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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層(番外四)[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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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層(番外四)

陸述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進這棟樓的。他只記得加班到很晚,從公司出來的時候,寫字樓的電梯已經停了。保安說貨梯還能用,讓他從貨梯下去。貨梯在走廊盡頭,燈光昏暗,墻皮剝落,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他按了向下的按鈕,等了一會兒,電梯門開了。

裏面的燈是壞的,只有一盞應急燈亮著,發出慘白的光。他走進去,按了“1”,電梯門緩緩關上。電梯開始下降,數字從“23”跳到“22”,從“22”跳到“21”,每一層都停,每一層都開門。門外沒有人,只有黑漆漆的走廊和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防火門。風從門縫裏灌進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燒焦的紙錢,又像潮濕的泥土。

陸述又按了一下“1”,門關上了,繼續下降。數字跳到“7”的時候,電梯突然停了。不是正常的停,是猛地一墜,像電梯的鋼絲繩斷了一根,整個轎廂晃了一下。應急燈滅了,又亮了,滅了,又亮了,像在眨眼睛。陸述扶住扶手,心跳快了幾拍。他按了“1”,沒有反應。按了“開門”鍵,門不動。按了緊急呼叫按鈕,只有沙沙的電流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聽不清說什麽。

然後他聽見了。不是從對講機裏,是從門外。腳步聲,很輕,很慢,一步一步,從走廊深處走過來。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嗒,嗒,嗒。有人來了,但電梯的樓層顯示是“7”。七樓是空的,整棟樓的人都知道。七樓以前是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後來出了事,整層都搬空了,一直沒租出去。晚上不會有人在那裏。腳步聲在電梯門前停了。

陸述看著那扇門,呼吸停了一瞬。門縫下面透進來一線光,不是走廊應急燈的白光,是一種暗紅色的光,像血兌了水。然後那光被擋住了。有什麽東西站在門外,擋住了那線光。陸述退了一步,後背抵住電梯壁。他的手機在口袋裏,他想拿出來打電話,但手不聽使喚。他的手指在發抖,抖得厲害。

電梯門開了。

門外什麽都沒有。走廊裏的應急燈亮著,慘白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墻上,墻上什麽都沒有。地面上鋪著灰白色的瓷磚,瓷磚縫裏填著黑色的膠,膠已經老化了,裂開了幾條縫,像一道道幹涸的傷口。走廊盡頭那扇防火門關著,門上的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的,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陸述站在那裏,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走廊,看了幾息。沒有人,沒有東西,什麽都沒有。他按了關門鍵,門關上了。電梯繼續下降,數字從“6”到“5”到“4”,再也沒有停。到了“1”,門開了,大廳裏的燈亮著,保安坐在前臺打瞌睡,一切正常。

陸述走出電梯,腳步很快,幾乎是小跑著出了大樓。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吹幹了他額頭上的冷汗。他站在路邊,仰頭看著七樓的窗戶。窗戶是黑的,沒有燈,沒有光,什麽都沒有。他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掏出手機,給姬桓打了個電話。

“怎麽了?”姬桓的聲音有些啞,像是被電話吵醒的。

“沒什麽。就是……想聽你說話。”

電話那頭沈默了片刻。“你在哪?”

“公司樓下。”

“別動。我來接你。”

姬桓到的時候,陸述還站在那盞路燈下面。路燈是暖黃色的,光暈很大,把他整個人籠在裏面。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風衣,圍巾被風吹歪了,頭發也亂了。姬桓從車上下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臉。很涼。

“出什麽事了?”

陸述看著他,想了幾秒鐘怎麽開口,最後還是說了。“電梯在七樓停了。門開了,外面沒有人,但我覺得有什麽東西。”

姬桓沒有問“你確定嗎”,沒有說“你想多了”。他知道陸述不是那種會胡思亂想的人。他做任何事情都有依據,不會誇大,不會縮小,不會說謊。他說有東西,就是真的有東西。

“走,去吃點東西。”姬桓摟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車的方向帶。“你還沒吃晚飯。”

“我不餓。”

“不餓也要吃。”

他們去了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那家粥店。陸述點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吃了幾口,放下了。姬桓坐在他對面,看著他,沒有催,也沒有勸。等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陸述,你把剛才的事再說一遍。從頭說,每一個細節都不要漏。”

陸述把粥碗推到一邊,從電梯關門開始,一層一層地往下說。數字怎麽跳的,應急燈怎麽滅的,腳步聲怎麽來的,光是什麽顏色,門縫下面那線光被擋住的時候他看見了什麽。他說得很慢,每一個細節都回憶了再回憶,像在還原一個犯罪現場。

姬桓聽完了,沈默了很久,說了一句讓陸述心頭一跳的話:“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公司。”

“去幹什麽?”

