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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處(番外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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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處(番外二)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落在白色的床單上,落在姬桓的肩膀上,落在陸述的眼皮上。陸述皺了皺眉,往被子裏縮了縮,把臉埋進枕頭裏。姬桓已經醒了,側躺著,用手支著頭,看著陸述埋在枕頭裏的半張臉。陽光把他的頭發染成了淺棕色,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呼吸很輕,很慢,像一只蜷在窩裏的貓。

姬桓看了他很久,久到陽光從床邊移到了床尾,久到陸述終於被光線晃得睜開了眼睛。

“幾點了?”陸述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懶懶的,黏黏的。

“快九點了。”

陸述又把眼睛閉上了,翻了個身,背對著姬桓。姬桓笑了笑,伸手把他連人帶被子一起撈過來,下巴抵在他頭頂。陸述在他懷裏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不動了。兩個人像兩把疊在一起的勺子,貼著,密不透風。

這間臥室很大,大得能在裏面跑步。床是定制的,寬三米,長兩米五,足夠兩個人滾來滾去也不會掉下去。床品是意大利進口的,埃及棉,一千二百根,滑得像水,涼得像月光。陸述第一次躺上去的時候說了句“這比我以前租的房子整個都大”,姬桓說“你喜歡就好”。他喜歡,他就買了。他買什麽,都不會猶豫。

床頭櫃上放著一盞臺燈,黃銅的燈座,米白色的燈罩,光線柔和不刺眼。旁邊是一本翻了一半的書,姬桓的,講北疆歷史的。他睡前看幾頁,看困了就睡,不困繼續看。陸述笑他“職業病”,他說“不是職業病,是想家”。北疆不是他的家,但他把最好的年華都丟在了那裏,丟得太多,撿不回來。

落地窗對面是一整面墻的衣櫃,胡桃木的,通頂,無拉手,按一下就能彈開。裏面掛著他們的衣服,左邊是姬桓的,灰色、黑色、藏青色,偶爾有幾件深棕色的羊絨衫;右邊是陸述的,白色、米色、淺藍色,有幾件淺粉色的家居服,姬桓說他穿著好看,他就穿了。好看不好看不重要,姬桓喜歡,他就穿。

陸述終於徹底醒了。他從姬桓懷裏鉆出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劈裏啪啦響了一陣,像放了一串小鞭炮。他穿著那件淺粉色的家居服,領口大開,露出一截鎖骨和一小片胸口。姬桓的目光落在那個地方,停了一下,又移開了。不是不想看,是看了就收不回來。收不回來,今天就不用出門了。

“今天周末。”陸述說,帶著一絲試探。

“周末。”姬桓說。

“不去公司。”

“不去。”

“那我們在家。”

“在家。”

陸述笑了,湊過去,在姬桓嘴角親了一下。蜻蜓點水似的,碰一下就縮回去了。姬桓沒讓他縮,伸手扣住他的後腦勺,吻了下去。這個吻很深,很長,像是要把昨天到今天沒見的十幾個小時全部補回來。陸述閉上眼睛,手攥著姬桓的衣領,指節發白。吻完了,兩個人額頭抵著額頭,呼吸都亂了。

“早安。”姬桓說。

“早安。”陸述說。

洗漱的時候,兩個人並排站在洗手臺前。洗手臺很大,雙盆,臺上擺著兩個人的洗漱用品。陸述的這邊整整齊齊,牙膏從下往上擠,毛巾疊成方塊;姬桓的那邊隨意,牙膏從中間擠,毛巾隨手搭在架子上。陸述每次看到都要說一句“你能不能好好擠牙膏”,姬桓每次都點頭說“好”,下次還是從中間擠。說了四年了,從搬進來的第一天說到現在。改不了,也不想改了。

陸述刷牙的時候,姬桓從背後抱住他,下巴擱在他肩上。兩個人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姬桓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頭發沒梳,亂糟糟的。陸述穿著淺粉色的家居服,嘴裏叼著牙刷,滿嘴泡沫。鏡子裏的畫面不好看,但很真實。真實的東西,往往比好看的東西更讓人心動。

“陸述。”

“嗯。”聲音含混不清,滿嘴泡沫。

“你今天很好看。”

陸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亂糟糟的頭發,沒洗的臉,滿嘴泡沫。哪裏好看了?姬桓說他好看,他就好看。

