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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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參遞上去的第二天,洛都下了入夏以來第一場大雨。

雨從淩晨開始下,到天亮時還沒有停的意思。雨點砸在瓦片上,劈裏啪啦的,像有人在屋頂上撒豆子。陸述撐著油紙傘出門,走到巷口的時候,傘被風掀了一下,差點翻過去。他用手壓住傘骨,彎著腰往前走,靴子裏灌了水,每一步都噗嗤噗嗤響。

他進宮的時候,值房裏的同僚還沒來。他點了一盞燈,脫了濕透的靴子,放在爐子邊上烤。然後坐下來,翻開起居註的草稿,開始整理昨天的記錄。但腦子裏總想著那封內參——天子看了沒有?看了之後是什麽反應?有沒有跟太子說?有沒有跟裴敦說?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做了該做的事。

上午,雨小了一些。陸述正在值房裏抄錄一份邸報,忽然聽見廊道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他擡起頭,看見劉規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不是嚴肅,不是緊張,更像是為難。

“陸大人,”劉規低聲說,“陛下讓你去一趟。”

陸述放下筆,站起來,整了整衣冠,跟著劉規往外走。他問劉規:“陛下找我,是為了什麽事?”劉規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從值房到甘露殿,穿過兩儀門,走了大約兩刻鐘。甘露殿在宣政殿的西側,是天子日常休憩的地方,裏面陳設簡樸,一張案,一把椅,兩排書架,墻上掛著三幅山水畫。天子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疊文書,手裏握著一支筆,正在批閱。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看了陸述一眼,指了指案前的地面。

陸述跪下,叩首。

天子沒有讓他起來,也沒有說話。甘露殿裏很安靜,只有雨點打在窗紙上的聲音,沙沙的,像春蠶吃桑葉。陸述跪在地上,低著頭,能看見天子龍袍的下擺垂在案沿下面,紋絲不動。

“你遞了兩封內參。”天子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臣……是的。”

“第一封,說雲中糧草將盡。第二封,說半月之後將士無食。”天子把兩封信從文書堆裏抽出來,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輕輕點了點,“朕看了。”

陸述沒有說話。

“朕問你,”天子的聲音忽然沈了一些,“你是起居郎,不是諫官,不是禦史。你的職責是記錄,不是奏事。你遞內參,越職了,你知道嗎?”

“臣知道。”陸述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知道還遞?”

“臣不能因為越職就不遞。”陸述擡起頭,看著天子的臉。那張臉五十多歲,皮膚松弛,眼袋很深,但眼睛還有神,看人的時候有一種說不清的壓迫感,“雲中的將士在餓肚子,臣在洛陽吃飽穿暖。臣心裏過不去。”

天子盯著他看了幾息,目光裏有審視,也有意外。大概很少有臣子敢這樣跟他說話——不是頂撞,不是辯解,就是一種很樸素的、不加修飾的實話。

“你心裏過不去,所以越職遞內參?”天子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仍然帶著那種居高臨下的味道。

“是。”

天子沈默了片刻,把兩封內參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麽。看完之後,他把內參放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雲中的糧草,朕已經讓戶部撥了。”天子緩慢的說。

陸述心中一震,差點站起來。他忍住了,跪著沒有動。

“撥了多少?”他問。問完才覺得不妥——哪有臣子這樣反問天子的?但話已經出口,收不回來了。

天子沒有計較,或者說,沒有心思計較。他伸出三根手指:“三萬石。夠他們吃兩個月。”

三萬石。兩個月。陸述的喉嚨發緊,想說什麽,但忍住了。

“謝陛下。”他叩首。

天子擺了擺手,說了一句:“起來吧。”

陸述站起來,垂手站著。天子又看了他一眼,忽然問了一句:“你跟昌平王走得很近?”

這個問題,裴敦問過,太子問過,現在天子也問。陸述知道,這不是巧合。裴敦問,是因為他不想讓陸述跟姬桓走近;太子問,是因為他想拉攏姬桓;天子問,是因為——他怕。

天子怕姬桓。怕一個宗室親王在邊關經營太久,怕一個有軍功、有威望、有兵權的人威脅到皇權。這種怕,是刻在骨子裏的,改不掉。

“臣與昌平王,只是公務往來。”陸述把對裴敦和太子說的那套話又搬了出來,“北征期間,臣奉旨監軍,與昌平王共事一月有餘。回京之後,臣去過幾次昌平王府,都是送軍報和文書。”

天子看著他,目光裏有審視,也有懷疑。但最後,天子沒有追問,只是說了一句:“昌平王是宗室,你是文官。不遠不近地處著,就好。”

和裴敦說的話一模一樣。不遠不近。陸述在心裏苦笑了一下,面上不動聲色,拱手說:“臣記住了。”

從甘露殿出來,雨已經停了。天邊露出一小塊藍色的天,陽光從雲縫裏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亮晃晃的。陸述走在宮道上,步子比平時輕了一些。不是因為天子沒有責怪他,是因為糧草撥了。三萬石,夠吃兩個月。兩個月的時間,可以做很多事——可以把城墻再修一段,可以把壕溝再挖深一些,可以讓將士們吃幾頓飽飯。

