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被淹沒的羽翼 如果我是人類，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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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被淹沒的羽翼 如果我是人類，就好了
怪物是由羽毛、記憶、星光組成的靈魂。
這讓他與生俱來就是獨一無二的。
時間為他停留, 讓他不會經歷衰老與死亡，哪怕時間海的風暴後，他也尚存一息, 也讓他, 得以依靠沈眠, 慢慢恢覆著他曾經崩潰的精神。
所以，在某個尋常的早晨, 當他從水中蘇醒後，他已經從“精神失控”的狀態下, 恢覆了正常。
怪物慢慢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從沒見過的地方。
一座巨大的新實驗室，穹頂高聳, 白熾燈明亮, 整個空間呈同心圓結構，最外圍是一圈是落地玻璃窗，窗外，緊鄰著遼闊浩瀚的時間海, 滾滾海浪拍打著這座海上建築。
中間一圈顯然是人類的主要活動的領域，環形操作臺, 密密麻麻的儀器和設備, 屏幕上跳著數據，儀表盤的指針微微顫動。
桌椅也沒那麽整齊劃一, 臺面上堆著厚厚的觀測數據, 翻開的紙頁, 搭著外套的椅子，無不昭示著這裏的生活氣息。
怪物對這一切都感到好奇，這裏不是生命科學部。
於是他繼續觀察著, 在觀察了好一會兒後，他得出了一個結論——這裏是坐落在時間海上的時空管理局，在連山港城的災難後，他可能被人類帶回了這裏。
觀察完四周，他又開始觀察自己身處的環境。
他被關在一座時鐘裏。
時鐘蓄滿了水，應該是為了限制他羽翼的活動，因為只要在水裏，他的羽毛會變得沈甸甸的，無論如何也飛不了。
以前在生命科學部時，馬柯等人也是這樣做的，他們會將他關進玻璃罐裏，用水淹沒他——將飛鳥淹進水裏，這確實是最大程度能扼殺他自由的方式了。
怪物並不怎麽在乎這些，反正他也死不了。
怪物開始等待自己接下來的命運。
他想，人類可能會對他進行清算。
他是隱約記得，自己曾經做過什麽的。
在連山港城的災難中，他精神失控，利用那天的天氣，拆了人類的家園。
他把那些人的家園拆得好徹底啊。
就像惡意踩碎小孩子的玩具那樣，他依仗著自己的特殊性，依仗著那天時間海呼嘯而來的風暴洪流，將人類居住的屋子拆得支離破碎，東倒西歪，以至於讓人類哇哇大哭。
他甚至還樂在其中。
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他實在感到抱歉。
按照人類社會的規則，他應該是犯了一個錯的。
但他也彌補不了自己犯下的錯了。
如果人類要清算他，他想，他大概也不會反抗，畢竟是他先踢倒了人類的屋子，如果人類氣得想踢回來，那也是可以理解的。
於是，怪物住在時鐘裏，耐心等待著他接下來的命運。
可一連等待了幾天，他發現自己猜錯了。
並沒有人要清算他，甚至沒有人搭理他，將他帶回時空管理局的那位局長似乎很畏懼他，有幾個空無一人的晚上，這位膽小的局長先生偷偷來過幾次，在確認他被關得好好的以後，就離開了。
局長將他神神秘秘藏起來置之不理，不傷害他，卻也不打算放他出去。
怪物連和他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他也發現了，他所在的時鐘由一種特殊的單向玻璃制成，他能看見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卻看不見他，他發出的任何響動，都會被玻璃隔離，被水淹沒。
這是一種很奇特的感覺，卻也是一種很孤獨的感覺。
在這座時鐘裏，他擁有了新的生活。
他可以觀察人類，每日準點上班，來來往往的人類成了他眼中唯一的觀察對象，他每天就靠著看看人類來打發時間。
觀察人類，其實是他為數不多的一種興趣。
以前住在結羽花海時，他很難有機會好好觀察人類每天都在幹些什麽，那裏的人對他都是冷漠的，後來有機會走進喧嘩的社會，他也難有機會近距離和人接觸，那些人也很膽小，往往一看到他背上的翅膀就被嚇跑了——哪兒會有人長翅膀的呀！
可現在卻不同了。
時空管理局的人因為看不見他，所以都很放松。
有人會在工作時偷偷小憩，辦公桌上放著保溫桶，桶蓋上貼著“夜班專用”的手寫標簽，後面還畫了歪歪扭扭的笑臉。
有人則是嚴謹的工作狂，工作區域相當淩亂，每天匆匆忙忙大聲嚷嚷著“74號數據記得錄！”“明早換班別遲到”，偶爾還會有一兩句“蛋糕在抽屜裏，自己拿”。
後來怪物很驚奇地看見，那個人的抽屜裏真的有一塊老式蜂蜜蛋糕。
啊，原來人類還會給自己設定所謂的“下午茶時間”啊。
這裏和生命科學部不一樣。
怪物想，生命科學部像個森嚴的科研重地，而這裏，更像人類日覆一日生活的地方，有熬夜的痕跡，有偷嘴的證據，有朋友間心照不宣的小默契。
