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擦肩而過的你 你後來，過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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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擦肩而過的你 你後來，過得好不好？
日光漸漸暗了, 碼頭的燈光點點。
時予歡吃掉了小陸的米糕，心裏有些過意不去，最後, 又回到廚房包了幾枚小糖三角, 用一方手帕疊好, 想留給小陸青玄。
找到小陸青玄的時候，發覺小孩子的頭上已經敷了藥, 正趴在部下的膝蓋上犯著困。
小陸青玄此次出行妄圖捕獵白色大鳥的計劃完全以失敗而告終，倒不如說, 這個幼稚的計劃從一開始就沒成功的可能性，小孩子純粹是想溜出去玩。
幾個部下正在收拾東西，時予歡問他們要去哪兒, 他們回答：“天色暗了, 得送小少爺回去，不然，家裏人會著急。”
時予歡點點頭，將包了糖三角的手帕也藏進小孩子的懷裏, 動作很輕，但還是被小孩子察覺到了。
小陸青玄聞見了糖三角的香氣, 夢囈似的咕噥了一聲, 揉了揉眼睛，見著時予歡來了, 伸手就要抱抱。
小陸青玄：“喜歡, 要抱抱。”
部下們：“……”
千亦久：“……”
千亦久瞇了瞇眼睛。
空氣裏, 彌漫著人類幼崽黏糊的夢話，和……瞬間飆升的殺氣值。
千亦久簡直對這幼崽天然自帶的技能感到越來越火大。
這簡直就是對他赤裸裸的，正式的, 公開的挑釁。
部下們的頭上瘋狂冒冷汗，瘋狂替他們家的孩子找補求生欲：“小少爺的意思是，想讓時小姐再陪他一會，只最後一會會。”
另一個部下則瘋狂點頭：“對對對，我們背著他就好，不麻煩時小姐，不敢麻煩！”
時予歡現在閑著也是閑著，同意了。
下游艇後上了碼頭，一個部下背著小陸青玄，一行人沿著濱海街道，朝著碼頭停車場走去。
時予歡同千亦久走在一旁，她牽著他的手，這才勉強鎮壓了某個人節節攀升的怒火。
部下連連道歉：“真是不好意思，最近城裏事多，研究所那兒來了人，家裏的先生夫人都去忙著應付上頭，一時沒看住小兒子，他這回出玩，給二位添麻煩了。”
時予歡一楞：“研究所來了人？他們來做什麽？”
部下想了想，回答說：“好像是要來海上做什麽事，修什麽東西……嗨，這具體的，哪兒輪得到我們知曉。”
”要修堤壩。”一聲喃喃的嗓音接上了部下的話。
只見一直趴在部下背上打盹兒的小陸青玄忽然開口，眼簾半垂著：“我見著了。”頓了頓，又說：“他們要來我們這兒修一座堤壩。”
因為半困半醒著，小陸青玄的話有些前言不搭後語：“那只白色的飛鳥，就是跟著他們一塊飛來的。”
時予歡追問：“為什麽要修堤壩？”
小陸青玄答：“不知道。”
時予歡又問：“堤壩要修在哪兒？”
小陸青玄搖頭：“也不知道。”
時予歡陷入沈思。
剛剛一路走來，她並沒有見到什麽正在施工中的堤壩，而回憶現實裏的連山港城，也從來沒有什麽奇奇怪怪的堤壩。
驀地，一聲有些冷寂的嗓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要修在時間海上。”千亦久說。
“誒？”時予歡一怔，轉眸看他，只見千亦久很平靜地走在她身側，目光望向遠方。
他想了一會，淡聲說：“生命科學部，當年想在連山港城的時間海上，修一座堤壩。”
時予歡不解道：“……要怎樣在時間海上修堤壩？”
千亦久平靜說：“那天帶你見過，大海深處那一小片時間海，實際上，如果再往裏走，就可以觸及到‘邊界’。”
時予歡楞：“邊界？”
千亦久：“我們身處現實的維度，而時間存在於另一維度，兩個維度之間，存在著‘邊界’，那裏就是時間海聚湧的地方。”
