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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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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覆

預算遞上去的第五天,天子的批覆下來了。不是通過劉規,不是通過中書省,是陸述在朝會上親耳聽到的。那天太極殿裏的炭火燒得很旺,熱得讓人犯困,好幾個老臣站在班列裏打哈欠,用袖子擋住嘴,眼睛瞇成一條縫。天子坐在禦座上,面前攤著那份厚厚的預算奏折,翻到了最後一頁,手指按在“四百五十萬貫”那幾個字上。

“北疆的預算,朕看了。”天子的聲音不大,但殿中很安靜,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四百五十萬貫,不是小數目。朕問戶部,拿不拿得出來?戶部說拿得出來,但拿了之後,別的地方就要緊一緊。朕問兵部,夠不夠用?兵部說夠了,但仗打起來,損耗說不準,可能還要追加。”

天子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個人,最後落在陸述身上。那個眼神不重,但像一根針,紮在陸述身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兒。

“朕問禦史臺,這份預算,是怎麽算出來的?禦史臺說,是從兵部和戶部的清單裏一筆一筆算出來的。城墻塌了多少丈,修一丈要多少錢;兵器壞了多少把,換一把要多少錢;戰馬死了多少匹,補一匹要多少錢。每一筆都有依據,每一筆都無可辯駁。”

陸述站在殿側,手裏的筆沒有停,一字一句地記著。

天子把奏折合上,放在案上,沈默了片刻,然後說了四個字:“準了,撥款”

殿中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松了一口氣,有人皺起了眉頭,有人面無表情,像什麽都沒發生。陸述低著頭,繼續寫,手很穩,心很靜。四百五十萬貫,準了。北疆的來年,有保障了。但他知道,準了只是第一步。錢從國庫裏撥出來,到北疆的將士手裏,中間要經過無數道關卡,無數雙手。每一道關卡都可能卡住,每一雙手都可能留下點什麽。

散朝後,陸述走出太極殿,站在廊下。十一月的風從北邊吹來,涼颼颼的,吹得他袍角獵獵作響。他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裏,激得他咳嗽了兩聲。

“陸中丞。”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他回頭,是孫循。孫循穿著一身緋袍,腰裏系著銀帶,臉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了好幾天終於通了——輕松,但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

“四百五十萬貫,陛下準了。戶部這邊,下官會盯著。錢到了下面,誰敢伸手,下官第一個不答應。”孫循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重,像在發誓。

陸述看著他,沈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孫大人,你盯著戶部,我盯著你。”

孫循楞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下,拱了拱手,轉身走了。陸述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的拐角處。他知道孫循是好人,但好人也可能犯錯。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是被人蒙蔽,是一時糊塗。他不能讓任何人犯錯,因為他犯錯的代價,是北疆將士的命。

當天下午,陸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正堂裏看輿圖,輿圖上的紅色小旗又多了幾面,插在雲中以北更遠的地方。北狄在集結,在準備,在等春天。他在輿圖前站了很久,背著手,從左看到右,從右看到左,像一尊雕像。

“殿下,預算批了。”陸述走進去,在他身邊站定。

姬桓轉過身來,看著他,沈默了片刻,然後說了兩個字:“多少?”

“四百五十萬貫。其中一百萬用於修城墻,三十萬用於換兵器,二十萬用於補戰馬。”

姬桓的手指在輿圖的邊框上輕輕叩了兩下。他沒有說“夠了”,也沒有說“不夠”,只是點了點頭。他知道,四百五十萬貫,夠用,但不寬裕。夠用就好。在北疆,夠用就是最大的奢侈。

“殿下,”陸述說,“錢批了,接下來就是花。花在哪裏,怎麽花,誰來花,都要盯著。臣會派禦史去北疆,專門盯著這筆錢。每一文錢,都要花在刀刃上。”

姬桓看著他,目光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不是感動,不是讚許,而是那種他已經看過很多次的、像是在確認什麽的眼神。

“你派誰去?”姬桓問。

“趙簡。”

姬桓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那個送羊皮襖的書吏?”

