看著他的眼睛。“姬桓,我做了一個夢。很長的夢。夢裏你被一個東西帶走了。”

姬桓沈默了片刻,握緊了他的手。“那不是夢。”

陸述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棟樓,那間屋子,那幅畫,都是真的。那個東西也是真的。它來找我了。但它沒有帶走我。”姬桓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窗外的車聲蓋過。“因為你叫了我的名字。你叫了很多遍。我聽到了。它聽到了。它不喜歡你的聲音,就走了。”

“它還會來嗎?”

“會。它還會來。但它不會再帶我去那種地方了。它會在鏡子裏看我,會在水面上看我,會在窗戶玻璃上看我。我知道它在看,但我不怕了。因為你也看到了。你看到了,它就不能只看著我一個人了。它要看著兩個人,它就累了。累了,就不會天天來了。”

陸述看著他,眼眶紅了。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滾燙的、指節粗大的手。

“姬桓,你瘦了。”

“你也是。”

窗外,天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地上,像一把金色的刀。鳥叫聲從外面傳來,唧唧喳喳的,吵得很。陸述聽著那些鳥叫聲,聽著姬桓的呼吸聲,聽著輸液管裏液體滴落的聲音。他閉上眼睛,沒有再做夢。

他不需要做夢了。

他要的,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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