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蟄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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蟄伏

回到洛都的第三天,陸述去了一趟昌平王府。

那封寫給姬桓的信,他猶豫了兩天才送出去。不是不想送,是不知道該寫什麽。他在燈下坐了大半夜,寫了撕,撕了寫,最後只留了不到三百個字。話越少,分量越重,他是這麽想的。信送出去之後,他沒有收到回信。他也沒指望回信。姬桓那個人,有話當面說,不在紙上啰嗦。

王府還是老樣子。門楣上的匾額換了——從“昌平郡王府”變成了“昌平王府”,少了一個字,漆色鮮亮,一看就是新做的。但大門還是那兩扇大門,剝落的地方還是剝落的,門口還是沒有石獅,沒有衛士。那個老仆還是蹲在臺階上打盹,姿勢都和上次一模一樣。

陸述上前叩門,老仆驚醒,揉揉眼睛,認出他來,咧嘴笑了:“陸大人,您來了。殿下在裏頭,您直接進去就行。”

穿過前院,青磚縫裏的草比一個月前更高了,有的地方草莖子都抽出了穗。正堂的門開著,姬桓坐在裏面,面前攤著一卷書,手裏拿著一支筆,好像在寫什麽。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目光平靜,沒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陸述會來。

“坐。”姬桓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陸述坐下來,打量了他一眼。姬桓穿著家常的灰色袍子,頭發束得隨意,左臂上沒纏白布了,換了一件長袖的袍子,把傷口遮得嚴嚴實實。臉上的氣色比在邊關的時候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不那麽幹了。但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什麽東西壓著,說不上來,就是少了在邊關時的那種精氣神。

“殿下的傷好些了嗎?”陸述問。

“結痂了。”姬桓把左臂擡了一下,又放下去,“郎中說養一個月就沒事了。”

陸述點了點頭,沈默了片刻,說:“殿下收到臣的信了嗎?”

“收到了。”姬桓的語氣平淡,“你說的話,我都看了。”

“殿下沒有什麽要問臣的嗎?”

姬桓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陸述,沈默了幾息,說:“你在信裏說,‘此時的封賞不是終點,是起點’。我問你,起點在哪裏?”

陸述來之前就想好了這個問題,所以答得很快:“起點在北疆。殿下的邊防方略,朝廷雖然沒有采納,但已經留在了禦前。臣問過中書省的人,那封奏折沒有被打回去,也沒有被留中,而是轉到了兵部存檔。這說明陛下看過了,而且沒有否掉。”

“存檔和否掉有什麽區別?”姬桓的聲音有些澀,“存了檔,就是放在架子上落灰。沒有人會去翻,沒有人會去提。”

“現在不會,以後會。”陸述說,“臣在洛陽待了這幾年,見過太多被存檔的奏折。有些折子存了十年,突然被人翻出來,成了推行新政的依據。關鍵不在折子本身,在有沒有人願意把它翻出來。”

姬桓看著他,目光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你打算翻?”

“臣打算幫別人來翻。”陸述說,“臣的官位太低,人微言輕,翻出來也沒人看。但如果有一個分量足夠的人來提,情況就不一樣了。”

“誰?”

“太子。”

姬桓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陸述知道這個詞在姬桓心裏的分量。太子——國之儲君,未來天子。如果他願意采納姬桓的邊防方略,等他登基之後,這些方略就不是“姬桓的個人主張”,而是“朝廷的既定國策”。分量完全不同。

“你跟太子提過?”姬桓問。

“沒有。”陸述老實回答,“太子想讓臣去做太子洗馬,臣拒絕了。臣拒絕的理由是時機未到,但臣沒有跟太子提殿下的方略。這件事不能急,急了就會讓人看出是有人在背後推動。”

姬桓沈默了很長時間。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臉上,照出顴骨上那道舊傷疤的輪廓。他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陸述,”他終於開口,“你為什麽要做這些?”

陸述楞了一下:“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姬桓轉過頭來,目光直直地看著他,“你是起居郎,做好你的本分就夠了。寫你的起居註,記你的朝堂事,升官發財,安穩過日子。你為什麽要幫我?幫你對我有什麽好處?”