“是他。他在北疆待了十二天,凍得滿臉凍瘡,耳朵腫得像豬耳朵。但他把信送到了,把情況摸清了,活著回來了。”陸述說,“能活著回來的人,就能再回去。”

姬桓沈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趙簡這個人,我見過。是個能扛事的。”

當天晚上,陸述把趙簡叫到了值房。趙簡站在他面前,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袍,臉上還有凍瘡留下的疤,耳朵比正常人厚了一圈,像兩個小饅頭。他站得很直,手貼著褲縫,眼睛看著前方,像是在等命令。

“趙簡,”陸述說,“你再去一次北疆。”

趙簡的臉色沒有變,但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沒有問“去多久”,沒有問“幹什麽”,只是說了一句:“下官遵命。”

“這次不是送信,是盯錢。”陸述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書,遞給他,“這是北疆來年的軍需預算。四百五十萬貫,分十二個月撥付。你的任務,是盯著這筆錢,從戶部到兵部,從兵部到北疆,從北疆到每個士兵的手裏。每一文錢,都要知道去了哪裏。花在什麽地方,買了什麽東西,給了什麽人。一筆一筆,記清楚。記不清楚的,查清楚。查不清楚的,報給我。”

趙簡接過文書,翻了一下,擡起頭,看著陸述的眼睛。

“陸中丞,下官有一個請求。”

“說。”

“下官想去雲中。不是待在後方,是去前線。錢花在前線,人也要在前線。人在前線,才能看到錢是怎麽花的。”

陸述看著他,沈默了很久。他知道趙簡說得對。人在後方,看到的都是數字,都是報告,都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東西。人在前線,看到的是城墻上的缺口、士兵手裏的刀、馬廄裏的戰馬。那些人、那些物,才是錢花出來的結果。

“好。”陸述說,“你去雲中。我給你寫一封信,你帶給程務。告訴他,你是我的眼睛。你看到什麽,我就看到什麽。你看到的不對,我就辦人。”

趙簡接過信,揣進懷裏,抱拳,轉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快到陸述來不及說“路上小心”。馬蹄聲在夜色中漸漸遠去,消失在風聲裏。

十一月三十,陸述在禦史臺收到了趙簡從路上發來的第一封報告。報告寫在一張糙紙上,字跡潦草,但內容很實在——“陸中丞,下官已過太原。太原轉運使盧廩見了下官,問下官去北疆做什麽。下官說去送信。盧廩沒有再問,給下官換了一匹馬,添了一壺酒。酒下官沒喝,給了路上的難民。”

陸述看完報告,把紙折好,收進抽屜裏。趙簡做得對。去北疆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盧廩是太原轉運使,管著北疆糧草的中轉,是北疆軍需鏈條上的重要一環。他知道趙簡去北疆,就會知道陸述在盯著北疆的錢。知道有人在盯著,他就會小心,會收斂,會少伸手。少伸手,錢就能多到北疆。

當天晚上,陸述沒有去昌平王府。他坐在住處院子裏,看著那叢竹子發呆。十一月的最後一天,月亮只有一彎,細細的,像一把鐮刀掛在天空。月光很淡,照在竹葉上,泛著冷白色的光。他坐了很久,久到手腳都凍僵了,才站起來,進屋,點上燈。

他鋪開紙,想寫點什麽,但腦子裏一片空白。筆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他想起趙簡那張長滿凍瘡的臉,想起他說的“下官想去雲中”,想起他抱拳轉身時的背影。那個背影很瘦,但很直,像一根針,紮在北疆的風雪裏。

他在紙上寫下四個字:“趙簡,保重。”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吹滅了燈。這張紙,他不會寄出去。趙簡不需要他的保重,趙簡需要的是他在這裏,在洛陽,在禦史臺,替他把該盯的人盯住,該辦的人辦好。他在這裏,趙簡在北疆,兩個人在兩個地方,做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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