早餐是陸述做的。他不會做覆雜的,只會煎蛋、烤面包、熱牛奶。姬桓會做,但他不做,因為陸述喜歡做。他站在廚房裏,圍裙系在腰上,手拿鍋鏟,盯著鍋裏的煎蛋,表情認真得像在簽一份上億的合同。姬桓坐在餐桌前,看著他的背影。陽光從廚房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煎蛋端上來了,有點焦,蛋黃破了。面包烤得剛好,外酥裏軟。牛奶熱得剛好,不燙嘴。姬桓吃了一口煎蛋,皺了皺眉,但他沒有說,把那盤煎蛋全部吃完了。

“好吃嗎?”陸述問。

“好吃。”姬桓喝了一口牛奶,咽下去,“就是有點焦。”

陸述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焦的你還吃。”

“你做的,焦的也要吃。”

吃完早餐,陸述去洗盤子。姬桓跟過來,站在他身後,看他洗。他的手很好看,修長、白凈、骨節分明。姬桓看著他的手,想起很久以前,這雙手握過筆,握過刀,握過他的手。現在這雙手在洗盤子,沾著洗潔精的泡沫,像兩只白色的蝴蝶在水裏撲騰。

“陸述,盤子洗完了,我們去院子裏坐坐。”

“好。”

院子很大,比他們住的房子還大。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像一塊綠色的地毯。院子角落裏種著一棵桂花樹,是陸述從洛陽老家的院子裏移過來的。移過來的時候以為會死,結果活了,活得很好,比在洛陽的時候還茂盛。秋天到了,桂花開了,細細碎碎的,金黃色的,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過來,整個院子都浸在甜膩膩的桂花香裏。

桂花樹旁邊是一塊菜地,姬桓種的。韭菜、蘿蔔、白菜。他種得很好,比園藝公司種的花還好。韭菜綠得發亮,蘿蔔白得透明,白菜胖得像一個個小娃娃。陸述說“你一個身家過億的人,種什麽菜”,姬桓說“種菜讓我覺得踏實”。踏實,比什麽都重要。

兩個人坐在桂花樹下的藤椅上,一人一杯茶。陸述的是白茶,姬桓的是普洱。茶具是陸述挑的,汝窯的天青色,開片細密,溫潤如玉。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天上的雲。秋天的雲很高,很淡,像棉花糖被風吹散了,一絲一絲的。

“姬桓。”

“嗯。”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姬桓端著茶杯,沈默了片刻。“記得。在桑幹河邊,你在城墻上,我在城下。你在守城,我在看你。”

陸述笑了。“那時候你騎著馬,舉著旗,風很大,旗被吹得啪啪響。我在城墻上,手裏握著筆,腳在發抖。”

“我以為你在怕。”

“我不是怕,我是怕你不知道我怕。”

姬桓放下茶杯,看著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知道。”

兩個人坐在桂花樹下,手牽著手,誰也沒有說話。風從北邊吹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和遠處河水的水腥氣。院子裏很安靜,只有鳥叫聲和風吹樹葉的聲音。

中午,陸述做了一桌子菜。他學著做了幾個菜,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番茄炒蛋、鯽魚豆腐湯。排骨炸老了,咬不動;時蔬炒過了,軟塌塌的;番茄炒蛋還行,至少能吃;魚湯燉白了,很鮮。姬桓吃了一碗飯,又添了一碗。陸述看著他吃,心裏比吃了一百個糖醋排骨還甜。

“好吃嗎?”

“好吃。”

“真的?”

“真的。”

陸述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不下去。太老了,像橡皮。他皺著臉咽下去了,喝了一大口湯。姬桓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你笑什麽?”

“笑你。”

“我有什麽好笑的。”

“你什麽都好。”

吃完飯,陸述去洗盤子。姬桓跟過來,從背後抱住他,下巴擱在他肩上。兩個人站在水池前,看著水流沖過盤子,泡沫被沖走,盤子變得幹幹凈凈。

“陸述,下午我們去哪裏?”

“你想去哪裏?”

“哪裏都行。你在就行。”

下午,他們去了附近的公園。秋天了,公園裏的銀杏葉黃了,落了一地,像鋪了一層金子。陸述走在前面,靴子踩在落葉上,哢嚓哢嚓響。姬桓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他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圍著一條淺灰色的圍巾,風衣的帶子沒系,在風裏飄來飄去。

“姬桓,你快看!”陸述蹲下來,指著地上的一片葉子。

姬桓走過去,蹲下來,看。那片葉子很特別,一半黃一半綠,黃的一半像金子,綠的一半像翡翠。陸述把葉子撿起來,舉到陽光下看。陽光透過葉子,把黃色和綠色都照亮了,像一塊小小的彩色玻璃。

“好看嗎?”