他回到值房,靴子已經烤幹了。他穿上靴子,坐下來,翻開起居註,在今天的記錄裏寫道:“五月廿二,上召臣於禦書房,問內參事。上曰:‘雲中糧草,朕已令戶部撥之。’臣叩首謝。”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上問臣與昌平王事,臣對以公務往來。上曰:‘不遠不近地處著。’臣唯唯。”

他沒有寫自己心裏的真實想法。那些想法,不能寫在起居註裏。

下午,陸述去了昌平王府。

雨後的王府院子濕漉漉的,槐樹的葉子上掛著水珠,風一吹就簌簌地落。老仆不在門口,陸述自己推門進去,穿過前院,看見姬桓正站在正堂門口,手裏拿著一把掃帚,在掃院子裏的積水。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褐,褲腿卷到膝蓋,光著腳踩在水裏,掃得很認真。

“殿下。”陸述走過去。

姬桓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放下掃帚,在臺階上蹭了蹭腳上的泥,走進正堂。陸述跟進去。

“陛下召你了?”姬桓問。他已經知道了——不知道是誰告訴他的,但在洛陽,他有他的消息渠道。

“召了。”陸述把禦書房裏的對話一五一十地說了,沒有隱瞞,也沒有添油加醋。他說天子怎麽問他為什麽越職,他說“心裏過不去”;陛下說糧草撥了,三萬石,夠吃兩個月;陛下問他是不是跟昌平王走得很近,他說“公務往來”。

姬桓聽完,沈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臉上,照出顴骨上那道舊傷疤的輪廓。他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三萬石,夠吃兩個月。”姬桓說,“兩個月之後呢?”

陸述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

“兩個月之後,糧草又斷了。我再遞內參,陛下再撥三萬石。每一次都要等到將士餓肚子了,朝廷才想起來撥糧。”姬桓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這不是辦法。”

“殿下說得對。這不是辦法。”陸述說,“但眼下,臣只能做到這一步。臣遞內參,陛下撥糧。糧草到了,將士不餓了。至於兩個月之後的事,臣兩個月之後再想辦法。”

姬桓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讚許,是一種更覆雜的東西——像是無奈,又像是認命。一個在邊關待了十年的人,早就習慣了這種拆東墻補西墻的日子。他不會因為三萬石糧就感激涕零,也不會因為糧草斷了就驚慌失措。他只是沈默地、堅韌地、一天一天地熬著。

“周劭呢?”陸述忽然問。

“回雲中了。”姬桓說,“今天一早走的。他帶著戶部的批文,親自去押運那三萬石糧。他說,糧不到雲中,他就不回來。”

陸述點了點頭,心裏對周劭多了幾分敬重。一個將軍,親自去押糧,這不是他的職責,但他做了。因為他知道,那三萬石糧是雲中將士的命。把命交給別人,他不放心。

“殿下,”陸述說,“臣有一件事,一直想問殿下。”

“問。”

“殿下在邊關十年,有沒有想過回洛都就不走了?”

姬桓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裏的積水。水面上漂著幾片槐樹的葉子,晃晃悠悠的,像小船。

“想過。”姬桓說,“每次回來都想。洛都有房子住,有飯吃,有水洗澡,不用每天擔心北狄打過來。但想完了,還是要回去。因為北疆的人還在,我不能丟下他們。”

陸述看著他站在門口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很高大。不是身體的高大,是另一種高大——說不清楚,但能感覺到。

當天晚上,陸述回到住處,點上燈,鋪開紙,開始寫北疆邊備報告的最後一部分——陣亡將士名錄及事跡。他已經拖了很久了,不是不想寫,是不敢寫。每次提筆,那些畫面就會湧上來——盾墻被撞開時揚起的塵土,尉遲憬光著頭在缺口處砍殺,秦擎甲胄上插著箭還在往前沖,那個兩條腿都沒了的年輕士兵嘴裏含混不清地喊著什麽。

他深吸一口氣,提筆寫下了第一個名字:“劉大牛,河東道忻州人,第三營伍長。年十九。桑幹河南岸之戰,左肩中刀,骨露而不退。戰後傷重,不治。”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臨終呼娘,聲漸微。同伍老兵守之至終。”

他繼續寫。一個名字,一行字,一句備註。他寫得很慢,每個名字都要想很久,不是想不起來,是不忍心寫。那些名字後面,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他們有爹有娘,有兄弟姐妹,有的娶了媳婦,有的還沒成家。他們死在桑幹河邊,死在最好的年紀。

他寫到深夜,手指酸了,眼睛澀了,但腦子裏還清楚。他寫了三十七個名字,還有七百多個沒寫。他放下筆,吹滅了燈。

黑暗中,他躺在榻上,腦子裏反覆轉著那些名字。劉大牛,趙石頭,王滿倉,李鐵蛋……一個個名字像走馬燈一樣轉,轉得他頭暈。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明天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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