在特定休息時間，人們會停了手裏的活兒，圍在一起一邊吃飯一邊閑聊，聊天氣聊新聞，聊誰家孩子考了第幾名，再聊聊隔壁部門新招的小姑娘小夥子。
怪物就這樣在漫長的時間中觀察中學習著作為“人”的一切常識，比如社會規則，價值道德，男女關系。
再比如他還學會了和人見面時打招呼的社交禮儀，如果互相認識，那麽往往會隨意一點，如果互相不認識，那就得正式一點——
“初次見面，我很高興見到你。”
他學會了這句最普通不過的日常用語。
在學會這句話後，他偶爾也會等待著有沒有人來發現自己，如果有人能發現他，讓他加入他們的日常，他也一定會和對方融洽相處。
他開始等啊等，等著這些天天從時鐘前路過的人類能偶爾停下腳步，偶爾，他也會在單向玻璃上寫一些字，想試著和人類對話。
但沒有一個人能發現他，看見他。
時管局到處都是各式各樣的時鐘，沒人能想到，在這樣一座普通的座鐘裏，竟然，會居住著一位特殊的怪物先生。
怪物先生等啊等。
最終，他什麽也沒有等到。
十年時間，不止十年。
他只等來了孤獨。
他好像被這個世界隔離在外一樣，哪怕玻璃外的世界再溫暖明亮，再熱鬧喧囂，好像，也照不進玻璃的另一面。
被關在玻璃裏，對他而言，是一種相當熟悉的感覺。
在結羽花海時他住在生態箱裏，是被人類關押的實驗體。
他的“生命”不符合人類的預期。
沒人會喜歡一個怪物先生。
生命科學部的人在他身上孤註一擲，他們投入了太多的付出，所以覺得自己理所當然該得到回報。
他們希望怪物能成為一個沒有個人思想，安全強大的人形兵器，可怪物與生俱來的糟糕性格讓人們的幻想徹底破滅。
沒人喜歡怪物。
後來，連山港城開始修築堤壩，動工期間，他倒是有機會出去過幾次，簡單參與了一下人類的世界。
他披著大大的鬥篷將自己的羽毛全都藏起來，假裝自己也是一個正常人。
他可以稍稍自由一點，在熱鬧的世界裏走來走去，雖然人們依舊驚訝他背上為什麽會有高高的聳起，但難得不再對他進行武力對抗了。
或許只是一個在玩Cosplay的年輕人呢？人們這樣想。
於是怪物在繁忙的碼頭看海，在繁華的商業區行走，他進過酒吧，逛過夜市，從蘇讓那裏搞來錢和人進行買賣交易，甚至學會殺價——他很會利用規則反過來戲耍人類。
那是難得輕松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他感知到風暴要來。
風暴要來，洪流要來，掀起的海嘯會造成災難，他試著想將這一切告訴人們，但人不信任他的話，他沒有辦法，只能以一己之力平息風暴。
最後的最後，他精神失控，迎來了漫長的囚禁。
囚禁到第十年。
怪物終於失去了，對生命意義的好奇。
他仿佛身處絕望的海底，淹溺，窒息，在接近溺水的瀕死感中，是離死亡最接近的時刻。
如果以飛翔描述自由，那麽相反的，他會拿淹沒去描述孤獨。
他喜歡羽翼，他懷念天空，從生命誕生那天起，刻在靈魂深處的本能讓他沒有一日不向往著自由。
他羨慕其他的鳥兒，他望著它們遠行的背影，渴望擁有如同和它們一樣的未來。
囚禁十三年，淹沒十年。
他終於失去了，對自己生命的全部期待。
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在水裏淹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未來人生會不會有任何改變，或許沒有，孤獨漫長而無休止，正如時間本身從無盡頭。
為什麽人類不歡迎他？因為他不是人嗎？
因為他是個怪物，和他們不是同類？
人類只會和同類友好相處？
如果他的外貌也能變得和人一樣，是不是會不必再體會這種孤獨？
如果他也是人類，他也能有一個同類嗎？
如果，他能變成人就好了。
他想要一個同類。
只要一個就好，他也不貪心。
後來怪物才知道，人類之間是不會互稱“同類”的，這個詞匯的專業叫法，是“朋友”。
好吧，他想要一個朋友。
只要一個就好。
如果，他能變成人就好了。
於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怪物先生頭一次將手伸向自己的耳廓邊，慢慢攥住了他耳廓邊那一圈天生的，細密柔軟的絨羽。
“呲啦——”
絨羽被連根拔斷，水中瞬間滲出血色。
一片刺目的紅。
一並到來的，還有瞬間鑿刻進骨子裏的疼。
劇痛席卷而來，額間滲出冷汗，但由於在水裏，冷汗很快也被水覆蓋了。
怪物先生看著自己手中，被硬生生撕扯下來的那一簇絨羽。
絨羽潔白如新雪，但在被扯下來後沒多久，很快在他手心裏全部化成了泡沫。
本來就因他而存在羽毛，在離開他的身體後自然也會消失不見。
沒了就是沒了，也不會再生。
怪物先生緩了一會疼，好一會兒後，他才慢慢轉過頭，看向自己背後那巨大的羽翼。
柔軟如錦緞，皎白如珍珠。
仿佛兩片垂墜在他身後的雲彩。
太大了，怪物先生為難地發現，他好像沒辦法像扯下絨羽那樣，去割下自己背後的羽翼。
他好像，無論如何也變不成人。
於是怪物只能背著他這對漂亮的羽翼，繼續在水中沈浮，等待時間的流逝，靠著觀察人類消磨他毫無意義的生命。
直到十年後的這年夏天。
