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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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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湧

內參遞上去的第三天,朝堂上出了一件事。

不是什麽大事,但在洛都這種地方,小事也能看出大動靜。禦史臺的一個禦史彈劾了戶部度支司的主事孫循,說他“賬目不清,有虧職守”。彈劾的折子寫得很長,引經據典,但核心內容只有一條——孫循經手的北疆糧草賬目上,有一筆三萬石的粟米去向不明。

陸述在朝會上聽到這封彈章時,手裏的筆頓了一下。三萬石粟米,正好是戶部最近撥給雲中的那批糧草的數目。彈劾孫循,不是因為他真的賬目不清,是因為他幫雲中爭取了這批糧草。有人要借孫循敲打他——或者說,敲打所有替北疆說話的人。

孫循跪在殿中,臉色發白,但沒有慌張。他從袖中取出一疊賬冊,雙手舉過頭頂,聲音不大但很清楚:“臣經手的每一筆糧草,皆有據可查。這三萬石粟米,已按度支司的定額撥付雲中,有雲中方面的簽收文書為證。臣不知彈章所言‘去向不明’從何而來。”

禦史冷笑了一聲:“簽收文書可以偽造,雲中遠在千裏之外,誰去核實?”

孫循擡起頭,看了那禦史一眼,目光裏有憤怒,但沒有發作。他只是說:“臣以項上人頭擔保,賬目無誤。”

殿中安靜了片刻。天子坐在禦座上,看了看彈章,又看了看孫循,最後說了一句:“交大理寺審查。”

大理寺——不是刑部,不是禦史臺,是大理寺。大理寺卿狄審是朝中出了名的硬骨頭,六親不認,只認律法。案子交到他手裏,是黑是白,他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陸述聽到“大理寺”三個字,心裏微微松了一口氣。至少不是交給禦史臺,禦史臺的人恨不得把孫循生吞活剝。

散朝後,陸述在殿外追上了孫循。

“孫主事,”他壓低聲音,“那三萬石粟米的簽收文書,你手裏還有副本嗎?”

孫循點了點頭,臉色仍然發白,但聲音穩了一些:“有。每一份都有。從雲中送回來的,程將軍的親筆簽押,還有雲中縣的官印。假不了。”

“那就好。”陸述說,“大理寺查案,要的是證據。你有證據,就不怕。”

孫循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陸大人,他們彈劾我,不是因為我賬目不清。是因為我幫雲中要了那批糧。”

陸述沈默了片刻,說:“我知道。”

“知道你還幫我?”

“幫你不是為了你,是為了雲中的將士。”陸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出了事,以後沒人敢替北疆說話了。所以你不能出事。”

孫循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陸述站在殿外的廊下,看著孫循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的拐角處。五月的風吹過來,帶著槐花的殘香和遠處馬廄裏的糞臭味。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值房走。

下午,陸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正在正堂裏看信。信是程務從雲中寫來的,紙很糙,字也寫得潦草,像是趕時間。陸述進來的時候,姬桓把信折了一下,但沒有收起來,顯然是不避他。

“孫循的事,你聽說了?”陸述坐下來,問。

“聽說了。”姬桓把信放在案上,“彈劾他的那個禦史,是裴衡的人。”

陸述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裴衡的人——不是裴敦,是裴衡。裴敦要面子,做事講究分寸,不會用這種下作的手段。裴衡不一樣。他不講面子,只講結果。彈劾孫循,就是敲山震虎。山是孫循,虎是陸述,或者更遠一點,是姬桓。

“殿下,”陸述說,“他們動孫循,是想讓臣知道,替北疆說話是有代價的。”

姬桓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但臣不會因為這個就閉嘴。”陸述的聲音不高,但很穩,“臣該說的話還是會說,該寫的字還是會寫。孫循也一樣。他今天在朝堂上敢說‘臣以項上人頭擔保’,他就不是會被嚇倒的人。”

姬桓看著他,目光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不是讚許,不是擔憂,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人。

“孫循的事,我會想辦法。”姬桓說,“大理寺那邊,我有認識的人。不會讓他吃虧。”

