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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罪犯的自白書 相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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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罪犯的自白書 相信我嗎?

時予歡的指尖挨在玻璃上, 和他的指尖只隔著小小的一層玻璃。

是啊,她看見他了。

這麽久了,才終於看見他在哪裏。

「你能和我說說話嗎?」

他問。

「來到這裏以後, 從來沒人和我說過話。」

時予歡垂著眸, 笑著說:“好啊, 你想說什麽?”

怪物想了一會。

「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子?」

時予歡靜了一下,慢慢說:“很……新奇, 有奇奇怪怪的屋子,各種味道的糖果, 有熱鬧的街道和歡快的節日,節日裏,大家都會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去玩。”

她說:“你喜歡過節嗎?”

怪物怔了片刻, 似乎在努力想象她說的畫面。

過了一會, 他回答。

「我無法理解,什麽是‘節日’,我沒有對‘節日’的概念。」

時予歡說:“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為了某個特定時間而慶祝。”

怪物好奇:「時間有什麽值得慶祝的呢?」

時予歡想了想, 說:“大概是因為那一天很特殊吧,人們總喜歡給特殊的日子起一個好聽的名字, 比如冬至, 比如聖誕,然後為這一天的到來而高興。”

怪物問:「節日都是很多人類在一起過嗎?」

時予歡點頭:“對, 節日是屬於所有人的, 當然, 有些節日會比較特殊一點,你可以選擇慶祝,也可以選擇不慶祝, 但無論如何,節日的意思就是……很多人聚在一起。”

怪物對這個說法感到新奇,他問:「那有沒有什麽節日,不需要太多人,兩個人也可以慶祝?」

時予歡又想了想:“情人節?”

怪物問:「什麽是‘情人節’?」

時予歡說:“嗯……專門給情侶創造的節日,在這一天,人們會特地成雙成對的結伴而行,拒絕外人的打擾。”

不過她因為沒談過戀愛,所以從沒體驗過情人節呢。

怪物沈吟了一會,似乎在思考‘情人節’的定義,最後,他搖了搖頭:「我的意思是,只屬於特定的兩個人的特定節日。」

有沒有某一個節日是獨一無二的,它只屬於這個世上的某兩個人?

誒?

時予歡難得被問住了。

她想了一圈,沒想出來。

這世界上好像沒有只屬於兩個人的節日,因為節日這種東西,就是要熱熱鬧鬧聚在一起才有意義呀!兩個人的節日叫什麽節日呢?

“好,好像沒有呢。”她說。

「真可惜。」怪物遺憾。

時予歡問:“你為什麽不想和大家一起過節呢?”

怪物沈默了一會,說:「不是不想,是我沒有那麽多‘同類’。」

時予歡:“誒?”

怪物說:「你剛剛說過,節日的意思是很多人聚在一起。在這個星球上,你們人類有十四億個,你們隨隨便便就能認識一個同類,所以你們能輕而易舉找到在一起過節的同伴。」

「但我沒有。」他輕輕寫著字,「我的誕生是個意外,我的生命由羽毛、記憶、星光組成,首先,我的外貌就和你們不一樣。」

「我沒有同類。」他這樣說。

時予歡心裏有些難過,她垂下眼眸,睫毛顫了顫。

怪物註意到了她的傷心,他的指尖在玻璃上點了點,又寫道。

「或許我不該問詢有關‘節日’的話題,你可以說些你喜歡的。」

時予歡惹得笑了笑,她擡起頭,深呼一口氣,重新看向他:“你知道,12月24日的系統入侵案是怎麽一回事嗎?”

怪物怔了一下,想了想:「我不知道。」

時予歡有點兒急切,雙手趴在玻璃上:“你什麽都不知道嗎?”

怪物微微擡頭望了一眼關著他的籠子,望著釘在籠子上的鎖鏈:「不知道,你不該來問我。」

時予歡怔著神,有點失落地放下手,安靜了很久很久。

「你要離開了嗎。」怪物看著她喪氣的神情,問道。

“好像,好像是的。”時予歡抽了抽鼻子,“我得走了。”

她沒想到自己做到這一步,仍然在怪物這裏得不到答案。

時管局系統入侵案的真相到底是什麽?為什麽她明明覺得答案近在眼前了,卻始終感覺心裏還蒙著一層謎團?