“坐電梯。”

第二天傍晚,陸述下班的時候,姬桓已經在公司樓下等他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手裏拿著一串鑰匙,靠在車旁邊。陸述走過去,看了他一眼。

“你真的要坐?”

“真的要坐。”

他們走進大樓,保安換了班,是新來的,不認識姬桓,攔了他一下。陸述說他是家屬,保安看了看姬桓的臉,猶豫了一下,放行了。電梯還在運行,白天的電梯很正常,燈很亮,沒有異響,沒有怪味。他們按了“23”,門關了,一路上升,每一層都沒有停。到了23樓,門開了,陸述走出去,姬桓跟在後面。

“正常的。”陸述說。

“晚上不正常的,白天不會顯現。”姬桓站在走廊裏,看著墻上的消防圖,把七樓的位置記了下來。“你正常下班。晚上我過來。”

陸述想說他不用來,但看著姬桓的表情,把話咽了回去。姬桓的表情很平靜,沒有緊張,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很認真的、像是在處理一件必須處理的事情的專註。這種表情陸述見過很多次,每一次都意味著他已經做了決定,不會改了。

晚上十點,陸述加了會兒班,從工位上站起來,收拾東西。同部門的同事已經走了,走廊裏空蕩蕩的,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回響。他走到電梯前,按了向下的按鈕。電梯門開了,裏面燈光明亮,沒有異常。他走進去,按了“1”,門關了。數字從“23”往下跳,22,21,20,一切正常。他松了一口氣。然後數字跳到“7”的時候,電梯停了。

不是正常的停。和昨晚一模一樣,猛地一墜,應急燈滅了又亮,滅了又亮。腳步聲從走廊深處傳來,嗒,嗒,嗒。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越來越近。

陸述沒有按開門鍵。他沒有按任何鍵。他站在那裏,手插在口袋裏,握著手機。手機已經撥通了姬桓的電話,沒有聲音,保持靜音,但通了。腳步聲在電梯門前停了。門縫下面那線暗紅色的光,又被什麽東西擋住了。陸述看著那扇門,看著門縫下面那一片被擋住的暗紅色,呼吸平穩,心跳很快,但沒有退。

門開了。

門外站著一個人。一個男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頭發梳得很整齊,臉上沒有表情。他的皮膚很白,白得不正常,像塗了一層粉。他的眼睛很黑,黑得沒有光,像兩個洞。他站在那裏,看著陸述。

“你坐錯電梯了。”那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這是貨梯。客梯在那邊。”

陸述看著他,沈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他自己都意外的話:“貨梯也能坐。公司在23樓,貨梯到。”

那人盯著他看了幾秒,目光落在他口袋裏露出的手機一角上,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善意,不是惡意,是一種更覆雜的、像是什麽都知道了但什麽都不想說的表情。

“你是新來的?我以前沒見過你。”

“我剛調過來。”

“哪個部門?”

“財務。”

那人點了點頭,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他。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印著“恒信會計師事務所 合夥人陳明遠”,下面是電話和地址。地址就是這棟樓,七樓,701室。

“有空上來坐坐。我們事務所雖然搬了,但我在。”陳明遠說完,轉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消失在走廊盡頭。

陸述看著手裏的名片,紙很薄,印刷很精致。他的手指在名片上輕輕撫過,感覺到了紙張的溫度。不是涼的,是溫的,像被人攥了很久。他沒有扔掉,把名片放進了口袋,然後按了關門鍵。門關了,電梯繼續下降,到“1”停了下來。他走出電梯,大廳裏燈光明亮,保安坐在前臺,看了他一眼,繼續低頭看手機。

陸述走出大樓,姬桓的車停在路邊。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名片,遞給姬桓。姬桓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恒信會計師事務所。陳明遠。”

“他說他還在七樓。他說事務所搬了,但他在。”

