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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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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

東宮不比外朝威嚴,卻也自有一番氣象。陸述穿過前院,見庭中種著兩株老槐,樹冠如蓋,遮出一片濃蔭。槐樹下立著幾個內侍,見了他齊齊躬身。

趙覃引他入了書房。書房不大,三面書架,堆滿了卷軸和冊子,案上攤著一幅輿圖,壓角的銅尺被磨得鋥亮。太子姬崇正站在輿圖前,背對著門,聽見腳步聲才轉過身來。

“起居郎來了。”姬崇語氣平和,“坐。”

陸述行了禮,在客位坐下。他註意到太子今日穿的是常服,月白色的袍子,腰間只系了一條青絲絳,比朝堂上那副端嚴模樣多了幾分隨和。但那雙眼睛沒變——姬崇的眼睛生得像其母,細長,瞳色淺淡,看人時不疾不徐,像在掂量什麽。

“今日朝堂上的事,起居都記下了?”姬崇開門見山。

“臣已如實記錄。”

姬崇點點頭,拿起案上一份抄錄的起居註副本,看了幾行,忽然笑了:“你寫裴敦‘固守堅城,遣使議和’,寫崔儼‘夷狄禽獸,不足與立約’——兩句話,把兩個人寫透了。”

陸述沒接話。

姬崇放下那卷紙,走到窗邊。窗外是東宮的花園,此時節桃花正盛,粉白一片,幾只鳥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太子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你覺得昌平郡王這個人如何?”

陸述斟酌了一瞬,答:“臣十年前在渭源,曾與昌平郡王有一面之緣。彼時北狄入寇,昌平郡王率兵馳援,過境而不入城,只遣一斥候傳話。臣以為,此人行事簡質,不務虛文。”

“就這些?”

“臣與昌平郡王素無交往,所知只此。”

姬崇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太子笑了——不是朝堂上那種矜持的笑,而是一種帶著幾分疲憊的笑。

“陸述,你是個謹慎的人。”姬崇說,“但你應當知道,孤召你來,不是為了聽謹慎的話。”

陸述沈默了一息,擡頭直視太子:“殿下想問什麽?”

“孤問你,昌平郡王可用不可用?”

這話問得直白。陸述心中微動——太子這是在試探他的立場,也是在試探他對朝局的判斷。他沈吟片刻,答:“昌平郡王是宗室,有軍功,在邊軍中威望素著。若論用,天下沒有比此人更合適的北征人選。”

“若論不可用呢?”

“若論不可用,”陸述緩緩道,“正因為他是宗室,有軍功,在邊軍中威望素著。”

姬崇眉梢微動。

陸述繼續說:“自肅帝以來,宗室掌兵便是忌諱。昌平郡王之父姬蕤,當年也是以宗室之身出鎮邊關,後來卷入逆案,身死名裂。前車之鑒在此,殿下若問‘可用不可用’,臣以為不在其人,在朝廷如何用、殿下如何待。”

這番話說得極重,連站在門邊的趙覃都微微變了臉色。

姬崇卻沒有動怒。他重新走回案前,在陸述對面坐下,倒了一盞茶。

“你說得很對。”太子低聲道,“不在其人,在朝廷如何用、孤如何待。但孤今日召你來,為的不是這個。”

“請殿下明示。”

姬崇的手指在茶盞邊緣緩緩摩挲,半晌才開口:“北狄入寇,裴敦主守,崔儼主戰。兩派爭執半月,父皇始終不置一詞。今日朝堂上,父皇雖允了昌平郡王北征,但糧草只撥了一月之數,兵力也只調河東、朔方兩道——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陸述心中已了然,但還是等太子把話說完。

“這意味著,父皇既想退敵,又不願讓昌平郡王坐大。”姬崇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一月糧草,兩道兵馬,勝了,是朝廷調度有方;敗了,是昌平郡王擅兵冒進。進退之間,父皇已經給自己留好了退路。”

陸述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他沒想到太子會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這不是試探了,這是交底——太子在告訴他,天子對姬桓既有用之心,又有防之意。而這種君臣之間的猜忌,比北狄的鐵騎更難應對。