1190號事件發生後，邊界險些崩潰，後來，是時管局及時修補了連山港城的時間邊界，這才穩住了災難沒有擴大。即使如此，後來仍有一小部分時間海，順著破損的邊界落進現實，滲流進了大海。
千亦久說：“想要在時間海上修一座堤壩，得先找一處可以動工的堤頭起點，連山港城就是這樣一個起點，它是時間海最淺的地方，也是時間也最容易被‘切割’的地方。”
夜色，天空是柔軟的黛紫色，碼頭的一座座高樓建築群燈火輝煌，千亦久望著遠方，那一路延伸到遠方的街燈。
他沒有再說下去了。
1190號事件的起因，是生命科學部的人想在時間海上修一座堤壩。
時間海會溶解一切，本質上是“時間”的具象化，沒有人可以在上面修築任何東西，但碰巧，他是一個不受時間幹預的靈魂。
於是生命科學部將他調來此地，像抽血那樣抽取他的能量，用來當作修築堤壩的原材料之一。
就這樣，當年作為怪物的他，有一個少有的機會離開了基地，來到了正常的社會中。
在走到停車場時，背著小陸青玄的部下呼出一口氣，朝著二人點頭。
“我們到了，多謝二位一路相送，陸小少爺，快跟哥哥姐姐說再見。”
小陸青玄強行睜開惺忪的睡眼，他困倦地揉揉眼睛，傾了傾身子，看向時予歡，仍然是一副“要抱”的模樣。
時予歡上前一步，離他近了些。
小陸青玄傾身，用肉嘟嘟的小手環住了時予歡的脖子，戀戀不舍道。
“媽媽說，我們一生會與許多許多人擦肩而過，能認識一個人是很不容易的，一定要學會珍惜。
“我認識了你，這很不容易。”
他的嗓音稚氣又認真。
“可是，可是我不想離開你，一想到即將到來的告別，我就感到悲傷……”
時予歡人生頭一次聆聽這樣鄭重的道別語，她感到特別新奇。
千亦久則感到頭疼。
真的，真的好火大啊。
這個小幼崽明明只是個打醬油的，為什麽非要將自己演繹成一場深情別離的苦主？
但時予歡明顯很吃這套。
一是她今天在和小陸聊童年時，內心屢次受到觸動，二是小陸在依依不舍地告別時，他的頭上還頂著個被千亦久彈出來的大包。
牛乳米糕沒吃到，頭上還多個包的小陸實在可憐又滑稽，讓時予歡看一眼就略感心虛。
她看了眼周圍，只見停車場對面的商業街區還燈火通明，她想了想，說道：“你們在這裏等我一下，我去買個紀念品。”
小陸青玄眨眨眼：“紀念品？”
時予歡點頭：“沒錯，作為我們認識的紀念品。”她看了一眼千亦久，對他說，“不用擔心，我馬上就回來啊。”
說完，她轉頭就朝著街對面跑去，很快，身影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
濱海商業街區熱熱鬧鬧，商鋪琳瑯滿，街道兩側掛著彩燈的結羽花樹下，還聚著很多出cosplay的年輕人，像節日似的。
時予歡在混雜的人群裏摩肩接踵，心想著該買個什麽東西能最大程度上哄小孩。
周邊？手辦？還是什麽亮晶晶的東西。
就在她順著人潮行走，低頭思索的時候，驀地，她感到茫茫人海中有一道身影和她擦肩而過。
不得不承認，這世上很多時候，很多人，很多事在冥冥之中都是有感應的。
時予歡楞了一下，轉過頭，只見擁擠的陌生人群裏，有那麽一個高挑熟悉的背影。
他披著一個巨大的黑色鬥篷，兜帽深深罩住頭部，背部則高高隆起，像是他的後背背負著什麽龐大的東西，將鬥篷撐起一個不自然的，緊繃的拱度。
時予歡恍惚了一瞬。
“等等。”
她下意識轉身，撥開幾個路過的行人，逆著人群兩三步追上去，不由分說地一把伸手，抓住那人的手腕。
“你轉過來一下。”她說。
被她攥住手腕的人怔了怔，而後，他緩緩轉過身，鬥篷的兜帽隨著動作有些滑落，露出的面容，讓時予歡心跳漏了一拍。
與千亦久一模一樣的面容，只是在鬥篷的陰影下，還能隱隱看見他耳廓附近，生著的淺淺一圈絨羽。
真的，竟真的是那只和千亦久長得很像的怪物。
怪物似乎也怔了一下。
他緩聲：“你……是誰？”
時予歡剛想回答，但她剛剛追上來的那幾步實在太急了，衣襟處有些松散，脖子間一直懸掛的懷表輕輕一晃，晃出了衣襟。
那是時空管理局的東西。