陸述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姬桓沒給他機會。

“別說‘因為應該做’這種話。”姬桓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我想聽實話。”

陸述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認真地想了一會兒,然後說:“因為臣覺得,殿下做的事是對的。築城、屯田、練兵,把北疆防線往前推,讓北狄不敢南下——這件事是對的。臣讀書讀了幾十年,讀聖賢書,讀經史子集,讀到最後,只讀明白了一個道理:對的事,就要有人去做。”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臣做不了築城屯田的事,臣能做的是,讓那個做對的事的人,不被朝廷忘記。”

帳外——不,堂外,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風中晃了晃,光影在地面上移動,像水波一樣蕩開。

姬桓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陸述以為他要說“你走吧”。

但姬桓沒有說。他低下頭,拿起筆,在面前那張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把紙折起來,推到陸述面前。

“你看看。”

陸述接過去,展開。紙上寫著四個字——“志同道合”。

字寫得不大,筆鋒粗獷,不像文人寫的,但每一筆都實實在在,沒有虛的。四個字占滿了整張紙,墨跡還沒幹透,有些地方洇開了一點。

“這是臣第二次來王府。”陸述說,“上一次,殿下請臣來,問臣一句話。這一次,臣來問殿下一句話。”

“你問。”

“殿下信不信臣?”

姬桓沒有猶豫:“信。”

一個字,幹脆利落,像他在戰場上發令一樣。

陸述心裏一熱,但沒有露在臉上。他把那張紙折好,收進袖子裏,站起來,朝姬桓行了一禮:“臣告退。”

“等一下。”姬桓叫住他,“你吃了嗎?”

陸述一楞。

“我讓廚房做了飯。”姬桓站起來,往堂外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吃完再走。”

陸述跟著他去了後院。後院更小,只有一間廚房和一間小廳。廚房裏有個老婦人在燒火,竈上架著一口鐵鍋,鍋裏燉著什麽東西,咕嘟咕嘟地冒泡,香氣飄得滿院子都是。

“這是劉廚娘,”姬桓介紹了一下,“在王府做了十年飯。”

劉廚娘從竈臺後面探出頭來,朝陸述笑了笑,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曬幹了的菊花。她手腳麻利地把鍋裏的菜盛出來,又盛了兩碗飯,端到小廳的桌上。菜只有兩樣——一碟炒青菜,一碗燉豆腐。飯是糙米飯,粒粒分明,咬起來有些硬。

兩人面對面坐著吃,誰也沒說話。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嚼飯的聲音,院子裏鳥叫的聲音,混在一起,不吵,反而讓人覺得安寧。

陸述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放下筷子,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紙,遞給姬桓:“這是臣這兩天整理的東西。北疆各鎮的實際兵力、糧草儲備、城防狀況,都是從兵部的舊檔裏抄出來的。數字可能不全,但大致能看出問題。”

姬桓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朔方鎮的兵力比賬面上少了三成?”

“賬面上是一萬八,實際只有一萬二。那六千人的空額,餉銀照領,人不知道去哪了。”陸述說,“臣問過兵部的人,他們支支吾吾說不清楚。臣懷疑,是有人吃了空餉。”

姬桓的手指在紙上點了點,臉色沈了下來。在邊關的時候,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把戲。虛報兵額、冒領軍餉、克扣糧草——每一樁每一件,最後吃虧的都是前線賣命的士兵。

“這件事你不要查了。”姬桓說,“查下去會得罪太多人。”

“臣知道。”陸述說,“但臣不能因為怕得罪人就不查。傷亡名錄上的每一個名字,都是實實在在的人。他們死了,他們的撫恤金卻被那些吃空餉的人揣進了腰包。這件事,臣忍不了。”

姬桓看著他,目光裏有擔憂,也有讚許。兩種情緒混在一起,像他在邊關喝的那種茶——又苦又澀,但咽下去之後有一絲回甘。

“你查可以,但要小心。”姬桓說,“有需要我幫忙的,開口。”

陸述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吃完飯,陸述告辭。姬桓送他到門口,兩人站在王府的大門前,四月的風吹過來,暖洋洋的,帶著槐花的香氣。

“陸述,”姬桓忽然說,“你上次在信裏寫,‘時機一到,臣當與殿下共舉之’。我問你,時機什麽時候到?”