“殿下為何對臣說這些?”陸述問。

姬崇看著他,目光忽然變得很認真:“因為孤需要一個敢說真話的人。起居郎隨侍禦前,一言一行皆入史冊。孤今日對你說的話,你可以不記,但孤要你知道——朝堂上的事,未必都是你以為的那樣。”

陸述沈默了很久。

茶涼了,他沒有再喝。

“臣明白了。”他站起身,鄭重地行了一禮,“臣告退。”

姬崇沒有挽留。陸述退出書房時,聽見太子在身後說了一句:“趙覃,送送陸起居。”

趙覃送他出了東宮門。臨別時,趙覃忽然拉住他的袖子,低聲道:“陸大人,殿下今日對您說的話,還請您爛在肚子裏。”

陸述看了他一眼:“趙內侍放心,起居註該記的記,不該記的,一個字也不會多。”

趙勤點點頭,松開了手。

陸述獨自走在回中書省的路上。三月的風帶著暖意,吹得他袍角翻飛。他心中反覆掂量著太子那番話——太子今日召他,絕不僅僅是為了問一句“昌平郡王可用不可用”。

太子是在拉攏他。

起居郎這個位置,品級不高,但天子一言一動皆在筆下。誰掌控了起居註,誰就掌握了話語權。太子要的不是他的政見,是他的筆。

想到這裏,陸述腳步微頓。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那句話:“讀書不為顯達,為的是記得。”他以為父親說的是記得家族的歷史,記得陸氏的忠烈。但此刻他忽然明白,父親要他記得的,遠不止這些。

——記得自己是誰,記得該做什麽,記得有些東西比性命更重要。

回到中書省值房時,已是午後。

陸述剛坐下,門外便有人敲門。進來的是中書省的一個小吏,手裏捧著一封公文:“陸大人,昌平郡王府送來的帖子。”

陸述接過來,拆開一看,是一封請柬。字跡粗獷有力,不像文人寫的,倒像是習武之人的手筆。

“昌平郡王姬桓,敬邀起居郎陸述,明日酉時過府一敘。”

落款沒有多餘的字,只有一個“桓”字,筆鋒如刀。

陸述盯著那封請柬看了很久。

今日朝堂上才見面,太子的召見才結束,昌平王的請柬就到了。時間之巧,讓他不得不懷疑——姬桓在洛陽城中並非全無耳目,東宮的消息,或許比他想象中傳得更快。

去,還是不去?

去了,便是與掌兵親王往來。在這敏感時刻,傳到禦史臺耳朵裏,足夠參他一個“交結宗室”。

不去,便是拂了北征大總管的面子。以姬桓在邊關的脾氣,恐怕不會在意,但旁人看在眼裏,又會說他“恃才傲物、不識擡舉”。

陸述將請柬折好,收入袖中。

窗外,日頭西斜,將宮墻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遠處傳來士兵操練的號令聲,一聲一聲,沈悶而有力。

他想起十年前在渭源城墻上,那面鐵灰色的大纛和那個模糊的身影。

那時候他以為,此生不會再與此人有什麽交集。

沒想到十年後,他們會在洛陽城中,以這樣的方式重逢。

陸述提起筆,在請柬背面寫了一個字:

“諾。”

然後他將請柬交給小吏:“回話,明日酉時,陸述當赴。”

小吏領命去了。

值房裏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他翻開今日的起居註草稿,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從裴敦出列奏事,到姬桓奉召覲見,再到天子下旨北征——白紙黑字,一筆一筆,如實記錄,不增不減。

只是在最後,他添了一行小字:

“是日,昌平郡王姬桓陛見,上問邊事,對曰:‘臣當退敵。’聲鏗然,滿朝肅。”

這行字寫完之後,他擱下筆,吹幹墨跡,合上卷冊。

明日赴宴之前,他還有半日的時間,去查一查姬桓這些年在邊關的履歷——打過多少仗,殺過多少敵,得罪過多少人,結過多少仇。

知己知彼,方能不卑不亢。

陸述站起身,推開門。夕陽正好落在臉上,暖洋洋的,他瞇了瞇眼,大步朝中書省的檔案庫房走去。

暮色中的洛都,宮闕重重,檐角如林。風吹過,帶來槐花的香氣,淡淡的,若有若無。

而城北的方向,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正在消逝,像一場即將燃盡的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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