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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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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

大軍南歸的頭兩天,走得很快。

不是急著回去,是不得不快。糧草本來就不多了,路上多耽擱一天,就得多吃一天的糧。姬桓算過賬,從桑幹河南岸到洛都,正常行軍要十二天,現在趕一趕,十天能到。糧草剛好夠,一天都不能浪費。

陸述騎馬的本事在這幾天裏長了不少。烏騅是匹好馬,穩當,認路,不用他操心韁繩,自己就知道跟著前面的隊伍走。他坐在馬背上,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捧著冊子,趁著走路的時間把傷亡名錄又核對了一遍。有些名字寫得不清楚,他就催馬跑到前頭或後頭,找對應營伍的軍官問清楚。

第三天傍晚,隊伍經過一座小縣城。縣城不大,城墻矮得馬都能跳過去,但城門口站著一群百姓,手裏捧著碗,碗裏裝著水。他們聽說朝廷的軍隊打了勝仗回來,自發地出來迎接。

姬桓在馬上看見那些百姓,勒住了馬。

“將軍,要不要停下來?”周劭問。

姬桓沈默了片刻,說:“不停。走慢點就行。”

隊伍放慢了速度,從城門口緩緩經過。百姓們把水碗舉過頭頂,有的喊“將軍辛苦了”,有的喊“大梁萬勝”,還有幾個小孩跟在隊伍後面跑,一邊跑一邊拍手。陸述看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站在人群最前面,手裏捧著一碗水,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地。她想遞給從面前經過的士兵,但士兵們都在走路,沒人停下來接。

陸述催馬過去,下了馬,走到老太太面前,接過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井水,涼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銹味。他把碗還給老太太,朝她拱了拱手,然後翻身上馬,繼續走。

老太太站在那兒,楞了好一會兒,然後抹了抹眼睛。

陸述沒有回頭。

出了縣城,隊伍在城外五裏處紮營。陸述去輜重營那邊看了看傷兵,確認所有人都被安置好了,才回到自己的帳中。他點上燈,翻開冊子,在今天的記錄裏加了一行字:“途經某縣,百姓夾道迎送。一老嫗捧水立道旁,手顫不能舉。臣飲其水,嫗泣。”

寫完,他合上冊子,吹了燈。

接下來的幾天,天氣一直很好。四月的風從南邊吹來,暖洋洋的,帶著麥苗和野花的香氣。官道兩邊的田地裏,麥子已經長到了一尺多高,綠油油的,風一吹就起波浪。偶爾能看見幾個農民在田裏除草,彎腰弓背的,聽見隊伍的馬蹄聲,直起腰來張望,有的還揮揮手。

陸述發現,越往南走,路上的百姓越多,表情也越輕松。北邊的人臉上總是帶著一種警惕和緊張,像隨時準備跑。南邊的人就不一樣了,他們笑,他們聊天,他們趕著牛車唱著歌,好像北邊的仗跟他們沒什麽關系。

他想了想,覺得這也沒什麽不對。人總是先顧自己眼皮底下的事,遠處的刀兵再兇,看不見就當不存在。不是冷血,是人的本能。

姬桓這幾天話很少。白天行軍的時候,他騎在馬上,一言不發,目光總是望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什麽。晚上紮了營,他處理完軍務就回帳,燈亮到很晚,也不知道在做什麽。陸述幾次想去跟他說話,走到帳簾外面又停住了,覺得沒什麽非說不可的事,就轉身回了自己的帳。

第七天,隊伍經過汾州。

汾州是河東道的大城,城墻高大,城門寬闊,城門口站著一排穿綠袍的官員,為首的是汾州刺史,姓盧,叫盧廩。陸述在洛陽的時候見過他一面,此人四十出頭,圓臉,留著一把漂亮的胡須,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看著很和善。

盧廩帶著一幫官員迎出城外,在路邊擺了一張桌子,桌上鋪著紅布,紅布上放著酒壺和酒杯。他看見姬桓的馬走近了,快步迎上去,拱手作揖,臉上堆滿了笑:“昌平郡王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下官備了些薄酒,給郡王殿下和將士們接風洗塵。”