他再一次聽見人們的日常聊天。
“聽說了嗎？咱們警備科最近新來了個小姑娘，將他們上級氣得夠嗆。”
“說來聽聽？”
“那小姑娘是個倔脾氣，性子還獨，不夠圓滑不會說話，沒來幾天就把他們上級得罪了。”
“嗨，新人嘛，都這樣。”
“這可不，得罪了上級後就被調去看資料坐冷板凳了。”
“嘖嘖嘖，那差事多無聊，又沒什麽上升機會，這下她得孤單好一陣去了。”
“是，不過我聽隔壁小劉說她平日裏獨來獨往的，本來也沒什麽人愛和她說話，一直都是是挺奇怪的一個人。”
“聽上去很孤僻啊，她叫什麽名字？”
“時予歡。”
……
那是怪物先生，第一次聽見“時予歡”這個名字。
……
聽見“時予歡”的名字是個巧合。
怪物先生起初並沒有覺得這個名字有多麽重要，畢竟實驗室裏的人天天都會聊八卦，他們會聊許許多多的人，說起許許多多的名字。
但耐不住這些人隔三差五的，又提起她。
“還記得嗎？上次跟你提過的那個時予歡。”
“記得，怎麽了？”
“聽說她好像和她父母關系不太好哦，上次有人偶然聽到，她在打電話時和父母吵了一架。”
就這樣，“時予歡”這個名字，在今年夏天總是隔三差五的出現在怪物的生命中。
大家說，這個姑娘初生牛犢不怕虎，單純到過了頭，又說這姑娘簡單愚蠢，一點兒不圓滑不懂事。
在人們的口中，這個叫“時予歡”的女孩，是個格格不入的，有點孤僻的姑娘。
“她是個很奇怪的人。”
在這一瞬間，怪物忽然產生了一個錯覺。
能跟她交個朋友嗎？
畢竟她聽上去那麽，好像也和周圍格格不入的樣子，就像他一樣。
說不定她也是個怪物呢？說不定生命科學部在創造生命時其實創造了不止他一個靈魂呢？
抱著這個念頭，怪物頭一次存了“想要見這個女孩一面”的想法。
能有機會，見見她嗎？
……
時間依舊漫長。
這年冬，平安夜，12月24日23點。
平安夜和聖誕節是要放假的，時空管理局一向什麽節日都過，畢竟在這裏工作的人來自世界上各個國家，尤其要屬聖誕和新年，過得最熱鬧，放的假也最長。
大家高高興興提早下班了。
一向熱鬧的實驗室，在這天平安夜，也變得空空蕩蕩。
怪物浮在水中，有時候甚至忍不住想，如果要論時管局的安防程度，那麽今夜一定是這個機構防守最薄弱的日子。
對他而言，這也是最無聊的一天——因為他不能觀察人類，只有早早睡覺了。
鐘表的指針一格一格行走，直到分針緩緩指向數字五十九。
「23:59」
驀地，一陣刺耳尖銳的，警聲響徹的整個時空管理局。
「警告——！」
「核心區已受損，正在評估受損程度——」
突然乍響的警告聲吵醒了正在百無聊賴睡覺的怪物，他皺著眉，睜開有些惺忪的睡眼。
他楞住了。
隔著水幕，他透過單向玻璃看見實驗室外圍那一圈環形操作臺突然亮起藍色電子光，程序在黑暗中自動啟動，這一刻，全時管局的所有系統在黑暗中並聯互通，每一塊屏幕都在滾動刷新著核心區狀態簡報。
「檢測罪犯已脫離核心區，事件威脅等級初步判定為極度高危，不建議任何形式的單人行動」
「已確認執行探員：時予歡」
「支援請求：待批準派遣其搭檔進行協同行動」
怪物楞了一下。
最後那段指令並不是匯報給他的，而是匯報給馬修局長，只不過水文實驗室同樣作為時管局重要區域，屏幕指令共享，才讓他也看到了。
他也只楞了這麽一下。
核心系統出現故障，外圍區域的安防模塊都會陷入短時間的失效，包括囚禁他的琉璃座鐘也將失去往日堅固。
他擡手，朝玻璃狠狠一敲。
嘩啦一聲驚天巨響。
時鐘玻璃應聲崩裂，晶瑩碎片如瀑布般從空濺落，就像一個破裂的水缸，積水全部傾瀉而出，瞬間，將實驗室淹了薄薄一層。
連同著從高處狠狠墜落的，還有怪物先生。
他跌落在時鐘底座上，玻璃渣紮進肌膚，他撐了一下地面，終於，拖著濕淋淋的羽翼站起來，向著實驗室最外圍的落地窗走去。
他想從那裏逃走，逃離這座囚禁了他十年的房間。
可沒走幾步就走不動了。
怪物先生回過頭，看見他背後羽翼上釘著的光鏈依舊繃的筆直，就像兩根風箏線，一端死死扯住他的羽翼翼骨，另一端，則死死鍥進了座鐘底座。
光鏈是生命科學部特制的，以時間海的水能能量打造，就為了防止他掙脫，為了防止他不受控制，他也不可能將光鏈連著地板一並拔起。
可現在……
光鏈拽住了他，長度只有這麽長，他走不過去了。
走不過去了。
怪物又看向前方，離那扇落地窗，離窗外的大海和天空，都還差幾十步的距離。
只差幾十步。
他想走過去。
他想離開這裏。
他不想再被關在時鐘裏，他想去外面的世界。
12月25日，00:00:00，聖誕。
藍調的雪夜，零點的鐘聲敲響。
這是怪物先生唯一的機會。
一旦錯過，他要繼續回到被淹沒的日子。
於是怪物先生繼續向前走。
又走了好幾步。
他的羽翼被鐵索一般的光鏈扯得很直了，幾乎是像炸羽那樣，被拽出一個完全張開的弧度，背後傳來的劇烈拉扯感告訴他——
你不能再向前走了。
可離天空，離大海，還差十幾步的距離。
只差十幾步。
難道要回去嗎？
要回到那個冰冷、潮濕、無法呼吸的水裏嗎？
你不能再向前走了！現實告訴他。
否則，你會付出代價！
怪物先生繼續向前走。
於是——
疼，從蝴蝶骨的位置蔓延。
血，從背上滴答滴答落下。
羽翼被繃得筆直，繃得鮮血淋漓。
