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炭火

關燈
炭火

十一月二十二,洛都又下了一場雪。這一次比上次大,鵝毛般的雪片從灰蒙蒙的天空中飄下來,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半天工夫,屋頂上、樹枝上、石板路上就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齊腳踝深,嘎吱嘎吱響。陸述從禦史臺出來,一腳踩進雪裏,靴子裏灌了雪水,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杜審言從身後追上來,手裏拎著一個包袱,塞進他懷裏。“陸中丞,這是下官家裏做的棉鞋,您那雙靴子底都磨平了,走路打滑,先換著穿。”包袱是粗布包的,上面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蘭花,針腳稀稀拉拉,像是初學者繡的。陸述看著那朵蘭花,喉嚨發緊,想說“不用”,但杜審言已經轉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怕他把包袱還回去。

陸述抱著包袱站在雪地裏,看著杜審言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門口。雪落在他肩頭,落在他頭發上,落在包袱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蘭花上。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值房,換上了那雙棉鞋。鞋是黑布面的,底子很厚,棉花塞得滿滿當當,穿在腳上有點緊,但很暖和。他在值房裏走了幾步,腳底板熱乎乎的,從腳底一直暖到心口。

當天下午,陸述收到了工部送來的第四批冬衣清冊。清冊上寫著,羊皮襖已經完成了三千二百件,發往雲中的有兩千八百件,剩下的四百件在庫房裏,等下一批一起發。褚礪在清冊後面附了一封信,信上寫得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白——羊皮襖做得差不多了,羊毛也收得差不多了,裁縫們學會了手藝,速度上來了,質量也上來了。第二批比第一批好,第三批比第二批好,第四批比第三批好。褚礪在信的最後寫了一句話:“陸中丞,下官不敢說功,但求無過。冬衣的事,下官盡力了。”

陸述看完信,把清冊和信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冬衣的事,從九月忙到十一月,忙了快三個月,總算有了個結果。三千二百件羊皮襖,兩千八百件已經到了雲中,剩下的四百件在路上。雲中城裏四千將士,每人一件,還差八百件。但褚礪說第四批在做了,月底前能做完。月底前做完,下月初能送到。下月初,雲中的雪已經下了兩個月了。

他拿起筆,給褚礪寫了一封回信。沒有寫“辛苦了”“好樣的”之類的客套話,只寫了一行字:“褚大人,冬衣的事,你做完了。雲中的將士不會忘記你。”

寫完之後,他折好,封上,讓人送去工部。

十一月二十四,天子的口諭到了禦史臺。不是給陸述的,是給整個禦史臺的——著禦史臺會同兵部、戶部,十日內拿出北疆來年軍需預算,呈禦覽。口諭傳到議事廳的時候,所有人都在。杜審言聽完,看了陸述一眼,那目光裏有擔憂,也有無奈。擔憂的是十天太短,拿不出像樣的預算;無奈的是天子說了十天,就是十天,一天也不會多。

陸述站起來,對著傳口諭的內侍行了一禮:“臣遵旨。”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那些禦史,說了一句讓他們頭皮發麻的話:“十天,從今天算起。兵部、戶部的人,我去協調。預算的框架,我來定。數字、條目、依據,你們填。填不完的,我填。十天後,預算交到陛下案頭。一天不拖,一項不落。”

沒有人敢說“不”。

當天下午,陸述去了兵部。韓滂不在,去北疆巡視了,接替他的是一個姓王的侍郎,叫王綸——不是那個禦史,是同名同姓的另一個人,五十多歲,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說話慢吞吞的,像怕說快了會咬到舌頭。他聽了陸述的要求,翻了翻兵部的檔案,給了他一份北疆兵力部署的詳細清單。清單上寫著,雲中、朔方、河東三鎮現有兵力一萬二千人,其中能戰者不到八千。來年春天,需要補充至少五千人,才能守住現有的防線。

陸述看著那個數字,五千人,心裏算了一筆賬。五千人,一年的軍餉要多少錢,糧草要多少石,冬衣要多少件,兵器要多少把,戰馬要多少匹。每一筆都是錢,每一筆都要從國庫裏掏。國庫有錢嗎?有。但夠不夠?不夠。不夠怎麽辦?加稅。加稅,老百姓不答應。不加稅,兵部不答應。

他把清單折好,收進懷裏,謝過王侍郎,出了兵部。然後他去了戶部。

戶部的簽押房裏,孫循正對著一堆賬冊發愁。面前攤著七八本賬冊,每一本都翻到了最後幾頁,紙邊卷曲,墨跡新鮮。他看見陸述進來,站起來,拱了拱手,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我就知道你會來”。

“陸中丞,北疆的預算,戶部準備好了。”孫循從案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折子,遞給陸述,“您看看,有沒有需要改的地方。”

陸述接過去,翻開,一頁一頁地看。數字很詳細,條目很清楚,依據很充分。孫循在戶部待了這麽多年,做事一向靠譜,這一點他從來不擔心。他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下總數——三百萬貫。三百萬貫,夠北疆一年的軍需。三百萬貫,也夠朝廷半年的稅收。他合上折子,還給孫循。