姬桓在馬上沒有下來,低頭看了他一眼,聲音平淡:“盧刺史的好意,本帥心領了。大軍趕路,不停。”

盧廩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覆過來:“殿下,只是喝一杯酒,耽誤不了多少時間。將士們連日趕路,也辛苦——”

“盧刺史。”姬桓打斷了他,“本帥說不停,就不停。你回去吧。”

盧廩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訕訕地退到一邊。

隊伍沒有停,從盧廩和他那張鋪著紅布的桌子旁邊走了過去。陸述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盧廩的臉色,發現那雙笑瞇瞇的眼睛裏多了一點別的東西——不是憤怒,是記恨。他在洛都見過這種表情,那種被人當眾駁了面子之後,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已經把你記在小本子上的表情。

他催馬趕上前面的姬桓,低聲說:“殿下,盧廩是裴敦的門生。”

姬桓側頭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殿下剛才那樣駁他的面子,他回去之後,恐怕會在裴敦面前說王爺的不是。”

姬桓的聲音依然平淡:“他說他的,我做我的。大軍趕路,糧草緊張,停下來喝酒,耽誤半天行程,多消耗一天的糧。這個賬,他盧廩不會算,我會算。”

陸述沒有再說什麽。他知道姬桓說得對,但也知道官場上很多時候不講對錯,只講面子。你駁了別人的面子,別人就會找機會還回來。這是規矩,雖然不是寫在紙上的規矩,但比寫在紙上的規矩更難違抗。

第八天,隊伍經過介休。

介休是個小縣,比汾州小得多,城墻低矮,街道狹窄。但讓陸述意外的是,介休的縣令是個年輕後生,看上去不到三十歲,穿著半舊的青袍,親自帶著縣衙的幾個吏員在城門口迎接。他們沒有擺桌子,沒有鋪紅布,每人手裏端著一碗水,水碗幹幹凈凈的,像剛洗過。

年輕縣令走到姬桓馬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下官介休縣令孫循,見過昌平郡王。下官知道大軍趕路不便停留,不敢備酒,只備了幾碗清水,請郡王殿下和將士們潤潤喉嚨。”

陸述聽見“孫循”這個名字,楞了一下。他想起戶部度支司那個孫循——那個在洛陽給他送糧草清單的主事,那個在城北大營門口說“出大事了”的孫循。眼前這個孫循是介休縣令,不是同一個人,同名而已。

姬桓看著那幾碗清水,沈默了一息,翻身下馬。

他走到那幾張簡陋的桌子前,端起一碗水,一飲而盡。喝完,他把碗放下,對孫循說:“孫縣令,你這碗水,比酒好。”

孫循的臉微微紅了,不知是激動還是不好意思,拱手說:“殿下謬讚,下官不過是盡了本分。”

姬桓沒有多說,翻身上馬,繼續趕路。但陸述註意到,他上馬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那幾碗清水,目光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陸述也下了馬,端了一碗水喝。水是井水,涼的,甜的,比洛陽城裏的水好喝。他喝完,朝孫循拱了拱手,翻身上馬,跟上了隊伍。

出了介休,陸述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年輕縣令還站在城門口,目送著隊伍遠去,青色的袍子在風中微微飄動。

第九天,隊伍進入河南府地界。

河南府是京畿所在,洛都就在河南府的中心。進入河南府之後,官道寬了一倍,路面平整,兩側種著槐樹和柳樹,樹蔭濃密,走在下面涼快了不少。路上的行人也多了,有趕著驢車的商販,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騎著毛驢的讀書人,有坐在牛車上的婦孺。他們看見軍隊經過,有的讓到路邊,有的停下來張望,有的竊竊私語。

陸述註意到,進入河南府之後,姬桓的表情變了。不是變得緊張或者焦慮,而是變得——他說不上來,像是一把刀從鞘裏拔出來,在空氣中暴露了太久,又被人推回了鞘裏。不是收起來了,是藏起來了。那種在邊關時自然而然散發出來的、讓人感到踏實和安心的東西,一點一點地縮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拒人千裏的冷淡。

