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疼痛和傷疤 不要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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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疼痛和傷疤 不要心疼
動手只發生在瞬間。
怪物想逃, 可比他更快的，是千亦久的攻擊。
他追上去，一手鎖住他的肩, 一拳朝著胃部落下去, 打得人一傾, 對方朝他頜骨跟上一拳，千亦久沒躲, 覺不出疼似的，扣住他的手腕, 一腳掃過去，膝踢在對方肋側。
怪物失了平衡，順著力道一手格住拳頭, 還沒站穩, 緊跟著，千亦久又是一腳踢向他膝骨。
時予歡第一次親眼見千亦久打架。
她知道千亦久身手很好，在碼頭見他用過槍，也聽說過他跟陸青玄打架, 贏了，但對他的具體實力終究停留在想象層面, 她從沒想到, 他的身上居然這樣“好”。
暴力美。
幹凈利落，冷漠殘忍, 怪物想退, 又被他拉回來, 繼續。
千亦久打架狠，這件事她知道，但她沒想到的是, 那只怪物動起手來，也有著和千亦久如出一轍的狠戾。
兩個人，誰也沒留情。
時予歡感到恍惚。
一模一樣的兩個人，那只怪物，除了身上的羽毛以外，所有地方都和千亦久一模一樣。
一樣的身形，一樣嗓音，甚至連動起手來的習慣，也是一樣的，即便是雙胞胎，也不會相似到這個地步。
為什麽一模一樣？
這個問題像錐子一樣鑿著她的意識，時予歡一下子失了力氣，視線白一陣黑一陣，幾乎站不住。
上次在結羽花海，她還可以說服自己，或許是程序錯亂，或許是千亦久為了來找她，所以他變成了怪物。
但現在呢？
現在千亦久好端端地就在她身邊，怪物為什麽有著和千亦久一樣的外貌？
怪物是誰？
這個從來到連山港城第一天，就 在尋找的問題，終於避無可避的，甩在了她面前。
真的，從頭到尾，一直就是同一個人麽……
時予歡被自己這個念頭嚇著了。
一個人。
一個人？
千亦久一直就是整個案件裏，來自結羽花海的那只怪物？
他是她要找的人？
不對，說不通。
時予歡臉色蒼白，嘴唇不自覺地打顫，她抱著自己胳膊慢慢蹲下，一滴一滴的血從她掌心滾落，她看上去，一副被嚇壞的模樣。
同一人的猜測說不通。
如果千亦久真的是怪物，那麽要怎麽解釋，他一路走來，從未幹涉過她的行為？他知道她是在找他的，他要是怪物她早就被他處理了啊還用等到現在嗎！
他是怪物，那1190號事件就是他犯下的一樁罪，他還會允許她把這樁陳年舊事翻出來查嗎？不可能的。
而且，而且……
時予歡望著前方路燈，交手間，只見怪物的鬥篷被風揚起，裏面露出的，是一對潔白如雪的羽翼。
如果真是同一人，那就是他過去的自己啊。
那是過去的千亦久啊！
他為什麽，為什麽能做到對過去的他下這麽重的手？
時予歡不敢想了。
她甚至不敢再沿著這個念頭繼續深想，傷口疼得厲害，她捂著傷不肯吭聲，眼睛一眨，直直落了顆淚。
會不會有別的可能性？
比如，生命科學部那群人創造怪物的時候，借用了千亦久的人體數據，所以他們是一樣的。
再比如，再比如……
時予歡想不下去了。