12月24日,一個藍衣白眸的罪犯入侵時管局,12月25日0點,她追著罪犯跨越時空,此後數月,她根據罪犯的外貌特征層層尋找,翻出了千亦久的過去。

從頭到尾,有哪一步出錯了嗎?如果是她出錯了,她錯在哪兒?

為什麽無論是怪物,還是千亦久,面對她的提問永遠只有一句“我不知道”?

“但我還是得走了。”她說,“有人還在等我。”

怪物安靜地看著她,他挨在玻璃上的指尖頓了頓,似乎還想對她說什麽。

看了她許久,最終,怪物還是輕輕放下了手,什麽也沒說。

時予歡說:“那個人很小氣,一次又一次阻攔我認識過去的你,甚至要求我忘了你。”

她笑著擡起頭,一雙眼睛泛著淚光。

“但怎麽可能忘得掉呢。”

她站定了,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下來,唇角還是抿著笑。

“他不知道我有多麽在乎你,他不知道我在很早很早以前,在結羽花樹下初次見到過去的你時,就特別在乎你了。”

眼淚落了,時予歡擡手抹著淚,想讓自己盡量看起來不那麽狼狽。

“我記得他在結羽花樹下蓋著羽毛睡覺的樣子, 我記得那天陽光特別燦爛,我拎著果籃見到他,那個時候我就在想,世界上怎麽能有這麽漂亮的羽毛呀。

“我還記得他將我藏進羽毛裏,他明明嘴上說不喜歡我,卻還會拿羽毛給我擋雨,用羽毛給我作被子,他那麽喜歡他的羽毛,卻任由我睡覺時將它們揉的亂糟糟。

“我還記得,他用這對羽翼帶著我在雲澗裏飛翔的那天,那麽高那麽遠,把我嚇得站都站不穩,我以為他在存心捉弄我,後來我才知道,飛翔是他理解的自由。

“這輩子都忘不了了。”

她含著淚,盡量高高興興地看著他。

既然忘不了,那就好好告個別吧。

其實心裏還有有好多話想說,可是時間不允許,於是她只能笑著朝他揮了揮手。

“再見啦。”

然後,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大門,站在門口時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再回頭。

怪物安靜地浮在水中,望著她的背影望了很久。

其實他本來還想再問一句——

「我能和你交個朋友嗎?」

但……算了。

你好像已經有朋友了。

女孩走遠了。

燈光一盞一盞熄滅,大門輕輕合上。

又剩他孤身一人。

“再見。”

……

時予歡醒來時,夜色正濃。

她腦海裏的第一個念頭就是——

酸。

渾身酸。

這種酸和普通運動後的那種肌肉酸疼還不一樣,她感覺自己整個人就像虛脫了一場似的,身體不像自己的,仿佛還殘留著他來過的痕跡,輕輕一動,腦海裏就能回想起昨日那場荒唐的記憶,都能想起接納他的感覺,中途有幾次,她都快失控到斷片了,又生生被他拉回他那裏。

時予歡默默捂住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是幹凈的,衣服是新換,好像被他親自抱著去清洗過。

至於後來還有沒有再來……

不記得了,真的不記得了。

就當沒有吧。

時予歡轉過頭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還是結羽花海的樹下,千亦久卻不見了。

奇怪,人呢?

她扶著樹幹站起身,冷不丁的聽見遠處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是從蘇讓那裏傳來的聲音,好像是什麽爆炸聲。

時予歡心裏一涼,她顧不得許多,連忙朝著蘇讓院子的方向匆匆跑過去。

等急匆匆趕到那紅磚平房時,她看見了院子裏的一地狼藉。

攔腰斷裂的樹,破碎的磚瓦,歪七扭八倒下的時管局探員,碎了一地的時間拘捕裝置和武器,以及……同樣倒在地上的馬修局長。

而在倒了一地的人中央,千亦久正慵懶隨意地站在那裏,清冷的風獵獵一刮,掠起他風衣的一片衣角。

就在時予歡下意識想要上前時,身後有個人拉著她的手臂向後一拽,她措不及防就被那人拉到了身後護住。

“蘇讓?”時予歡楞楞地望著他,“這是怎麽回事?”