“孫大人,這三分折子,是戶部的意見。禦史臺會同兵部、戶部出預算,不是把三份折子摞在一起,是把三份折子揉成一份。數字要一樣,條目要一樣,依據要一樣。兵部說五千人,戶部就要按五千人算。戶部說三百萬貫,兵部就要按三百萬貫花。兩邊掐不到一起,預算就出不來。”

孫循看著他,沈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陸中丞,您放心。戶部這邊,下官會協調。兵部那邊,您去協調。兩邊協調好了,預算就好做了。”

當天晚上,陸述去了昌平王府。他把預算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姬桓,姬桓聽完,沈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三百萬貫,不夠。”

陸述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不夠?戶部算的是三百萬貫,兵部算的也是三百萬貫,兩邊數字對得上。”

“戶部和兵部算的是正常情況下的軍需。北疆不是正常情況。北疆在打仗,打仗就有損耗。城墻塌了要修,修城墻要錢;兵器壞了要換,換兵器要錢;戰馬死了要補,補戰馬要錢。這些損耗,戶部和兵部都沒有算進去。”

姬桓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他們的預算,是照著去年不打仗的時候算的。明年要打仗,預算至少要多五成。”

陸述沈默了很久。多五成,就是四百五十萬貫。四百五十萬貫,朝廷拿得出來嗎?拿得出來,但拿了之後,其他地方就要緊一緊了。緊一緊不是問題,問題是朝堂上的那些人願不願意緊。他們不願意。他們只想北疆打仗,不想從自己口袋裏掏錢。

“殿下,”陸述說,“臣會在預算裏把損耗加進去。加到戶部和兵部都無話可說,加到陛下看了也覺得應該。加到多少,臣心裏有數。”

姬桓看著他,點了點頭。

十一月二十六,陸述在禦史臺召集了兵部和戶部的人,開了一整天的會。會上吵得很厲害,兵部的人說錢不夠,戶部的人說錢就這麽多,兩邊拍桌子瞪眼睛,差點打起來。陸述坐在主位上,聽著他們吵,沒有插話。等他們吵累了,都停下來喝水的時候,他開口了。

“兵部說錢不夠,戶部說錢就這麽多。兩邊都有道理,但北疆的事不是講道理的事。北疆要打仗,打仗要花錢。花多少錢,不是戶部說了算,也不是兵部說了算,是北疆的形勢說了算。形勢要花多少,就得花多少。”他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展開,念了出來,“北疆來年軍需預算,總計四百五十萬貫。其中,常規軍需三百萬貫,戰損補充一百五十萬貫。一百萬用於修城墻,三十萬用於換兵器,二十萬用於補戰馬。一筆一筆,清清楚楚。誰有意見,現在說。”

沒有人說話。兵部的人看著那份數字,眼睛亮了,但沒有說“夠了”。戶部的人看著那份數字,臉色白了,但沒有說“不夠”。因為他們知道,陸述說的那些數字,不是拍腦袋想出來的,是他從兵部和戶部提供的清單裏一筆一筆算出來的。城墻塌了多少丈,修一丈要多少錢;兵器壞了多少把,換一把要多少錢;戰馬死了多少匹,補一匹要多少錢。每一筆都有依據,每一筆都無可辯駁。

散會後,陸述一個人坐在議事廳裏,面前攤著那堆文書,頭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他的頭很疼,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裏面敲鼓。但他不敢停下來,因為停下來就更疼了。他坐了一會兒,睜開眼睛,拿起筆,開始寫預算的奏折。寫得很慢,每一個數字都要核對三遍。他不想出錯,因為他知道,出一個錯,這份預算就會被朝堂上的人抓住把柄,被退回重擬。重擬,至少要半個月。半個月之後,春天就快到了。

他寫到深夜,手指酸了,眼睛澀了,但腦子還清楚。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把奏折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改了三個數字,然後折好,放進信封裏,寫上“陛下親啟”四個字。

第二天一早,他把奏折交給了劉規。

劉規接過奏折,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沒有說“陛下最近很忙”,沒有說“這份預算太大了”,只是點了點頭,把奏折收進袖子裏,轉身走了。

陸述站在宮道上,看著劉規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處,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這份預算,是他用半個月的時間、無數個不眠之夜、無數次的爭吵和妥協換來的。它不一定是最好的,但它是最可能的。天子批了,北疆的來年就有保障;天子不批,或者留中不發,北疆的來年就又要在缺糧缺衣缺錢中度過。

他轉過身,回了禦史臺。

當天晚上,他又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正堂裏等他,面前擺著兩副碗筷,鍋裏燉著羊肉,咕嘟咕嘟冒泡。陸述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很燙,燙得他嘶了一聲,但沒有吐出來。

“預算遞上去了?”姬桓問。

“遞上去了。”

“陛下怎麽說?”

“還沒說。等。”

姬桓沒有再問,給他盛了一碗肉,推到面前。羊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蘿蔔也燉透了,吸飽了湯汁,一咬一口湯。陸述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麽,又像是在拖延什麽。

他吃完一碗,姬桓又給他盛了一碗。他沒有拒絕,低頭繼續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