思緒渾渾噩噩，時予歡有一剎那恍惚，她擡起眸，看見怪物的鬥篷被徹底掀開，那對曾經漂亮整潔的羽翼上，釘著幾條光鏈。
那些細長的鎖鏈，就像風箏的線。
那只怪物猛地一掙，羽翼掀起的風掠過千亦久身側，他想借這股力直接飛離此地。
千亦久比他更快。
他幾乎是在怪物振翅的同時就追了上去，一把攥住那光鏈，反手往地上狠狠一甩，怪物也就像不得不被扯回來的風箏，一聲沈悶的巨響，砸在冷硬的水泥地上。
不等他喘息，千亦久的膝蓋已經壓上來，緊接著一拳落下，又是砸向頜骨。
時予歡腦袋裏“嗡”了一聲，一片空白。
……
滴答滴答，鮮血從潔白的羽翼淌下，光鏈被剛剛那麽一拽，割出深深的豁口。
怪物昏倒在地上，終於，暫時沒了逃跑的力氣。
千亦久慢慢站起身，往回走了幾步，拾起被踢到角落裏的那柄裁紙刀，掂了掂，一推滑片，露出開刃尖銳的刀鋒。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的，持刀走向怪物。
“不要——！”一個聲音響起。
只見女孩身影從側邊跑過來，她跑到他面前，然後轉身對著他張開手臂，拿自己的身體擋著怪物，護著怪物。
“你別傷害他。”時予歡說。
千亦久安靜漠然地望著她，像看透了她的心思。
他瞥了一眼她淌著血的掌心，冷聲說：“看著你的手，再來跟我提‘傷害’二字。”
時予歡咬了咬唇：“是我自己摔了一跤，受傷了。”
她仰著頭，同千亦久對視著。
“我求你，不要傷害他。”
她說，是自己摔了一跤。
千亦久聽出了她的謊言，靜了一會，沒有選擇拆穿。
“你想怎樣。”他問。
“帶回去。”她回答。
時予歡猶豫了一下，又說：“帶回去上藥，他受傷了，是被你打傷的。”
千亦久冷笑了一聲。
他想撥開女孩的身體繼續上前，可女孩很固執，死站著不讓，手心的血染紅一片，看著觸目驚心。
千亦久靜看了她一會。
應許了。
時予歡呼出一口氣。
她顧不得自己的傷，跑回剛剛商業街，在幾個玩Cosplay的學生那裏借來一輛平板小推車，又推著車回來，非常熟稔地將沈睡的怪物搬上去，用鬥篷再次蓋住他的身體。
看著她嫻熟的動作，千亦久想到了什麽：“你上次就是這麽拖我的？”
他指的是，上次在記憶裏，時予歡頂著暴雨，將他從結羽花樹下拖進了蘇讓房間的那次。
時予歡嘆氣：“不，上次我沒車。”
千亦久：“……”
時予歡很嚴肅：“純人力手拖的。”
千亦久：“……”
將怪物搬上車後，時予歡想了想，決定還是找小陸青玄求助，畢竟她總不能帶怪物去醫院，那會把醫生嚇壞的。
時予歡親自推著車，同千亦久一道往回走。
沒讓千亦久幫忙，是因為她怕千亦久又看怪物哪裏不順眼，直接將怪物半路扔地上。
畢竟他是能幹出彈小陸腦殼包！和小陸搶米糕的人！
回到商業街對面的停車場時，小陸青玄顯然一覺睡醒了，精力十足滿血覆活，當他看見推車上裹著鬥篷的人時，感到十分驚奇。
“他就是時姐姐給我買的紀念品嗎？”
時予歡：“……”
她把紀念品一事全忘幹凈了。
千亦久：“……”
他再次火大了，他終於理解，為什麽有些人說人類幼崽是世界上最招人討厭的生物，真的，真的隨時隨地能點燃他的怒火。
時予歡尷尬地笑笑，連忙找了個“這是千亦久的親戚他受傷了我們需要幫幫他”的借口糊弄過去。
還好，小陸是個善良的小陸。
善良的小陸直接喊了自家司機，將他們一行人送到濱海街區他家名下的一間公寓裏，還讓家庭醫生給他們送藥。