蘇讓朝她比了個“噓”的動作,像個老母雞護崽一樣連忙把人往自己身後扒拉:“還能怎麽回事,罪犯拒絕被逮捕唄。”

聽見腳步聲和說話聲,站在狼藉廢墟裏的千亦久緩緩的,轉過身。

看見來人,他怔楞了一瞬。

時予歡也楞住了。

她看著他。

夜色的光影在他身上拉鋸,因為站在黑暗裏,影子消失了,月光泠泠照著他的半截面容,剛好,能看見他的眼睛。

一雙灰白色的眼睛。

時予歡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她見過他。

在聖誕節零點的鐘聲敲響時,她在案發現場見過眼前這個模樣的他。

同樣的眼睛,同樣的身形。

藍衣,白眸,與她記憶裏要找的那個人,特征無一不重合。

千亦久看見了她的後退,有一瞬間的無措,他上前一步似乎想將站在蘇讓手臂後的她,拉過到他身邊。

“我……”

時予歡又後退了一步。

“你別過來。”她的聲音在顫抖。

千亦久怔住了。

時予歡抱著膝蓋慢慢蹲下,神色蒼白:“你讓我緩一緩,緩一緩。”

她被嚇到了。

千亦久的腳步頓住,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

“1190,你還不認罪服判嗎?”馬修局長的聲音從暈倒在一地的人中間沈著響起,這個矮矮胖胖的局長先生又從地上爬了起來。

千亦久回過頭,平靜地看著他。

馬修局長拍了拍衣服:“我知道,你如今完全掙脫了束縛,我們這群人誰也拿你沒辦法,現在我們沒死,是你手下留情。”

他正色道:“但是,你能不能為那個小家夥想一想。”

千亦久垂了垂眸。

馬修局長說:“你是不是還要帶著她繼續逃?”

千亦久沒有回答。

馬修局長又說:“逃亡是個什麽滋味你最清楚,這種日子你過去二十三年不是沒經歷過,你經歷了還不算,如今也要讓她跟著你一輩子過逃亡的生活?”

馬修局長緩了緩,又一口氣說道。

“你做決定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她?她才這麽點兒大!剛畢業啊!她的人生不管是愛情還是事業都沒真正開始!

“她只是因為意外接下了一樁案子才認識了你,於是你就要讓她沒有選擇的跟著你?跟你過一輩子?我問你她想家了怎麽辦?她有沒有跟你提過她想念原來平靜的生活?”

馬修局長從來沒有這麽氣憤跳腳地說這麽長一段話。

千亦久安靜地看著他們。

馬修局長氣得滿臉通紅,周圍,一地被他隨手撂倒的人呻吟支吾著,身後,蘇讓護著原本屬於他的女孩,躲他躲得遠遠的。

女孩兒呢。

千亦久慢慢轉過頭去看她。

只見時予歡蹲在地上,她渾身冒冷汗,汗水大顆大顆地從額間滾落,就這樣怯生生躲在蘇讓後面,壓根沒有擡起頭看他。

馬修局長幾乎是喊著說道:“上頭的時序委員會已經知道聖誕節那天發生的一切,如果今夜你帶著她跑了,她會被你牽連,她會受到處分,她會被迫擔上‘共犯’的罪責!你讓她以後怎麽辦!再也不回歸正常的人類社會嗎!”

萬籟俱寂,誰也沒有說話。

對峙的夜色裏,只剩穿堂風吹過的沙沙聲。

“考慮一下她的人生吧……”馬修局長緩緩吐出一口氣。

千亦久站定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閉了閉眼睛,驀地,輕輕笑了一聲。

好像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人類用一個女孩的人生未來要挾他,這樣致命的要挾,他好像……連一絲猶豫的餘地都沒有。

好像,沒辦法了啊。

他再睜眼時,眸子慢慢褪回黑色。

“……”

馬修局長用眼神示意了部下,命令他們給他戴上鐐銬,將人壓回去。

於是幾個時管局探員慢慢站起身,將他圍困在其間,這次,千亦久沒有反抗。

“帶走。”馬修局長說。

千亦久最後回頭看了女孩一眼。

然後,他轉過身,跟著人類慢慢向著遠處走去。

“等等。”

驀地,時予歡微弱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千亦久。”她似乎終於緩過神來,勉強站起身,雙手撐著膝蓋說道,“你還不打算說實話嗎?”

風一停,千亦久的腳步頓住了。

他在人類的圍困中站定,慢慢回過頭看著她。

時予歡抹了一下頭上的汗,看上去有些急了:“你說啊!那天晚上你經歷了什麽啊!”

千亦久一笑,輕聲道:“你相信我的實話嗎?”