怪物的眸光在看見懷表後驀地一變。
他瞬間變得警惕戒備了起來，不再猶豫，猛地抽手轉身就想離開。
時予歡急了，連忙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不放：“等等你別走，我有話想和你說……”
怪物不會理會她的話。
他冷著眸子瞥了她一眼，手腕一甩，袖口竟藏著半截裁紙刀片，這樣一劃，那露出的刀尖就從時予歡虎口上劃過。
時予歡被甩得後退幾步，踉蹌了一下才穩住平衡，整個身子發麻，她低頭，看見自己手心的虎口，已經開始滲血。
疼。
但顧不得疼。
因為怪物已經披著鬥篷，逆著茫茫人海，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這裏人太多，他不能飛。
時予歡捂著滲血的虎口就追上去，她不敢停，因為這一次擦肩而過，下一次再遇見還不知是什麽時候。
她知道怪物不認識她，因為在真正的現實裏，這怪物就從來沒遇見過她！
她追上他，只是想將一切問個清楚。
這段追趕追了很久。
時予歡追著他，穿過一盞一盞燈路燈，穿過百貨商店，圖書店，直至追到街道盡頭，追到一處燈光明滅的廢棄死胡同裏，兩個人才不得不暫時停了腳步。
謝天謝地，怪物拖著被鬥篷遮住的大翅膀，跑起來很不方便。
時予歡喘了口氣，跑得急，她虎口處的傷更加裂開，一滴一滴的血，沿著她的指縫一路蜿蜒淌下，一顆顆落在地上。
“你別跑……你別跑……你等等我啊。”
她扶著膝蓋，有些著急地說話，似乎生怕晚一點，怪物就飛跑了。
怪物冷冷看著她，說道：“我不認識你。”
時予歡用沒沾血的手背胡亂擦了把頭上的汗：“今日見過一次，不就認識了嗎？”
她勉強站直了身體，看著怪物，勉強一笑。
“剛剛才有個孩子跟我說呢，在無數擦肩而過的人海中，要認識一個人很不容易的，一定要學會珍惜。”
怪物漠然地看著她。
時予歡望著眼前這個熟悉卻又陌生的人，她想說什麽，但最終，也只是小心翼翼地問了他一句。
“我想問……你後來，過得好不好？”
其實不是想問這個。
時予歡閉了閉眼睛，心裏茫然無措。
她原本追上他，心裏想問，關於案子，關於1190號事件，關於你做出後來那些事情的動機，能不能告訴我。
我多麽想了解你。
但千言萬語到了嘴邊，時予歡不知道為什麽，也不知道怎麽了，發現自己最想問的，其實只是他的近況。
你過得好不好？
她又問：“那些人……有沒有難為你？”
虎口的血還在不斷淌，她此時此刻，一只手鮮血淋漓。
疼，撕裂的疼。
怪物沒有回答。
他只是瞥了一眼眼前女孩手上的傷，又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看向她頸間一晃一晃的懷表。
時予歡又走了幾步，走到他的面前，慢慢擡起手，看上去，是還想用剩下那沒受傷的手去抓他的手腕。
別走。
怪物終於沒了耐心。
他目光一冷，裁紙刀滑出袖口，反手一揮，朝著女孩另一只手割去。
時予歡臉色一白。
太快了，根本躲不開。
她下意識閉上眼，沒別的辦法，總歸不過是再疼一次，如果他下手狠點，那她就再死一次。
預想中的疼痛並未到來。
因為有一片墨藍的衣角比刀鋒更快。
像夜幕降臨，時予歡再睜開眼時，看見千亦久正擋在自己身前，制住怪物持刀的手腕，一用力，骨骼咯吱一響，裁紙刀落地。
怪物變了神色，他掙開鉗制，順著力道往後退，幾步隱在街巷的黑暗中，冷眼瞧著面前的兩個人。
千亦久將時予歡攏了攏，攏到自己身後，用身體護住她。
然後，他擡眼看向前方。
他看向此時此刻，站在陰影裏那個，披著巨大鬥篷的，完全與正常社會格格不入，像異類一樣的存在。
一巷燈火闌珊，一巷沈寂，只有商業街隱隱的喧嘩，和滴滴答答的，時予歡手心的血落在地上的聲音。
千亦久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冰一樣涼。