那是劇烈的疼。
那是常人絕無法忍受的痛楚。
呲啦——
清晰的撕裂聲開始一點點響起。
疼痛像一把的刀刃，沿著骨頭生長出來，沿著漂亮的蝴蝶骨慢慢磨，慢慢剜，仿佛火車劈過鐵軌的鋒利。
一寸寸，劈過□□，鑿進精神，越來越狠。
血，淅淅瀝瀝的，蜿蜒成一條小河，沿著他美麗的蝴蝶骨一路淌下，在積著水的地面上，洇染出一汪鮮紅。
怪物先生又走了一步。
疼痛像刀斧一樣破開空氣砍過 來，砍出冷汗，怪物先生站不住了，一個踉蹌跌在地上，嗆了一下水。
過度失血下青灰的唇，蒼白的臉。
他難看醜陋極了。
他的背上，那醜陋的傷也越撕越大。
那對漂亮驚艷的羽翼，在一寸一寸的分離中，跟他的身體撕出傷痕。
傷口越來越長，越來越醜。
不再潔白，不再美麗，淌著血一路延伸，此後，仿佛疼痛烙進身體。
醜陋的怪物先生緩了緩，撐著氣力重新站起來，眼前陣陣發黑。
他繼續向前走。
“撕拉——”
撕裂聲更清晰了。
比水更冷，比雪更涼，比射穿他的子彈更漫長，比實驗室的刑訊更壓迫精神。
可怪物先生沒有半點停下的意思。
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機會。
離開這裏，到外面去的機會。
他想沒有禁錮的，在這個世界上走一走。
如果運氣夠好，說不定，他還能認識新的朋友。
在這個美麗的夜晚，在這個午夜鐘聲敲響的夜晚，醜陋的怪物清晰地聽見自己後背骨骼的寸寸斷裂聲。
終於——
“撕拉——”
最後一聲撕裂，仿佛刀一樣砍進他的後背。
他背後一輕，整個人完全失去平衡，徹底栽倒在浸著血的積水裏。
而那對曾經漂亮的，巨大的，自由自在的羽翼在光鏈拽扯下完全脫離了他的身體，就像一對斷了線的風箏，輕輕從半空落下。
那是他生來就有的東西，是他唯一擁有的東西，現在，只不過在空中停滯了一瞬，還沒等它落到地上，就在瞬間全部化成了泡沫。
為了賭一個可能。
賭一個不知未來的人生。
為了這一絲“可能”，醜陋的怪物先生就這樣，把自己那對漂亮的羽翼從背上撕了下來，從此以後，那一根根漂亮的羽毛也像泡沫一樣，再也消失不見了。
怪物甚至沒有辦法回頭再看它一眼。
眼前發黑，殘忍到極點的疼痛壓迫他的所有感官，讓他幾乎無法視物。
他跌倒在那扇臨著海的落地窗前，半跪著，在昏昏沈沈的疼痛中擡起手，再次朝著落地扇的玻璃狠狠一敲。
嘩啦——
玻璃碎裂，海風呼嘯而來。
鮮血在怪物骨骼分明的手指上蜿蜒著，玻璃渣嵌入皮膚深處，意識瀕臨昏迷，疼痛讓他也聽不見午夜的鐘聲。
他想扶著碎裂的玻璃窗框站起來，站不穩，失了平衡的他身體往外一栽，就這樣，從高樓上直直跌落，在下一個瞬間，跌進了時管局坐落的時空洪流裏。
他跌進了時間海。
他在大海裏漂泊。
直至黎明，直至拂曉。
六個小時後，怪物先生在疼痛中漸漸蘇醒，他被沖上了岸，一半身體泡在海水裏，一半身體倒岸邊，背後的傷逐步愈合，一身血跡都被海浪卷走了。
他睜開眼，他發現自己被海浪裹挾著，來到了一座熟悉城市的碼頭。
碼頭的人開始上工出海，這是一個天光蒙亮的早晨。
他艱難撐著力氣爬上岸，渾渾噩噩地沿著碼頭走，他身上東西不多，只有零散幾張鈔票，和一塊時管局身份工牌。
他想用這些在一家便利超市換點棉紗和藥品，超市老板是個當地淳樸老人，看著一身濕透的他，以為他是哪個落了海逃回來的漁民，心生同情，順便把兒子的舊大衣給他捎上一件。
怪物簡單處理了傷口，換了衣服，從時管局出逃後他徹底沒了去處，不知自己該去往何方，他漫無目的行走在碼頭，隨波逐流，也就是這樣了。
他順著人群來到銀白的棧橋。
冬候鳥從天空紛紜而過，怪物先生停了腳步，他站在橋上望著那些冬候鳥，望著它們飛向的蔚藍大海。
“你好。”
一個女孩清脆的嗓音在身邊響起。
“請問，你在這裏等人嗎？”
她站在他的面前，主動和他說話。
“我叫時予歡。”
“我再問你一遍。
“你是不是，在等待我的那個人。”
原來你就是那個別人口中孤僻奇怪的女孩啊。
“如果我說我是呢？”
怪物先生俯身，微微靠近了她。
“原來你就是時予歡，那個被局裏派來幹尋找罪犯這活兒的小倒黴蛋啊。”
怪物這樣說。
初次相見，我很高興見到你。
是真的很高興。
……
……
……
月餘後，生命科學部舊址，結羽花海。
“我沒有入侵過時空管理局，你們核心區的系統並不是我破壞的，我也不是你們在找的真正罪犯。”
千亦久望著天上潔白如羽的月亮，笑了笑。
“如果你們非要問我那天晚上做了什麽。”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面前的固執而倔強的女孩。
他笑著開口說：
“大概，是我用一對羽翼，換了一個與朋友見面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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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嗯，對的，怪物心裏想要的東西，除了自由，另一個答案就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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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是由羽毛、記憶、星光組成的靈魂。