陸述點了點頭。

從王府出來,天已經快黑了。陸述走在崇仁坊的長街上,步子不快不慢。街上有幾個小孩在追著一只野貓跑,野貓跳上墻頭,消失在夜色裏。小孩們嘻嘻哈哈地散了,各回各家。

他走回住處,推開門,院子裏一片寂靜。月光灑在竹叢上,竹葉泛著銀白色的光。他站在院子裏,仰頭看了一會兒月亮,然後進屋,點上燈,鋪開紙。

他寫道:“五月十七,禦史彈劾孫循,言其賬目不清。臣知其為敲山震虎。孫循於朝堂上曰‘臣以項上人頭擔保’,神色不變。臣以此人可交。”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吹滅了燈。

接下來的幾天,陸述一直在等大理寺的消息。他等了三天,第四天,消息來了——但不是從大理寺來的,是從東宮來的。

太子召他入宮。

陸述到東宮的時候,太子正在書房裏寫字。他站在案前,手裏握著一支筆,紙上寫了四個字——“清者自清”。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都不馬虎,像是下了功夫的。

“陸起居,你看孤這四個字寫得如何?”太子放下筆,擡起頭,笑了笑。

陸述看了看那四個字,說:“筆力遒勁,結構嚴謹。殿下下了功夫。”

太子點了點頭,把那張紙拿起來,吹了吹墨跡,放在一邊。然後他坐下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陸述坐。

“孫循的事,你怎麽看?”太子開門見山。

陸述想了想,說:“孫循是被冤枉的。那三萬石粟米,確實撥給了雲中,有簽收文書為證。彈劾他的人,不是因為他賬目不清,是因為他幫北疆說話。”

太子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試探,不是掂量,更像是一種欣賞——帶著警惕的欣賞。

“你說得對。”太子說,“孤也這麽覺得。但孤不能替他說話。孤一開口,就成了太子幹預司法。這個罪名,孤擔不起。”

陸述沈默了片刻,說:“臣明白。殿下不需要替他說話,殿下只需要讓大理寺公平審理就行。”

太子點了點頭,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和姬桓很像,但姬桓叩的是膝蓋,太子叩的是桌面。

“大理寺那邊,孤打過招呼了。”太子說,“狄審這個人,不站隊,不賣面子,但他認理。孫循有證據,狄審就不會冤枉他。”

陸述松了口氣。他知道太子不會為了孫循去得罪裴衡,但打一個招呼,讓大理寺不受幹擾地審理,這已經是太子能做的最大限度了。

“臣替孫循謝過殿下。”陸述站起來,行了一禮。

太子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陸述,”太子忽然說,“你那個內參,孤看了。”

陸述心中一震。內參是直接呈給天子的,太子能看到,說明天子把內參給太子看了。天子給太子看,是什麽意思?是讓太子知道北疆的實情,還是讓太子知道陸述在替北疆說話?

“陛下的意思,孤不方便跟你說。”太子說,“但孤可以跟你說孤的意思——你寫的東西,孤覺得對。北疆的糧草,確實該管。但怎麽管,不是你一個起居郎能決定的。你寫了,父皇看了,孤也看了。這就夠了。剩下的,交給該管的人去管。”

陸述聽懂了太子的意思。太子在告訴他:不要再往上遞東西了。該說的話你已經說了,該寫的字你已經寫了。再說再寫,就是添亂。

“臣明白了。”陸述說。

太子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出了東宮,陸述走在宮道上,心裏翻來覆去地想著太子的話。太子說他寫的東西“對”,但讓他不要再寫了。對的事情,為什麽不能再做?因為再做下去,就會得罪人。得罪了人,就會給自己惹麻煩。太子不想讓他惹麻煩——不是心疼他,是不想失去一個有用的棋子。

陸述苦笑了一下,加快了腳步。

回到值房,他坐下來,打開起居註的草稿,開始寫今天的記錄。他寫道:“五月廿一,太子召臣於東宮,言及孫循事。太子曰:‘你寫的東西,孤覺得對。’然臣知,太子非真心讚臣,乃不欲臣再言。”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把這一頁折了一下,夾在冊子裏。