陸述想了想,說:“等。等太子監國,等裴敦致仕,等北狄再犯邊,等朝堂上有人想起殿下的方略。不知道等哪一個,但總有一個會先來。”

“萬一都不來呢?”

“那就一直等。”陸述說,“臣還年輕,等得起。殿下也還年輕,也等得起。”

姬桓沈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陸述意外的話:“你這個人,有時候固執得讓人頭疼。”

陸述笑了笑,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他走在崇仁坊的長街上,步子不快不慢。街道兩旁的人家有的在做飯,炊煙從院子裏升起來,飄到半空中散開。有幾個小孩在巷口踢毽子,毽子是用銅錢和雞毛做的,踢起來啪啪響。一個老太太坐在門檻上納鞋底,針在頭發裏蹭了蹭,繼續紮。

陸述看著這些平常的景象,心裏忽然覺得很踏實。邊關的烽火、桑幹河的血水、傷兵營裏的呻吟,那些畫面還在腦子裏,沒有淡去,但此刻被這些平常的景象蓋住了一層,不那麽刺眼了。

他走回自己的住處,推開門,院子裏那叢竹子又長高了一截,新出的筍已經有一人多高了。他打了一盆水,洗了臉,然後進屋,點上燈,鋪開紙,開始寫當天的日記。

他寫道:“四月初三,訪昌平親王於王府。王問臣‘何時是時機’,臣對曰‘等’。王曰‘汝固執’。臣退而思之,非臣固執,乃天下事非固執不能成也。”

寫完,他擱下筆,吹滅了燈。

黑暗中,他躺在榻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四月的風是暖的,吹在臉上像棉花,軟綿綿的。他閉上眼睛,腦子裏忽然冒出姬桓寫在紙上的那四個字——“志同道合”。

志同道合。

這四個字,他在書上讀過很多遍,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它們有分量。不是紙上的分量,是心裏的分量。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陸述去中書省當值。他剛走到值房門口,就看見裴衡站在那兒,笑瞇瞇地等著他。

“延嗣兄,”裴衡拱手,“我叔父請你過府一敘。”

陸述心中微動,面上不動聲色:“裴公找我,有何事?”

“叔父沒說。”裴衡笑呵呵的,“但應該是好事。延嗣兄北征有功,朝廷剛賞了,叔父大概是給你道喜。”

陸述知道不是道喜。裴敦這個人,無事不登三寶殿。他找你,一定是有事。至於是好事還是壞事,去了才知道。

“好。”陸述說,“我下了值就去。”

裴衡點點頭,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陸述站在值房門口,看著裴衡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心裏盤算著裴敦找他的可能原因。裴敦是宰相,門下省長官,朝中第一人。他找陸述,無非幾種可能——拉攏,試探,或者警告。

不管哪一種,他都得去。不去,就是不給裴敦面子。在洛陽,不給裴敦面子的人,沒有好下場。

下午,陸述換了身幹凈衣服,去了裴府。

裴府在洛陽城最繁華的尚善坊,占了半條街。門前立著兩尊石獅,石獅被磨得鋥亮,連牙齒都看得清清楚楚。大門敞開著,門口站著四個家丁,穿著統一的青色袍子,腰裏別著牌子,見了陸述,齊齊躬身。

裴衡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引著他穿過前廳、中堂、後院,一直走到裴敦的書房。書房很大,三面都是書架,架上塞滿了書,有些書頁已經發黃,散發著淡淡的黴味。裴敦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疊文書,手裏握著一支筆,正在批閱。

“叔父,陸大人來了。”裴衡通報了一聲,退了出去。

裴敦擡起頭,看了陸述一眼,放下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陸述行了禮,坐下。

裴敦七十多歲,須發皆白,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時候像在掂量什麽。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紫色袍子,沒有戴冠,頭發用一根木簪別著,看著不像宰相,倒像一個退了休的老學究。

“北征的事,老夫都看了。”裴敦開門見山,沒有寒暄,“你的監軍報告寫得很好,兵部和戶部都誇你做事踏實。老夫沒有看錯人。”

陸述拱手:“裴公謬讚。”

裴敦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陸述臉上,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老夫聽說,太子想讓你去做太子洗馬?”