這讓他與生俱來就是獨一無二的。
時間為他停留, 讓他不會經歷衰老與死亡，哪怕時間海的風暴後，他也尚存一息, 也讓他, 得以依靠沈眠, 慢慢恢覆著他曾經崩潰的精神。
所以，在某個尋常的早晨, 當他從水中蘇醒後，他已經從“精神失控”的狀態下, 恢覆了正常。
怪物慢慢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從沒見過的地方。
一座巨大的新實驗室，穹頂高聳, 白熾燈明亮, 整個空間呈同心圓結構，最外圍是一圈是落地玻璃窗，窗外，緊鄰著遼闊浩瀚的時間海, 滾滾海浪拍打著這座海上建築。
中間一圈顯然是人類的主要活動的領域，環形操作臺, 密密麻麻的儀器和設備, 屏幕上跳著數據，儀表盤的指針微微顫動。
桌椅也沒那麽整齊劃一, 臺面上堆著厚厚的觀測數據, 翻開的紙頁, 搭著外套的椅子，無不昭示著這裏的生活氣息。
怪物對這一切都感到好奇，這裏不是生命科學部。
於是他繼續觀察著, 在觀察了好一會兒後，他得出了一個結論——這裏是坐落在時間海上的時空管理局，在連山港城的災難後，他可能被人類帶回了這裏。
觀察完四周，他又開始觀察自己身處的環境。
他被關在一座時鐘裏。
時鐘蓄滿了水，應該是為了限制他羽翼的活動，因為只要在水裏，他的羽毛會變得沈甸甸的，無論如何也飛不了。
以前在生命科學部時，馬柯等人也是這樣做的，他們會將他關進玻璃罐裏，用水淹沒他——將飛鳥淹進水裏，這確實是最大程度能扼殺他自由的方式了。
怪物並不怎麽在乎這些，反正他也死不了。
怪物開始等待自己接下來的命運。
他想，人類可能會對他進行清算。
他是隱約記得，自己曾經做過什麽的。
在連山港城的災難中，他精神失控，利用那天的天氣，拆了人類的家園。
他把那些人的家園拆得好徹底啊。
就像惡意踩碎小孩子的玩具那樣，他依仗著自己的特殊性，依仗著那天時間海呼嘯而來的風暴洪流，將人類居住的屋子拆得支離破碎，東倒西歪，以至於讓人類哇哇大哭。
他甚至還樂在其中。
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他實在感到抱歉。
按照人類社會的規則，他應該是犯了一個錯的。
但他也彌補不了自己犯下的錯了。
如果人類要清算他，他想，他大概也不會反抗，畢竟是他先踢倒了人類的屋子，如果人類氣得想踢回來，那也是可以理解的。
於是，怪物住在時鐘裏，耐心等待著他接下來的命運。
可一連等待了幾天，他發現自己猜錯了。
並沒有人要清算他，甚至沒有人搭理他，將他帶回時空管理局的那位局長似乎很畏懼他，有幾個空無一人的晚上，這位膽小的局長先生偷偷來過幾次，在確認他被關得好好的以後，就離開了。
局長將他神神秘秘藏起來置之不理，不傷害他，卻也不打算放他出去。
怪物連和他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他也發現了，他所在的時鐘由一種特殊的單向玻璃制成，他能看見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卻看不見他，他發出的任何響動，都會被玻璃隔離，被水淹沒。
這是一種很奇特的感覺，卻也是一種很孤獨的感覺。
在這座時鐘裏，他擁有了新的生活。
他可以觀察人類，每日準點上班，來來往往的人類成了他眼中唯一的觀察對象，他每天就靠著看看人類來打發時間。
觀察人類，其實是他為數不多的一種興趣。
以前住在結羽花海時，他很難有機會好好觀察人類每天都在幹些什麽，那裏的人對他都是冷漠的，後來有機會走進喧嘩的社會，他也難有機會近距離和人接觸，那些人也很膽小，往往一看到他背上的翅膀就被嚇跑了——哪兒會有人長翅膀的呀！
可現在卻不同了。
時空管理局的人因為看不見他，所以都很放松。
有人會在工作時偷偷小憩，辦公桌上放著保溫桶，桶蓋上貼著“夜班專用”的手寫標簽，後面還畫了歪歪扭扭的笑臉。
有人則是嚴謹的工作狂，工作區域相當淩亂，每天匆匆忙忙大聲嚷嚷著“74號數據記得錄！”“明早換班別遲到”，偶爾還會有一兩句“蛋糕在抽屜裏，自己拿”。
後來怪物很驚奇地看見，那個人的抽屜裏真的有一塊老式蜂蜜蛋糕。
啊，原來人類還會給自己設定所謂的“下午茶時間”啊。
這裏和生命科學部不一樣。
怪物想，生命科學部像個森嚴的科研重地，而這裏，更像人類日覆一日生活的地方，有熬夜的痕跡，有偷嘴的證據，有朋友間心照不宣的小默契。
在特定休息時間，人們會停了手裏的活兒，圍在一起一邊吃飯一邊閑聊，聊天氣聊新聞，聊誰家孩子考了第幾名，再聊聊隔壁部門新招的小姑娘小夥子。
怪物就這樣在漫長的時間中觀察中學習著作為“人”的一切常識，比如社會規則，價值道德，男女關系。