“好看。”

“送給你。”

姬桓接過葉子,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放進錢包裏。錢包是黑色的,牛皮,用了好多年了,邊角磨得發白。裏面放著幾張卡、一些現金、一張陸述的照片,現在又多了一片葉子。他的錢包很鼓,不是因為錢多,是因為裝了很多沒用的東西。但那些沒用的東西,他都不舍得扔。

他們在公園裏走了一個下午。從銀杏林走到湖邊,從湖邊走到橋上,從橋上走到草坪上。草坪上有幾個孩子在放風箏,風箏飛得很高,高到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一條線在風中晃來晃去。陸述仰頭看著那些風箏,看了很久。

“姬桓,我們也放風箏吧。”

“好。”

他們在公園門口的小攤上買了一個風箏,紙做的,畫著一只燕子,燕子的眼睛畫得很大,很亮,像兩顆黑葡萄。陸述舉著風箏,姬桓拉著線,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跑。跑了半天,風箏沒飛起來,掉在地上,燕子的大眼睛沾了泥。

“你跑得太慢了。”陸述喘著氣,手撐在膝蓋上。

“你舉得太低了。”姬桓也喘著氣,看著那只沾了泥的風箏,嘴角彎了一下。

“你還笑。”

“你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

陸述的臉紅了,不知道是跑的,還是別的什麽原因。他把風箏撿起來,用紙巾擦了擦燕子的大眼睛,擦幹凈了,又舉起來。

“再來。”

這一次,風箏飛起來了。飛得很高,高到燕子的眼睛看不清了,只剩一個黑點在天空中飄。陸述仰頭看著那個黑點,笑了。他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像一只偷吃了魚的貓。

晚上,他們在一家法式餐廳吃飯。餐廳在市中心,頂層,落地窗,可以看見整個城市的夜景。燈光密密麻麻的,像一條流淌的銀河。陸述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夜景,手裏端著一杯紅酒。酒是波爾多的,年份很好,口感醇厚,單寧細膩。他喝了一口,放下,看著姬桓。

“姬桓,我們在法式餐廳吃法餐。”

“嗯。”

“我們以前在雲中,吃馬肉湯、糙米飯。”

“嗯。”

“我們以前的日子很苦。”

“嗯。”

“現在呢?”

“現在不苦。”

陸述放下酒杯,看著姬桓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燭光下,很深,很亮,像兩口古井。他看了很久,久到姬桓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在看什麽?”

“在看你。”

“我有什麽好看的。”

“你什麽都好看。”

姬桓笑了。他很少笑,笑起來的時候,整張臉都變了,變得年輕了,變得柔軟了,變得像一個普通人。陸述看著他笑,自己也笑了。

吃完飯,兩個人散步回家。城市的夜晚很亮,燈紅酒綠,車水馬龍。陸述走在姬桓左邊,姬桓走在陸述右邊。風從北邊吹來,涼絲絲的,帶著汽車尾氣和烤紅薯的香味。

“姬桓,你說,我們以後會一直這樣嗎?”

“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會讓。”

陸述停下腳步,看著他。“你讓什麽?”

“我會讓這一切一直這樣。不讓它變。”姬桓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重,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陸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靴子。靴子是棕色的,牛皮,姬桓給他買的。他說他穿棕色好看,他就穿了。

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陸述洗了澡,穿著白色的睡袍,坐在床上。頭發還沒吹幹,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滴在睡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姬桓拿著吹風機走過來,插上電,站在他面前,幫他把頭發吹幹。風吹得很柔,溫度剛好。陸述閉著眼睛,感受著姬桓的手指在他的頭發間穿來穿去,像在彈一首無聲的曲子。

“好了。”姬桓關掉吹風機,把線繞好,放回抽屜裏。

陸述睜開眼睛,看著他,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角。“姬桓,你過來。”

姬桓走過來,坐下來。陸述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姬桓,你唱歌給我聽。”

“我不會唱。”

“你會的。你在邊關的時候,唱過。程務說的。”

姬桓沈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他唱的是北疆的牧歌,調子很老,很慢,像風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詞也聽不太清,但旋律悠長,像一條河,從耳朵流進心裏,暖暖的,軟軟的。

陸述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姬桓把他放平,給他蓋好被子,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他關了燈,躺在他身邊,摟著他,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城市還在亮著,燈紅酒綠,車水馬龍。但在這間臥室裏,一切都安靜了。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輕一重,一快一慢,像兩條交織在一起的河流,流了很久,還會一直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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