“對她動手，你的苦頭是不是吃得還不夠？”
他看著過去的自己，不帶任何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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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小陸青玄的時候，發覺小孩子的頭上已經敷了藥, 正趴在部下的膝蓋上犯著困。
小陸青玄此次出行妄圖捕獵白色大鳥的計劃完全以失敗而告終，倒不如說, 這個幼稚的計劃從一開始就沒成功的可能性，小孩子純粹是想溜出去玩。
幾個部下正在收拾東西，時予歡問他們要去哪兒, 他們回答：“天色暗了, 得送小少爺回去，不然，家裏人會著急。”
時予歡點點頭，將包了糖三角的手帕也藏進小孩子的懷裏, 動作很輕，但還是被小孩子察覺到了。
小陸青玄聞見了糖三角的香氣, 夢囈似的咕噥了一聲, 揉了揉眼睛，見著時予歡來了, 伸手就要抱抱。
小陸青玄：“喜歡, 要抱抱。”
部下們：“……”
千亦久：“……”
千亦久瞇了瞇眼睛。
空氣裏, 彌漫著人類幼崽黏糊的夢話，和……瞬間飆升的殺氣值。
千亦久簡直對這幼崽天然自帶的技能感到越來越火大。
這簡直就是對他赤裸裸的，正式的, 公開的挑釁。
部下們的頭上瘋狂冒冷汗，瘋狂替他們家的孩子找補求生欲：“小少爺的意思是，想讓時小姐再陪他一會，只最後一會會。”
另一個部下則瘋狂點頭：“對對對，我們背著他就好，不麻煩時小姐，不敢麻煩！”
時予歡現在閑著也是閑著，同意了。
下游艇後上了碼頭，一個部下背著小陸青玄，一行人沿著濱海街道，朝著碼頭停車場走去。
時予歡同千亦久走在一旁，她牽著他的手，這才勉強鎮壓了某個人節節攀升的怒火。
部下連連道歉：“真是不好意思，最近城裏事多，研究所那兒來了人，家裏的先生夫人都去忙著應付上頭，一時沒看住小兒子，他這回出玩，給二位添麻煩了。”
時予歡一楞：“研究所來了人？他們來做什麽？”
部下想了想，回答說：“好像是要來海上做什麽事，修什麽東西……嗨，這具體的，哪兒輪得到我們知曉。”
”要修堤壩。”一聲喃喃的嗓音接上了部下的話。
只見一直趴在部下背上打盹兒的小陸青玄忽然開口，眼簾半垂著：“我見著了。”頓了頓，又說：“他們要來我們這兒修一座堤壩。”
因為半困半醒著，小陸青玄的話有些前言不搭後語：“那只白色的飛鳥，就是跟著他們一塊飛來的。”
時予歡追問：“為什麽要修堤壩？”
小陸青玄答：“不知道。”
時予歡又問：“堤壩要修在哪兒？”
小陸青玄搖頭：“也不知道。”
時予歡陷入沈思。
剛剛一路走來，她並沒有見到什麽正在施工中的堤壩，而回憶現實裏的連山港城，也從來沒有什麽奇奇怪怪的堤壩。
驀地，一聲有些冷寂的嗓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要修在時間海上。”千亦久說。
“誒？”時予歡一怔，轉眸看他，只見千亦久很平靜地走在她身側，目光望向遠方。
他想了一會，淡聲說：“生命科學部，當年想在連山港城的時間海上，修一座堤壩。”
時予歡不解道：“……要怎樣在時間海上修堤壩？”
千亦久平靜說：“那天帶你見過，大海深處那一小片時間海，實際上，如果再往裏走，就可以觸及到‘邊界’。”
時予歡楞：“邊界？”
千亦久：“我們身處現實的維度，而時間存在於另一維度，兩個維度之間，存在著‘邊界’，那裏就是時間海聚湧的地方。”
1190號事件發生後，邊界險些崩潰，後來，是時管局及時修補了連山港城的時間邊界，這才穩住了災難沒有擴大。即使如此，後來仍有一小部分時間海，順著破損的邊界落進現實，滲流進了大海。
千亦久說：“想要在時間海上修一座堤壩，得先找一處可以動工的堤頭起點，連山港城就是這樣一個起點，它是時間海最淺的地方，也是時間也最容易被‘切割’的地方。”