再比如他還學會了和人見面時打招呼的社交禮儀，如果互相認識，那麽往往會隨意一點，如果互相不認識，那就得正式一點——
“初次見面，我很高興見到你。”
他學會了這句最普通不過的日常用語。
在學會這句話後，他偶爾也會等待著有沒有人來發現自己，如果有人能發現他，讓他加入他們的日常，他也一定會和對方融洽相處。
他開始等啊等，等著這些天天從時鐘前路過的人類能偶爾停下腳步，偶爾，他也會在單向玻璃上寫一些字，想試著和人類對話。
但沒有一個人能發現他，看見他。
時管局到處都是各式各樣的時鐘，沒人能想到，在這樣一座普通的座鐘裏，竟然，會居住著一位特殊的怪物先生。
怪物先生等啊等。
最終，他什麽也沒有等到。
十年時間，不止十年。
他只等來了孤獨。
他好像被這個世界隔離在外一樣，哪怕玻璃外的世界再溫暖明亮，再熱鬧喧囂，好像，也照不進玻璃的另一面。
被關在玻璃裏，對他而言，是一種相當熟悉的感覺。
在結羽花海時他住在生態箱裏，是被人類關押的實驗體。
他的“生命”不符合人類的預期。
沒人會喜歡一個怪物先生。
生命科學部的人在他身上孤註一擲，他們投入了太多的付出，所以覺得自己理所當然該得到回報。
他們希望怪物能成為一個沒有個人思想，安全強大的人形兵器，可怪物與生俱來的糟糕性格讓人們的幻想徹底破滅。
沒人喜歡怪物。
後來，連山港城開始修築堤壩，動工期間，他倒是有機會出去過幾次，簡單參與了一下人類的世界。
他披著大大的鬥篷將自己的羽毛全都藏起來，假裝自己也是一個正常人。
他可以稍稍自由一點，在熱鬧的世界裏走來走去，雖然人們依舊驚訝他背上為什麽會有高高的聳起，但難得不再對他進行武力對抗了。
或許只是一個在玩Cosplay的年輕人呢？人們這樣想。
於是怪物在繁忙的碼頭看海，在繁華的商業區行走，他進過酒吧，逛過夜市，從蘇讓那裏搞來錢和人進行買賣交易，甚至學會殺價——他很會利用規則反過來戲耍人類。
那是難得輕松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他感知到風暴要來。
風暴要來，洪流要來，掀起的海嘯會造成災難，他試著想將這一切告訴人們，但人不信任他的話，他沒有辦法，只能以一己之力平息風暴。
最後的最後，他精神失控，迎來了漫長的囚禁。
囚禁到第十年。
怪物終於失去了，對生命意義的好奇。
他仿佛身處絕望的海底，淹溺，窒息，在接近溺水的瀕死感中，是離死亡最接近的時刻。
如果以飛翔描述自由，那麽相反的，他會拿淹沒去描述孤獨。
他喜歡羽翼，他懷念天空，從生命誕生那天起，刻在靈魂深處的本能讓他沒有一日不向往著自由。
他羨慕其他的鳥兒，他望著它們遠行的背影，渴望擁有如同和它們一樣的未來。
囚禁十三年，淹沒十年。
他終於失去了，對自己生命的全部期待。
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在水裏淹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未來人生會不會有任何改變，或許沒有，孤獨漫長而無休止，正如時間本身從無盡頭。
為什麽人類不歡迎他？因為他不是人嗎？
因為他是個怪物，和他們不是同類？
人類只會和同類友好相處？
如果他的外貌也能變得和人一樣，是不是會不必再體會這種孤獨？
如果他也是人類，他也能有一個同類嗎？
如果，他能變成人就好了。
他想要一個同類。
只要一個就好，他也不貪心。
後來怪物才知道，人類之間是不會互稱“同類”的，這個詞匯的專業叫法，是“朋友”。
好吧，他想要一個朋友。
只要一個就好。
如果，他能變成人就好了。
於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怪物先生頭一次將手伸向自己的耳廓邊，慢慢攥住了他耳廓邊那一圈天生的，細密柔軟的絨羽。
“呲啦——”
絨羽被連根拔斷，水中瞬間滲出血色。
一片刺目的紅。
一並到來的，還有瞬間鑿刻進骨子裏的疼。
劇痛席卷而來，額間滲出冷汗，但由於在水裏，冷汗很快也被水覆蓋了。
怪物先生看著自己手中，被硬生生撕扯下來的那一簇絨羽。
絨羽潔白如新雪，但在被扯下來後沒多久，很快在他手心裏全部化成了泡沫。
本來就因他而存在羽毛，在離開他的身體後自然也會消失不見。
沒了就是沒了，也不會再生。
怪物先生緩了一會疼，好一會兒後，他才慢慢轉過頭，看向自己背後那巨大的羽翼。
柔軟如錦緞，皎白如珍珠。
仿佛兩片垂墜在他身後的雲彩。
太大了，怪物先生為難地發現，他好像沒辦法像扯下絨羽那樣，去割下自己背後的羽翼。
他好像，無論如何也變不成人。
於是怪物只能背著他這對漂亮的羽翼，繼續在水中沈浮，等待時間的流逝，靠著觀察人類消磨他毫無意義的生命。
直到十年後的這年夏天。
他再一次聽見人們的日常聊天。
“聽說了嗎？咱們警備科最近新來了個小姑娘，將他們上級氣得夠嗆。”
“說來聽聽？”
“那小姑娘是個倔脾氣，性子還獨，不夠圓滑不會說話，沒來幾天就把他們上級得罪了。”