傍晚,陸述又去了昌平王府。這是他五天來第三次去王府了,去的頻率越來越高,他知道這不是好兆頭——去得越勤,說明事情越麻煩。

姬桓不在正堂。老仆說他在後院。陸述走到後院,看見姬桓蹲在菜地邊上,手裏拿著一把小鏟子,在給韭菜松土。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和上次陸述看到的一模一樣。不同的是,這次他身邊多了一個人——周劭。

周劭穿著便服,蹲在姬桓旁邊,手裏也拿著一把小鏟子,在幫姬桓松土。兩個大男人蹲在菜地裏,一人一把鏟子,場面有些滑稽,但沒人笑。

“陸大人。”周劭見陸述進來,站起來,抱拳行禮。他比上次在王府見到時黑了一些,臉上的皺紋也深了一些,像是在雲中被風吹的。

“周將軍什麽時候回來的?”陸述問。

“今天剛到。”周劭說,“程將軍讓我回來催糧。雲中的糧草只夠吃半個月了。”

陸述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半個月。孫循說的是下個月底,現在周劭說的是半個月。時間又縮短了,說明雲中的消耗比預計的快。

“周將軍,你見到大理寺的人了嗎?”陸述問。

“見到了。”周劭說,“他們把簽收文書要走了,說是要核對。我把原件給了他們,自己留了一份抄本。”

“原件給了?”陸述的眉頭皺了起來,“萬一他們弄丟了怎麽辦?”

周劭看了姬桓一眼。姬桓放下鏟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說了一句:“不會丟。大理寺卿狄審,我認識。他做事有分寸。”

陸述想了想,覺得姬桓說得有道理。狄審這個人,確實有分寸。他把案子交給狄審,比交給任何人都放心。

三個人在涼棚下坐下來。劉廚娘端了茶來,每人一碗。茶是粗茶,有些澀,但熱乎乎的,喝下去胃裏暖洋洋的。

“雲中那邊,到底怎麽樣了?”陸述問。

周劭放下茶碗,嘆了口氣:“不好。城墻還有好幾段是塌的,修城墻的石頭和木頭都不夠。將士們住在破舊的帳篷裏,下雨天外面下大雨,裏面下小雨。糧草只夠吃半個月,半個月之後,就要殺馬了。”

“殺馬?”陸述的聲音高了一些。

“不殺馬怎麽辦?人總不能餓死。”周劭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沈重,“馬殺了,騎兵就變成步兵。步兵在北疆的平原上,面對北狄的騎兵,就是活靶子。”

陸述沈默了很久。他看向姬桓,姬桓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端著茶碗,目光落在碗裏的水面上。

“殿下,”陸述說,“臣再遞一次內參。”

姬桓放下茶碗,看著他:“太子不是讓你不要再遞了嗎?”

“太子是太子,臣是臣。臣該做的事,太子說了不算。”

姬桓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後說了一句:“你遞吧。遞完之後,出了事,我兜著。”

陸述搖了搖頭:“不需要殿下兜著。臣做的事,臣自己負責。”

周劭在旁邊聽著,沒有說話,但他看陸述的眼神變了。不是客氣,不是感激,是一種更重的東西——像是邊關的將士看一個值得托付的人的眼神。

當天晚上,陸述回到住處,點上燈,鋪開紙,開始寫第二封內參。

他沒有寫長文,只寫了一頁紙。他寫道:“雲中糧草將盡,半月之後,將士無食。屆時若不殺馬,人必餓死;若殺馬,騎兵盡廢。北狄在北,虎視眈眈。邊關危急,陛下知之乎?”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覺得夠了。不需要長篇大論,不需要引經據典。一頁紙,幾句話,把事情說清楚,把後果說明白。剩下的,是天子的決斷。

他把紙折好,封進信封裏,寫上“陛下親啟”四個字。

第二天一早,他進宮當值,把信交給了劉規。

劉規接過信封,看了他一眼,目光裏有同情,也有無奈。他沒有說話,只是把信封收進袖子裏,轉身走了。

陸述站在宮道上,看著劉規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處。

這一次,他沒有等劉規回話。

他知道,有些話不需要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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