他知道姬桓在洛都和在邊關是兩個人。在邊關,姬桓是姬桓——果斷、沈穩、有人情味。在洛都,姬桓是“昌平郡王”——謹慎、冷淡、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現在,隨著洛都越來越近,那個“昌平郡王”正在一點一點地把“姬桓”蓋住。

陸述覺得可惜,但他說不出“可惜”這兩個字。因為他也一樣。在邊關,他可以想說什麽說什麽,想寫什麽寫什麽。回到洛都,他又是那個謹慎的、事事小心的起居郎。不是他想這樣,是不得不這樣。

第十天,四月初九,大軍抵達洛都。

洛都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時,陸述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城墻高大,城樓巍峨,城墻上插著大梁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城門口站滿了人——有穿紫袍的朝臣,有穿黃袍的內侍,有穿鎧甲的禁軍,還有密密麻麻的百姓,擠在道路兩側,伸長了脖子張望。

姬桓在城門外勒住馬,整了整甲胄,把左臂上那塊白布往裏塞了塞,盡量不讓它露出來。他轉過頭,看了陸述一眼,目光裏有一瞬間的什麽——像是確認,像是道別,又像是什麽別的東西。然後他轉回頭,挺直脊背,策馬向城門走去。

隊伍在城門外停下。只有姬桓帶著親兵和幾個主要將領進城,大軍在城外紮營,等候朝廷的進一步安排。傷兵被送到城外的臨時醫所,陣亡將士的名單由陸述親自帶進城,呈交兵部。

城門口,負責迎接的是門下侍郎溫佶。溫佶五十多歲,瘦高個,面容清臒,穿著一身紫袍,站在一群官員的最前面。他看見姬桓走近,拱手作揖,聲音不高不低:“昌平郡王凱旋,陛下甚慰。請殿下先回府歇息,明日早朝,陛下自有封賞。”

姬桓下了馬,還了一禮,沒有多說,帶著親兵往城裏走。

陸述跟在後面,騎著烏騅,穿過城門洞。城門口的光線從亮變暗再變亮,像穿過一條隧道。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到了洛都裏面。街道兩側擠滿了百姓,有的在喊“昌平郡王威武”,有的在喊“大梁萬勝”,有的只是拼命地拍手。小孩子騎在父親的脖子上,揮舞著小旗子,旗子上寫著“凱旋”兩個字。

姬桓騎在馬上,面無表情,目光平視前方,好像那些歡呼聲跟他沒什麽關系。但陸述註意到,他的右手攥著韁繩,指節發白。

陸述沒有跟著姬桓回王府。他先去了兵部,把傷亡名錄交上去,又去了戶部,催問撫恤的事。戶部的人倒是客氣,說“一定盡快辦理”,但“盡快”是多久,沒人給他一個準數。他又去了中書省,見了幾個同僚,簡單說了一下北征的情況,然後就回了自己的住處。

小院還是那個小院,竹子還是那叢竹子,門鎖還是那把門鎖。他掏出鑰匙開了門,推門進去,院子裏落了一層灰,墻角長了草。他放下行囊,打了一盆水,把屋裏屋外擦了一遍,又把那叢竹子澆了水。做完這些,天已經黑了。

他坐在院子裏,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洛都的星星沒有邊關的亮,邊關的星星像碎銀子,撒了滿天;洛都的星星像蒙了一層紗,朦朦朧朧的。

他想起姬桓在桑幹河邊說的那句話——“那就只能贏。”想起姬桓在傷兵營裏蹲在周滿倉身邊,把手放在那個少年肩膀上的樣子。想起姬桓在營門口說“你做得到,只是你自己不覺得”時的眼神。

他把這些畫面一個一個地從腦子裏過了一遍,然後站起來,進屋,鋪開紙,開始寫監軍報告。

第二天,四月初十,早朝。

陸述天沒亮就起來了,穿上朝服,系好銀帶,把監軍印信和那份詳細的監軍報告揣在懷裏,往皇城走去。

宮道上已經有很多人了。穿紫袍的、穿緋袍的、穿綠袍的、穿青袍的,各色官服在晨光中流動,像一條彩色的河。陸述走在其中,聽著周圍的議論聲。

“聽說了嗎?昌平郡王回來了,打了勝仗。”

“打了勝仗又怎樣?朝廷的賞賜能有多少?上次打了鳴沙谷那一仗,只賞了三百段絹。”

“不一樣。這次是打退了北狄的主力,可汗親自帶兵,功勞比上次大多了。”

“功勞大,賞賜未必大。你忘了昌平郡王他爹的事了?”