姬桓把名片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沒有字。他把名片舉到燈光下看,紙的纖維很細,質地很好。但他看到了一處不尋常的地方——名片的右下角,有一個很小的數字,小到幾乎看不見。他瞇起眼睛,看清楚了:2009。

“這是哪一年的名片?”陸述湊過來看。

“2009年。恒信會計師事務所2009年就搬走了。陳明遠是當時的合夥人。他2010年死了。自殺,從七樓跳下去的。”

陸述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把名片放在儀表盤上,不想再碰了。姬桓發動了車,沒有立刻開,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面那棟樓。七樓的窗戶是黑的,沒有燈,沒有光,什麽都沒有。

“他給你名片,是想讓你去找他。”

“我不會去的。”

“他不會讓你不去。”

陸述轉過頭,看著姬桓。車裏的燈光很暗,只有儀表盤上那一點藍光,照在姬桓臉上,把他半張臉照成了藍白色。

“你信這些?”陸述問。

“我信你。你說有東西,就有東西。”姬桓的手放在方向盤上,沒有動。“明天我去七樓看看。”

“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

“我要去。”

第二天是周六,大樓裏沒有上班的人。保安換了班,是個老頭,認識陸述,說“今天不上班怎麽來了”,陸述說“忘東西了”。老頭沒多問,讓他進去了。電梯沒有開,貨梯也停了。保安說周末電梯檢修,要走樓梯。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走一步亮一層。他們從一樓爬到六樓,每一步都很響,腳步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裏回響。

六樓到七樓的樓梯間被一道鐵門鎖住了。鐵門上了鎖,一把很大的鐵鎖,銹跡斑斑,像是很久沒有人開過。鎖上貼著一張封條,紙已經發黃了,邊角卷曲,字跡模糊。陸述湊近了看,勉強認出幾個字:“……封鎖……禁止……”。

“進不去了。”陸述說。

姬桓沒有回答,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鑰匙很小,黃銅的,很舊,齒已經磨得有些圓了。他插進鎖孔,轉了一下,哢噠一聲,鎖開了。陸述看著他。

“你哪來的鑰匙?”

“昨天找物業借的。我說我是七樓租戶的家屬,來拿東西。他們給了。”

陸述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姬桓做什麽事都有辦法,他想要的東西,沒有要不到的;他想做的事,沒有做不成的。

鐵門開了,樓梯間延伸到七樓。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墻上。墻上寫著一些字,紅色的,像是用油漆刷的,但已經褪色了,變成暗紅色,像幹了的血。“還錢”“騙子”“不得好死”。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從樓梯口一直延伸到走廊。走廊裏的應急燈亮著,慘白的光,和樓下一樣。地上鋪著灰白色的瓷磚,瓷磚縫裏填著黑色的膠,膠已經老化,裂開了。墻上掛著一個牌子:“恒信會計師事務所 701-710室”。

走廊兩側的門有的開著,有的關著。開著的門裏面黑洞洞的,什麽都看不見;關著的門上面貼著封條,和鐵門上的一樣,發黃、卷曲。陸述走在前面,姬桓跟在後面。走廊很安靜,只聽得見他們的腳步聲和自己的心跳聲。走到701室門口,門關著,沒有封條。門把手是銅的,磨得鋥亮,像是經常被人摸。

陸述伸出手,握住了門把手。冰涼的,涼得刺骨。他轉了一下,門開了。

裏面是一間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個文件櫃。桌上放著一盞臺燈,一個筆筒,一個相框。窗開著,窗簾被風吹得飄起來,白色的,像鬼魂的衣袂。陸述走進去,站在辦公桌前,看著那個相框。照片裏是一群人,穿著西裝,站在大樓前面,舉著牌子,上面寫著“恒信會計師事務所成立十周年”。前排中間的那個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頭發梳得很整齊,臉上帶著笑。是陳明遠。

他笑得很開心,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嘴角翹得很高,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但陸述看著這張照片,心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說不上哪裏不對,但就是不對。

“陸述,過來。”姬桓站在文件櫃前面,櫃門開著,裏面整整齊齊地碼著文件盒。他拿出一個文件盒,打開,裏面是一沓紙。紙已經發黃了,邊角卷曲,但字跡還能看清。第一頁是一封信,手寫的,字跡潦草,但每一個字都認得出來。

“我陳明遠,對不起恒信的客戶,對不起恒信的員工,對不起恒信的合夥人。我挪用了客戶的錢,炒期貨,虧了。虧了三千七百萬。還不上了。我只能死。我死了,保險公司會賠。賠的錢,還給客戶。這是我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陸述看完,把信放下,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有幾只鳥從窗前飛過去,一眨眼就不見了。這扇窗,就是陳明遠跳下去的那扇窗。他看著窗外的地面,那麽遠,那麽高,人跳下去會變成什麽樣子,他不敢想。

“他死了,但出不去。”姬桓把信放回文件盒,放回文件櫃,關上櫃門。“他困在這裏,困在七樓。困了十幾年了。他給你名片,是想讓你幫他。”

“幫他什麽?”