時予歡大聲道:“我相信啊!”

她拼勁全力喊出這句話的時候,在場所有人都楞住了。

蘇讓楞住了,馬修局長楞住了,就連壓著千亦久慢慢往回走那群探員,也紛紛楞住了。

大家看向這個又倔又執拗的女孩,面露不解。

蘇讓頗感頭疼地說:“你不能因為他是你男朋友,就這麽偏袒他……你這個樣子真的很像為愛情沖昏了頭的……”

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你們都是傻的嗎!”時予歡終於忍不住了,她撥開蘇讓的手沖出去,推開所有試圖讓千亦久認罪的人。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垂著眸,神色半明半暗的千亦久,氣呼呼地說:“你說話啊,我在聽著呢,我剛剛是被嚇傻了但我又不聾!”

“……”

千亦久笑了一聲。

聽上去,是一個難得很高興的笑。

他笑著說:“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

時予歡:“誒……”

千亦久笑道:“在我們相遇的第一天我就告訴你了,我是在等待你的那個人,後來,我也曾對你說過,不必對怪物的過去感到好奇,他與當下的事件無關。”

他無奈地嘆了一氣:“你問我時管局入侵案的罪犯動機,我不止一次說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他緩緩呼出一口氣,“因為我沒有在12月24日,入侵過你們時空管理局。”

他一字一句平靜地陳述。

“你們要找的罪犯從不是我,這是實話。

“你們人類,相信我嗎?”

很顯然,在場的人除了時予歡,沒人相信一個怪物的話。

馬修局長嘆氣:“小家夥,我理解你不忍心看到他被抓走,但他的犯罪事實確鑿無疑……”

時予歡反駁:“證據呢?”

馬修局長皺眉:“局裏的技術人員後來修覆了監控,監控攔下了一幀畫面,那天晚上……”

“監控拍下了什麽?”時予歡打斷他,“拍到了一個藍衣服白眼睛的人?但全世界穿藍衣服的人有多少?憑什麽斷定那個人一定是他?”

馬修局長說:“因為只有他有這個能力……”

“那他翅膀呢?”時予歡的聲音忽然拔高了,質問道,“怪物不是有一對翅膀嗎?你們沒人碰過他的翅膀對吧?如果現場作案的人真的是他,那本應該在他身後的翅膀呢?”

這一問,所有人都啞了。

馬修局長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這……”

是啊。

怪物的翅膀呢?

那是他身體的一部分,無法用任何方式藏起來。

他原本那雙巨大的,潔白的,所有人都知道的翅膀呢?

十年來沒有人任何人知道怪物的存在,也自然沒人去碰怪物的翅膀,馬修在將怪物帶回時管局的時候,也沒有碰怪物的翅膀,他只是將就上面釘著的光鏈將他鎖在鐘表裏,誰想不開碰怪物的翅膀啊那不是活膩了嗎!

監控拍了藍衣白眸的人,但沒拍到翅膀。

如果入侵時管局的人就是他,那翅膀呢?

這是整場案件邏輯鏈中最致命的問題——你無法證明他是罪犯,因為你無法解釋他身體上原本最顯著的特征為什麽不在犯罪現場。

時予歡眼眶泛紅,她的聲音軟下來,帶著一點兒委屈,一點兒倔強:“誰來告訴我,他的翅膀是怎麽沒了的啊——!”

……

月色高懸,孤零零的月亮在冰冷的夜色中沈浮,皎潔如雪。

千亦久望著寂寥的月色,笑了。

他想,如果要把這一切完整的講述出來,得從哪裏講起?

好像得從很久很久以前講起。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一個罪犯在自白,反而像在講故事,他不擅長講故事,不過想來這世上所有故事的開篇,都逃不過一句很久很久以前。

……

在很久很久以前,大海裏住著一位生著漂亮尾巴的美人魚。

嗯,好像有哪裏講得不對?

重新講。

在十年前的某一日,時空管理局的實驗室的琉璃時鐘水底,住進了一位生著羽翼的怪物先生。

他因為精神不太正常而犯了個錯,拆了很多人的家園,於是人類害怕他,將他淹沒在水中,從此他陷入了沈睡。

直到某個再尋常不過的一天,他在水中蘇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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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章揭開12.24那天千亦久的視角

我……算了。

嗯,下章寫《被淹沒的羽翼》

你們相信時管局系統入侵案的罪犯是千亦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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