陸述心中一凜。太子找他談話的事,只有幾個人知道。裴敦這麽快就知道了,說明他在東宮有耳目——或者說,他在任何地方都有耳目。

“太子確實提過。”陸述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太多,“臣以‘才疏學淺’為由,辭了。”

裴敦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沒笑:“辭得好。你現在的位置是起居郎,守在禦前,比去東宮強。東宮那邊,水太深,你蹚不起。”

這話說得直白,但陸述聽出了兩層意思。第一層是字面上的——裴敦在提醒他,東宮黨爭激烈,他一個五品官進去就是炮灰。第二層是潛臺詞——裴敦不希望他去東宮,因為他是裴敦看中的人,如果去了東宮,就成了太子的人,就不再是裴敦的人了。

“臣明白。”陸述說。

裴敦點了點頭,沈默了片刻,忽然換了個話題:“昌平王那邊,你跟他走得近?”

陸述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他早就料到裴敦會問這個,所以來之前已經想好了怎麽回答。

“臣與昌平王,只是公務往來。”陸述說,“北征期間,臣奉旨監軍,與昌平王共事一月有餘。回京之後,臣去過一次昌平王府,是去送北征的軍報副本。”

裴敦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陽光,看著暖和,其實沒什麽溫度。

“老夫沒有別的意思。”裴敦說,“昌平王是宗室,你是文官,走得近一些,沒什麽不好。只是——”

他頓了一下,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繼續說:“只是有些人,你幫了他,他不會記得;你得罪了他,他也不會忘記。這種人,不遠不近地處著就好,不必太深。”

陸述聽懂了。裴敦在警告他——不要跟姬桓走得太近。不是因為他覺得姬桓不好,而是因為他覺得姬桓是一顆棋子,而陸述應該站在下棋的人這邊,而不是站在棋子那邊。

“臣記住了。”陸述說。

裴敦又笑了,這一次笑容裏多了一點溫度:“你是個聰明人,老夫一直知道。好好做你的起居郎,該升的時候,老夫不會忘了你。”

陸述站起來,行了一禮:“謝裴公。”

出了裴府,天已經快黑了。陸述走在尚善坊的長街上,步子比來時慢了許多。他心裏翻來覆去地想著裴敦的話,每一句都在腦子裏轉了好幾遍。

裴敦知道太子找過他。

裴敦知道他跟姬桓走得近。

裴敦不希望他去東宮,也不希望他跟姬桓走得太近。

換句話說,裴敦希望他保持現狀——做一個中立的、不偏不倚的起居郎,既不倒向太子,也不倒向姬桓,安安靜靜地待在禦前,替裴敦看著朝堂上的一舉一動。

陸述苦笑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在走自己的路,但在裴敦眼裏,他不過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這顆棋子放在哪裏、怎麽走,都由下棋的人說了算。

他不想當棋子。

但不想當棋子的人,往往連當棋子的資格都沒有,直接就被掃出棋盤了。

他走回住處,推開門,院子裏一片漆黑。他沒有點燈,就那麽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洛都的星星還是那樣,朦朦朧朧的,像蒙了一層紗。

他摸了摸袖子裏那張紙——姬桓寫的那張“志同道合”四個字的紙。紙被他的體溫捂熱了,貼在手腕上,溫溫的。

他忽然覺得,當棋子也好,不當棋子也好,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手裏握著的東西是真的。那四個字是真的。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進屋,點上燈,鋪開紙,開始寫。

寫給誰,他不知道。他只是想寫。

他寫道:“今日裴敦召臣,言及太子、言及昌平王、言及臣之去就。臣一一應之,不敢露實。然臣知,裴公非真心待臣,太子亦非真心待臣。待臣以真心者,唯昌平王一人而已。”

寫完,他把這張紙夾在冊子裏,鎖好。

然後他吹滅了燈,躺下來,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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