夜色，天空是柔軟的黛紫色，碼頭的一座座高樓建築群燈火輝煌，千亦久望著遠方，那一路延伸到遠方的街燈。
他沒有再說下去了。
1190號事件的起因，是生命科學部的人想在時間海上修一座堤壩。
時間海會溶解一切，本質上是“時間”的具象化，沒有人可以在上面修築任何東西，但碰巧，他是一個不受時間幹預的靈魂。
於是生命科學部將他調來此地，像抽血那樣抽取他的能量，用來當作修築堤壩的原材料之一。
就這樣，當年作為怪物的他，有一個少有的機會離開了基地，來到了正常的社會中。
在走到停車場時，背著小陸青玄的部下呼出一口氣，朝著二人點頭。
“我們到了，多謝二位一路相送，陸小少爺，快跟哥哥姐姐說再見。”
小陸青玄強行睜開惺忪的睡眼，他困倦地揉揉眼睛，傾了傾身子，看向時予歡，仍然是一副“要抱”的模樣。
時予歡上前一步，離他近了些。
小陸青玄傾身，用肉嘟嘟的小手環住了時予歡的脖子，戀戀不舍道。
“媽媽說，我們一生會與許多許多人擦肩而過，能認識一個人是很不容易的，一定要學會珍惜。
“我認識了你，這很不容易。”
他的嗓音稚氣又認真。
“可是，可是我不想離開你，一想到即將到來的告別，我就感到悲傷……”
時予歡人生頭一次聆聽這樣鄭重的道別語，她感到特別新奇。
千亦久則感到頭疼。
真的，真的好火大啊。
這個小幼崽明明只是個打醬油的，為什麽非要將自己演繹成一場深情別離的苦主？
但時予歡明顯很吃這套。
一是她今天在和小陸聊童年時，內心屢次受到觸動，二是小陸在依依不舍地告別時，他的頭上還頂著個被千亦久彈出來的大包。
牛乳米糕沒吃到，頭上還多個包的小陸實在可憐又滑稽，讓時予歡看一眼就略感心虛。
她看了眼周圍，只見停車場對面的商業街區還燈火通明，她想了想，說道：“你們在這裏等我一下，我去買個紀念品。”
小陸青玄眨眨眼：“紀念品？”
時予歡點頭：“沒錯，作為我們認識的紀念品。”她看了一眼千亦久，對他說，“不用擔心，我馬上就回來啊。”
說完，她轉頭就朝著街對面跑去，很快，身影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
濱海商業街區熱熱鬧鬧，商鋪琳瑯滿，街道兩側掛著彩燈的結羽花樹下，還聚著很多出cosplay的年輕人，像節日似的。
時予歡在混雜的人群裏摩肩接踵，心想著該買個什麽東西能最大程度上哄小孩。
周邊？手辦？還是什麽亮晶晶的東西。
就在她順著人潮行走，低頭思索的時候，驀地，她感到茫茫人海中有一道身影和她擦肩而過。
不得不承認，這世上很多時候，很多人，很多事在冥冥之中都是有感應的。
時予歡楞了一下，轉過頭，只見擁擠的陌生人群裏，有那麽一個高挑熟悉的背影。
他披著一個巨大的黑色鬥篷，兜帽深深罩住頭部，背部則高高隆起，像是他的後背背負著什麽龐大的東西，將鬥篷撐起一個不自然的，緊繃的拱度。
時予歡恍惚了一瞬。
“等等。”
她下意識轉身，撥開幾個路過的行人，逆著人群兩三步追上去，不由分說地一把伸手，抓住那人的手腕。
“你轉過來一下。”她說。
被她攥住手腕的人怔了怔，而後，他緩緩轉過身，鬥篷的兜帽隨著動作有些滑落，露出的面容，讓時予歡心跳漏了一拍。
與千亦久一模一樣的面容，只是在鬥篷的陰影下，還能隱隱看見他耳廓附近，生著的淺淺一圈絨羽。
真的，竟真的是那只和千亦久長得很像的怪物。
怪物似乎也怔了一下。
他緩聲：“你……是誰？”
時予歡剛想回答，但她剛剛追上來的那幾步實在太急了，衣襟處有些松散，脖子間一直懸掛的懷表輕輕一晃，晃出了衣襟。
那是時空管理局的東西。
怪物的眸光在看見懷表後驀地一變。
他瞬間變得警惕戒備了起來，不再猶豫，猛地抽手轉身就想離開。
時予歡急了，連忙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不放：“等等你別走，我有話想和你說……”