“幫他離開。”

陸述看著那扇窗,看了很久。窗簾還在飄,白色的,像鬼魂的衣袂。風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燒焦的紙錢,又像潮濕的泥土。

“怎麽做?”

姬桓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張紙,疊成小小的方塊。展開,是一道符。黃色的紙,紅色的字,看不懂寫的什麽。他把符貼在辦公桌的抽屜上,退了一步。抽屜慢慢打開了,裏面什麽都沒有。但一股冷風從抽屜裏湧出來,很冷,像冬天的風,吹得陸述打了個哆嗦。

冷風停了。

窗簾不動了。

走廊裏的應急燈滅了。

樓道裏的聲控燈也滅了。

整層樓陷入了黑暗。陸述站在黑暗中,看不見姬桓,看不見窗戶,看不見任何東西。他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

“姬桓?”

“我在。”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滾燙的、指節粗大的手。他握住了那只手,很緊,沒有松。

“走吧。”姬桓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很近,就在他耳邊。

“往哪走?”

“往前走。一直走,不要回頭。”

他們走了。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走。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嗒,嗒,嗒。陸述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手心裏全是汗,姬桓的手還是那麽暖,那麽穩。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謝謝。”

陸述的腳步頓了一下。

“不要回頭。”姬桓說。

他沒有回頭。他跟著姬桓,走進了樓梯間。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墻上,墻上那些紅色的字還在,但顏色變淡了,像褪色的血跡。他們走下樓梯,一級一級的,從七樓到六樓,從六樓到五樓,從五樓到一樓。鐵門還在,鎖還掛著,封條還貼著。但鎖沒有鎖,只是掛著。

陸述推開鐵門,走進了一樓大廳。陽光從玻璃門照進來,暖洋洋的,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臉上。他站在陽光裏,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走吧。”姬桓說,“去吃早飯。”

陸述睜開眼睛,看著他。姬桓站在他旁邊,陽光照在他臉上,照著他額角那道舊傷疤。那道疤已經很淡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姬桓。”

“嗯。”

“你說,他現在走了嗎?”

姬桓沈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陸述記了很久的話:“走了。他困了十幾年,終於走了。走的時候,說了謝謝。”

陸述沒有再問。他跟著姬桓走出大樓,走在陽光裏。秋天的陽光很暖,曬在背上,像一層薄薄的棉被。他伸出手,握住了姬桓的手。姬桓沒有松開,兩個人牽著手,走在街上。

“去哪吃?”

“你決定。”

“那家粥店?”

“好。”

他們去了那家粥店。陸述點了皮蛋瘦肉粥,姬桓點了白粥。粥端上來,熱氣騰騰的,香氣撲鼻。陸述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但沒有吐出來。他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皮蛋很Q彈,瘦肉很嫩,粥很稠。

“好吃嗎?”姬桓問。

“好吃。”

姬桓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陸述也笑了。兩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陸述做了一個夢。夢裏他站在七樓的走廊裏,走廊很長,看不到盡頭。應急燈亮著,慘白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墻上。他往前走,走了很久,走到一扇門前。門開著,裏面是一間辦公室,辦公桌上放著一個相框,相框裏是一群人的合影,前排中間的那個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頭發梳得很整齊,臉上帶著笑。

但不是陳明遠。

是一個不認識的人。

陸述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醒了。窗外的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地板上,像一條金色的蛇。他翻了個身,看著睡在旁邊的姬桓。姬桓還在睡,呼吸很輕,很慢,眉頭是舒展的。他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眉毛。沒有醒。他湊過去,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起床,去洗漱。

手機亮了,一條短信,未知號碼。只有一個字:“謝。”

陸述看著這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短信刪了,把手機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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