“噓——小聲點。”

陸述沒有參與議論,低著頭往前走。

宣政殿內,百官分班站定。天子升座,陸述站在殿側,手裏握著筆,面前鋪著空白的起居註。他已經不是監軍了,回到洛都,他又變回了起居郎——那個隨侍天子左右、秉筆直書的起居郎。

姬桓站在武將班列的前排,穿著一身嶄新的朝服,左臂藏在寬大的袖子裏,看不出受傷的痕跡。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和邊關那個姬桓判若兩人。

朝議開始。先是兵部尚書韓滂出列,奏報北征戰事經過,誇姬桓“指揮若定、士卒用命”,誇將士們“奮勇殺敵、克敵制勝”。然後是戶部尚書蘇盈出列,奏報糧草軍需的消耗情況,數字報了一大串,陸述聽著,有些數字對不上,但他沒有當場指出。然後是吏部、禮部、各部的輪番奏報,一項一項,有條不紊。

最後,天子開口了。聲音不大,有些沙啞,像是沒睡好:“昌平郡王姬桓,北征有功,著加封為昌平親王銜,加授太子太保,賞絹五千段、錢十萬貫。”

殿中一片寂靜。

陸述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昌平親王——從郡王到親王,是一步大跨越。太子太保——從三品到從一品,也是一步大跨越。賞絹五千段、錢十萬貫——數字不小,比上次的“三百段絹”翻了十幾倍。

但陸述心裏清楚,這些都是虛的。親王銜也好,太子太保也好,都是榮譽頭銜,沒有實權。真正的兵權,朝廷沒有還給姬桓。北路行營大總管的職銜,在班師回朝的那一刻就已經自動解除了。

姬桓出列,跪下,叩首:“臣謝陛下隆恩。”

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天子又說:“北征戰事已畢,昌平王且在京中好生休養。邊關之事,朝廷自有安排。”

“臣遵旨。”

陸述在起居註上寫:“四月初十,昌平郡王姬桓以功加封親王,加太子太保。上曰:‘且在京中休養。’王謝恩。”

他寫“且在京中休養”這五個字的時候,筆尖頓了頓。這四個字的意思,在場的人都聽得懂——“且”是暫且,“休養”是待著別動。說白了,就是讓姬桓在洛陽待著,哪兒也別去,兵權別想再碰。

退朝後,百官魚貫而出。

陸述收好起居註,正要往外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陸起居,請留步。”

他回頭,是太子近侍趙覃。

趙覃笑瞇瞇地走過來,低聲說:“陸大人,太子殿下請您去東宮一趟。”

陸述點了點頭,跟著他往東宮走。

東宮還是那個東宮,槐樹還是那兩株槐樹,只是葉子比一個月前密了,樹冠遮出一大片濃蔭。太子姬崇坐在書房裏,面前攤著一本書,見陸述進來,擡起頭,笑了笑。

“陸起居,辛苦了。”姬崇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

陸述行了禮,坐下。

“北征的事,孤都看了。”姬崇說,“你的監軍報告,孤也看了。寫得很好,很詳細,很實在。尤其是那份傷亡名錄,附了備註,把每一個陣亡將士的事跡都記了下來,孤很感動。”

陸述拱手:“臣不過是盡了本分。”

姬崇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讚賞,不是試探,更像是一種衡量——他在衡量陸述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任,值不值得拉攏,值不值得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

“陸起居,”姬崇說,“孤有一個想法,想聽聽你的意見。”

“殿下請講。”

“孤想向父皇請旨,讓你做太子洗馬。”

陸述心中一動。太子洗馬——從五品,掌東宮經籍、侍從太子讀書、輔佐太子處理政務。這個職位品級不高,但位置緊要,是太子最親近的幕僚之一。做了太子洗馬,就意味著正式站到了太子這邊。

“殿下,”陸述斟酌著措辭,“臣何德何能,敢當此任?”