怪物不會理會她的話。
他冷著眸子瞥了她一眼，手腕一甩，袖口竟藏著半截裁紙刀片，這樣一劃，那露出的刀尖就從時予歡虎口上劃過。
時予歡被甩得後退幾步，踉蹌了一下才穩住平衡，整個身子發麻，她低頭，看見自己手心的虎口，已經開始滲血。
疼。
但顧不得疼。
因為怪物已經披著鬥篷，逆著茫茫人海，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這裏人太多，他不能飛。
時予歡捂著滲血的虎口就追上去，她不敢停，因為這一次擦肩而過，下一次再遇見還不知是什麽時候。
她知道怪物不認識她，因為在真正的現實裏，這怪物就從來沒遇見過她！
她追上他，只是想將一切問個清楚。
這段追趕追了很久。
時予歡追著他，穿過一盞一盞燈路燈，穿過百貨商店，圖書店，直至追到街道盡頭，追到一處燈光明滅的廢棄死胡同裏，兩個人才不得不暫時停了腳步。
謝天謝地，怪物拖著被鬥篷遮住的大翅膀，跑起來很不方便。
時予歡喘了口氣，跑得急，她虎口處的傷更加裂開，一滴一滴的血，沿著她的指縫一路蜿蜒淌下，一顆顆落在地上。
“你別跑……你別跑……你等等我啊。”
她扶著膝蓋，有些著急地說話，似乎生怕晚一點，怪物就飛跑了。
怪物冷冷看著她，說道：“我不認識你。”
時予歡用沒沾血的手背胡亂擦了把頭上的汗：“今日見過一次，不就認識了嗎？”
她勉強站直了身體，看著怪物，勉強一笑。
“剛剛才有個孩子跟我說呢，在無數擦肩而過的人海中，要認識一個人很不容易的，一定要學會珍惜。”
怪物漠然地看著她。
時予歡望著眼前這個熟悉卻又陌生的人，她想說什麽，但最終，也只是小心翼翼地問了他一句。
“我想問……你後來，過得好不好？”
其實不是想問這個。
時予歡閉了閉眼睛，心裏茫然無措。
她原本追上他，心裏想問，關於案子，關於1190號事件，關於你做出後來那些事情的動機，能不能告訴我。
我多麽想了解你。
但千言萬語到了嘴邊，時予歡不知道為什麽，也不知道怎麽了，發現自己最想問的，其實只是他的近況。
你過得好不好？
她又問：“那些人……有沒有難為你？”
虎口的血還在不斷淌，她此時此刻，一只手鮮血淋漓。
疼，撕裂的疼。
怪物沒有回答。
他只是瞥了一眼眼前女孩手上的傷，又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看向她頸間一晃一晃的懷表。
時予歡又走了幾步，走到他的面前，慢慢擡起手，看上去，是還想用剩下那沒受傷的手去抓他的手腕。
別走。
怪物終於沒了耐心。
他目光一冷，裁紙刀滑出袖口，反手一揮，朝著女孩另一只手割去。
時予歡臉色一白。
太快了，根本躲不開。
她下意識閉上眼，沒別的辦法，總歸不過是再疼一次，如果他下手狠點，那她就再死一次。
預想中的疼痛並未到來。
因為有一片墨藍的衣角比刀鋒更快。
像夜幕降臨，時予歡再睜開眼時，看見千亦久正擋在自己身前，制住怪物持刀的手腕，一用力，骨骼咯吱一響，裁紙刀落地。
怪物變了神色，他掙開鉗制，順著力道往後退，幾步隱在街巷的黑暗中，冷眼瞧著面前的兩個人。
千亦久將時予歡攏了攏，攏到自己身後，用身體護住她。
然後，他擡眼看向前方。
他看向此時此刻，站在陰影裏那個，披著巨大鬥篷的，完全與正常社會格格不入，像異類一樣的存在。
一巷燈火闌珊，一巷沈寂，只有商業街隱隱的喧嘩，和滴滴答答的，時予歡手心的血落在地上的聲音。
千亦久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冰一樣涼。
“對她動手，你的苦頭是不是吃得還不夠？”
他看著過去的自己，不帶任何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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