“嗨，新人嘛，都這樣。”
“這可不，得罪了上級後就被調去看資料坐冷板凳了。”
“嘖嘖嘖，那差事多無聊，又沒什麽上升機會，這下她得孤單好一陣去了。”
“是，不過我聽隔壁小劉說她平日裏獨來獨往的，本來也沒什麽人愛和她說話，一直都是是挺奇怪的一個人。”
“聽上去很孤僻啊，她叫什麽名字？”
“時予歡。”
……
那是怪物先生，第一次聽見“時予歡”這個名字。
……
聽見“時予歡”的名字是個巧合。
怪物先生起初並沒有覺得這個名字有多麽重要，畢竟實驗室裏的人天天都會聊八卦，他們會聊許許多多的人，說起許許多多的名字。
但耐不住這些人隔三差五的，又提起她。
“還記得嗎？上次跟你提過的那個時予歡。”
“記得，怎麽了？”
“聽說她好像和她父母關系不太好哦，上次有人偶然聽到，她在打電話時和父母吵了一架。”
就這樣，“時予歡”這個名字，在今年夏天總是隔三差五的出現在怪物的生命中。
大家說，這個姑娘初生牛犢不怕虎，單純到過了頭，又說這姑娘簡單愚蠢，一點兒不圓滑不懂事。
在人們的口中，這個叫“時予歡”的女孩，是個格格不入的，有點孤僻的姑娘。
“她是個很奇怪的人。”
在這一瞬間，怪物忽然產生了一個錯覺。
能跟她交個朋友嗎？
畢竟她聽上去那麽，好像也和周圍格格不入的樣子，就像他一樣。
說不定她也是個怪物呢？說不定生命科學部在創造生命時其實創造了不止他一個靈魂呢？
抱著這個念頭，怪物頭一次存了“想要見這個女孩一面”的想法。
能有機會，見見她嗎？
……
時間依舊漫長。
這年冬，平安夜，12月24日23點。
平安夜和聖誕節是要放假的，時空管理局一向什麽節日都過，畢竟在這裏工作的人來自世界上各個國家，尤其要屬聖誕和新年，過得最熱鬧，放的假也最長。
大家高高興興提早下班了。
一向熱鬧的實驗室，在這天平安夜，也變得空空蕩蕩。
怪物浮在水中，有時候甚至忍不住想，如果要論時管局的安防程度，那麽今夜一定是這個機構防守最薄弱的日子。
對他而言，這也是最無聊的一天——因為他不能觀察人類，只有早早睡覺了。
鐘表的指針一格一格行走，直到分針緩緩指向數字五十九。
「23:59」
驀地，一陣刺耳尖銳的，警聲響徹的整個時空管理局。
「警告——！」
「核心區已受損，正在評估受損程度——」
突然乍響的警告聲吵醒了正在百無聊賴睡覺的怪物，他皺著眉，睜開有些惺忪的睡眼。
他楞住了。
隔著水幕，他透過單向玻璃看見實驗室外圍那一圈環形操作臺突然亮起藍色電子光，程序在黑暗中自動啟動，這一刻，全時管局的所有系統在黑暗中並聯互通，每一塊屏幕都在滾動刷新著核心區狀態簡報。
「檢測罪犯已脫離核心區，事件威脅等級初步判定為極度高危，不建議任何形式的單人行動」
「已確認執行探員：時予歡」
「支援請求：待批準派遣其搭檔進行協同行動」
怪物楞了一下。
最後那段指令並不是匯報給他的，而是匯報給馬修局長，只不過水文實驗室同樣作為時管局重要區域，屏幕指令共享，才讓他也看到了。
他也只楞了這麽一下。
核心系統出現故障，外圍區域的安防模塊都會陷入短時間的失效，包括囚禁他的琉璃座鐘也將失去往日堅固。
他擡手，朝玻璃狠狠一敲。
嘩啦一聲驚天巨響。
時鐘玻璃應聲崩裂，晶瑩碎片如瀑布般從空濺落，就像一個破裂的水缸，積水全部傾瀉而出，瞬間，將實驗室淹了薄薄一層。
連同著從高處狠狠墜落的，還有怪物先生。
他跌落在時鐘底座上，玻璃渣紮進肌膚，他撐了一下地面，終於，拖著濕淋淋的羽翼站起來，向著實驗室最外圍的落地窗走去。
他想從那裏逃走，逃離這座囚禁了他十年的房間。
可沒走幾步就走不動了。
怪物先生回過頭，看見他背後羽翼上釘著的光鏈依舊繃的筆直，就像兩根風箏線，一端死死扯住他的羽翼翼骨，另一端，則死死鍥進了座鐘底座。
光鏈是生命科學部特制的，以時間海的水能能量打造，就為了防止他掙脫，為了防止他不受控制，他也不可能將光鏈連著地板一並拔起。
可現在……
光鏈拽住了他，長度只有這麽長，他走不過去了。
走不過去了。
怪物又看向前方，離那扇落地窗，離窗外的大海和天空，都還差幾十步的距離。
只差幾十步。
他想走過去。
他想離開這裏。
他不想再被關在時鐘裏，他想去外面的世界。
12月25日，00:00:00，聖誕。
藍調的雪夜，零點的鐘聲敲響。
這是怪物先生唯一的機會。
一旦錯過，他要繼續回到被淹沒的日子。
於是怪物先生繼續向前走。
又走了好幾步。
他的羽翼被鐵索一般的光鏈扯得很直了，幾乎是像炸羽那樣，被拽出一個完全張開的弧度，背後傳來的劇烈拉扯感告訴他——
你不能再向前走了。
可離天空，離大海，還差十幾步的距離。
只差十幾步。
難道要回去嗎？
要回到那個冰冷、潮濕、無法呼吸的水裏嗎？
你不能再向前走了！現實告訴他。
否則，你會付出代價！
怪物先生繼續向前走。
於是——
疼，從蝴蝶骨的位置蔓延。
血，從背上滴答滴答落下。
羽翼被繃得筆直，繃得鮮血淋漓。
那是劇烈的疼。
那是常人絕無法忍受的痛楚。
呲啦——
清晰的撕裂聲開始一點點響起。
疼痛像一把的刀刃，沿著骨頭生長出來，沿著漂亮的蝴蝶骨慢慢磨，慢慢剜，仿佛火車劈過鐵軌的鋒利。