姬崇笑了笑:“陸起居太謙虛了。你在渭源守城,在北征戰事中監軍,敢說真話,敢做實事,這樣的人,孤身邊缺。”

陸述沈默了片刻,說:“殿下,臣有一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講。”

“臣做了太子洗馬,朝廷會怎麽看?裴公會怎麽看?其他人會怎麽看?殿下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多一個幕僚,是不要讓朝堂上的人覺得殿下在拉幫結派。”

姬崇的笑容淡了一些。

陸述繼續說:“臣不是推辭。臣是說,這件事不能急。殿下如果貿然把臣調到東宮,朝堂上的人會說,太子趁著北征戰事收攏人心、培植黨羽。這對殿下不利。”

姬崇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後緩緩點了點頭:“你說得有道理。是孤急了。”

“殿下不急,是臣覺得時機未到。”陸述說,“臣現在是起居郎,位置雖不高,但能親近天子,能記錄朝堂上的一言一動。這個位置,對殿下來說,比太子洗馬更有用。”

姬崇沈默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陸述,你這個人,太清醒了。清醒得讓人有些怕。”

陸述低下頭:“臣只是說了實話。”

“實話。”姬崇重覆了一遍這個詞,苦笑了一下,“實話是最難得的。行,這件事先不提。但孤希望你記住,孤隨時等你。”

陸述站起身,行了一禮:“臣記住了。”

出了東宮,陸述走在宮道上,心裏翻來覆去地想著姬崇的話。太子要他,這是明擺著的。但他不能去——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他現在是起居郎,這個位置的中立性,是他最大的保護傘。一旦站了隊,這把傘就破了,他就會被卷進黨爭的漩渦裏,再也出不來。

而且,他答應了姬桓,要幫他把那封奏折的事再往前推一推。做了太子洗馬,他就成了太子的人,他說的話就不再是他自己的話,而是太子的聲音。那時候,他幫姬桓說話,就不是幫姬桓,而是幫太子拉攏姬桓。這個性質就變了。

他不想讓姬桓變成太子的人——不是覺得太子不好,而是覺得姬桓不該被任何人當成棋子。姬桓就是姬桓,不是誰的刀,不是誰的盾,不是誰的棋子。

他回到住處,天已經快黑了。

他坐在院子裏,仰頭看著天上剛冒出來的幾顆星星。洛都的星星還是那樣,朦朦朧朧的,像蒙了一層紗。

他忽然想起姬桓在營門口說的那句話——“你這個人,有時候很煩。但你煩得有道理。”

他笑了一下,站起來,進屋,點上燈,鋪開紙,開始寫。

不是監軍報告,不是行軍記錄,是一封信。

信是寫給姬桓的。

他寫道:“殿下,臣今日在朝堂上聽聞封賞,知殿下心中必有不服。然臣以為,此時的封賞不是終點,是起點。殿下在北疆設防之策,朝廷雖未采納,但已見諸禦前。臣在起居註中如實記錄了殿下的方略,日後若有朝臣提及邊防之事,必引殿下之言為據。殿下且耐心等待,時機一到,臣當與殿下共舉之。”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覺得措辭太直白了,但又不想改。姬桓不喜歡彎彎繞繞的話,寫直白一點,他反而看得進去。

他把信折好,封上,準備明天一早派人送去昌平王府。

然後他吹滅了燈,躺下來,閉上眼睛。

腦子裏亂糟糟的,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麽都沒想。最後,所有的念頭都散了,只剩下一個畫面——桑幹河邊的篝火,姬桓坐在他對面,左臂上纏著白布,手裏端著一碗涼了的粥,說:“你做得到,只是你自己不覺得。”

陸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窗外,洛陽城的更鼓響了,一慢兩快,亥時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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