一寸寸，劈過□□，鑿進精神，越來越狠。
血，淅淅瀝瀝的，蜿蜒成一條小河，沿著他美麗的蝴蝶骨一路淌下，在積著水的地面上，洇染出一汪鮮紅。
怪物先生又走了一步。
疼痛像刀斧一樣破開空氣砍過 來，砍出冷汗，怪物先生站不住了，一個踉蹌跌在地上，嗆了一下水。
過度失血下青灰的唇，蒼白的臉。
他難看醜陋極了。
他的背上，那醜陋的傷也越撕越大。
那對漂亮驚艷的羽翼，在一寸一寸的分離中，跟他的身體撕出傷痕。
傷口越來越長，越來越醜。
不再潔白，不再美麗，淌著血一路延伸，此後，仿佛疼痛烙進身體。
醜陋的怪物先生緩了緩，撐著氣力重新站起來，眼前陣陣發黑。
他繼續向前走。
“撕拉——”
撕裂聲更清晰了。
比水更冷，比雪更涼，比射穿他的子彈更漫長，比實驗室的刑訊更壓迫精神。
可怪物先生沒有半點停下的意思。
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機會。
離開這裏，到外面去的機會。
他想沒有禁錮的，在這個世界上走一走。
如果運氣夠好，說不定，他還能認識新的朋友。
在這個美麗的夜晚，在這個午夜鐘聲敲響的夜晚，醜陋的怪物清晰地聽見自己後背骨骼的寸寸斷裂聲。
終於——
“撕拉——”
最後一聲撕裂，仿佛刀一樣砍進他的後背。
他背後一輕，整個人完全失去平衡，徹底栽倒在浸著血的積水裏。
而那對曾經漂亮的，巨大的，自由自在的羽翼在光鏈拽扯下完全脫離了他的身體，就像一對斷了線的風箏，輕輕從半空落下。
那是他生來就有的東西，是他唯一擁有的東西，現在，只不過在空中停滯了一瞬，還沒等它落到地上，就在瞬間全部化成了泡沫。
為了賭一個可能。
賭一個不知未來的人生。
為了這一絲“可能”，醜陋的怪物先生就這樣，把自己那對漂亮的羽翼從背上撕了下來，從此以後，那一根根漂亮的羽毛也像泡沫一樣，再也消失不見了。
怪物甚至沒有辦法回頭再看它一眼。
眼前發黑，殘忍到極點的疼痛壓迫他的所有感官，讓他幾乎無法視物。
他跌倒在那扇臨著海的落地窗前，半跪著，在昏昏沈沈的疼痛中擡起手，再次朝著落地扇的玻璃狠狠一敲。
嘩啦——
玻璃碎裂，海風呼嘯而來。
鮮血在怪物骨骼分明的手指上蜿蜒著，玻璃渣嵌入皮膚深處，意識瀕臨昏迷，疼痛讓他也聽不見午夜的鐘聲。
他想扶著碎裂的玻璃窗框站起來，站不穩，失了平衡的他身體往外一栽，就這樣，從高樓上直直跌落，在下一個瞬間，跌進了時管局坐落的時空洪流裏。
他跌進了時間海。
他在大海裏漂泊。
直至黎明，直至拂曉。
六個小時後，怪物先生在疼痛中漸漸蘇醒，他被沖上了岸，一半身體泡在海水裏，一半身體倒岸邊，背後的傷逐步愈合，一身血跡都被海浪卷走了。
他睜開眼，他發現自己被海浪裹挾著，來到了一座熟悉城市的碼頭。
碼頭的人開始上工出海，這是一個天光蒙亮的早晨。
他艱難撐著力氣爬上岸，渾渾噩噩地沿著碼頭走，他身上東西不多，只有零散幾張鈔票，和一塊時管局身份工牌。
他想用這些在一家便利超市換點棉紗和藥品，超市老板是個當地淳樸老人，看著一身濕透的他，以為他是哪個落了海逃回來的漁民，心生同情，順便把兒子的舊大衣給他捎上一件。
怪物簡單處理了傷口，換了衣服，從時管局出逃後他徹底沒了去處，不知自己該去往何方，他漫無目的行走在碼頭，隨波逐流，也就是這樣了。
他順著人群來到銀白的棧橋。
冬候鳥從天空紛紜而過，怪物先生停了腳步，他站在橋上望著那些冬候鳥，望著它們飛向的蔚藍大海。
“你好。”
一個女孩清脆的嗓音在身邊響起。
“請問，你在這裏等人嗎？”
她站在他的面前，主動和他說話。
“我叫時予歡。”
“我再問你一遍。
“你是不是，在等待我的那個人。”
原來你就是那個別人口中孤僻奇怪的女孩啊。
“如果我說我是呢？”
怪物先生俯身，微微靠近了她。
“原來你就是時予歡，那個被局裏派來幹尋找罪犯這活兒的小倒黴蛋啊。”
怪物這樣說。
初次相見，我很高興見到你。
是真的很高興。
……
……
……
月餘後，生命科學部舊址，結羽花海。
“我沒有入侵過時空管理局，你們核心區的系統並不是我破壞的，我也不是你們在找的真正罪犯。”
千亦久望著天上潔白如羽的月亮，笑了笑。
“如果你們非要問我那天晚上做了什麽。”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面前的固執而倔強的女孩。
他笑著開口說：
“大概，是我用一對羽翼，換了一個與朋友見面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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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嗯，對的，怪物心裏想要的東西，除了自由，另一個答案就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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