到了公寓門口，時予歡再次很熟稔地將怪物從車上搬下來，背進臥室，背上床，側放著，鬥篷沒脫，反而給他攏了攏，將羽毛嚴嚴實實遮好了。
時予歡想，既然他想將自己的特別之處藏起來，那她就幫他藏起來。
千亦久不被允許幫忙，他全程圍觀著時予歡忙來忙去的熟練行為，女孩很明顯不是第一次這樣照顧怪物了，這回，她沒讓怪物巨大的羽翼絆倒任何東西。
這種第三視角看她搬運自己的感覺，有種說不上來的新奇。
時予歡問：“他有什麽需要註意的嗎？比如說，人類的藥對他有沒有副作用？”
千亦久很隨意：“人類的藥對他管用，不過一般而言，等他自愈就行，他自愈的速度很快。”
時予歡很頭疼：“那就上藥，讓我看看他傷了多少……”
她悄悄掀開怪物身上的鬥篷，黑色的鬥篷像巨大的陰影，遮住了他身上所有漂亮的羽毛。
她看見，怪物的那對羽翼上，釘著許許多多細長的光鏈。
剛剛千亦久就是攥著這些光鏈，將他甩在地上的。
她有點出神，聽見身後有人喚她。
“過來。”
時予歡回眸，只見千亦久站在客廳，身邊茶幾上擺著一小瓶生理鹽水，一小瓶碘伏，一罐抗生素軟膏和一卷紗布，看上去都是剛剛向家庭醫生要的。
“太好了，他正需要這些呢。”時予歡眼睛一亮，忙不疊湊上前去。
她左看看右看看，又有點惆悵：“但是只有這麽一點點，會不會不太夠呀？”
她覺得千亦久實在貼心周全，竟然這樣快就準備好了消炎藥。
她剛剛還怕呢，生怕千亦久看怪物一個不順眼要繼續下手，誰想到千亦久竟然在她忙的時候，連藥都準備好了。
原來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對不起，真不應該。
時予歡在心裏默默給千亦久道歉，冷不丁的，她的腦袋被輕敲了一下。
哎呀一聲擡起頭，她對上千亦久十分“火大”的目光。
“這是你的藥。”
幾乎是咬牙切齒，一字一句說出來的。
“我沒把他扔地上，已經是我客氣了。”
時予歡：“……”
她要撤回心裏的道歉。
一心惦念著怪物去了，她都忘了，自己其實也受了傷。
千亦久擡起她的手。
時予歡受傷的那只手還沒處理，千亦久先帶著她用生理鹽水洗去汙漬，再摁著她在沙發上坐下，他坐在她身邊，用棉簽蘸了碘伏，開始慢慢從她傷口附近，向外塗抹。
客廳一盞昏黃的頂燈亮著。
時予歡忽然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他背上的光鏈，我們有沒有辦法拆下來？”
“沒辦法，那是人類給他釘上的。”千亦久瞥了她一眼，“他擺脫不了這光鏈對他的控制。”
時予歡眼睫垂了垂，說：“像風箏線。”
千亦久笑了：“是，是風箏的線，這條線漫長而無形，只要釘上去了，哪怕隔著天遠地遠，只要那群人樂意，隨時隨地都能將他拽回去。”
時予歡沒說話。
為著那些線，她忽然感到一陣難過。
塗了碘伏，換了棉簽，又擰開抗生素軟膏，千亦久開始輕輕給她受傷的地方上藥，有點灼燒感，她的手下意識想往後縮，卻被他的寬大的掌心握著，攥著。
他抹藥的手緩了緩。
時予歡眼睫輕顫，又問：“他為什麽披著鬥篷？”
千亦久回答：“因為他太笨了。”
時予歡抿了一下唇。
千亦久放慢了上藥的動作，說：“他以為他自己披上鬥篷，就能用一塊布，將自己塞進人類的認知定義裏，多麽愚蠢的一個舉動。”
時予歡又問：“怪物今年多大？”
千亦久回答：“他今年，十三歲。”
時予歡想，是個只比小陸青玄大一點點的年齡。
如果怪物有父母，他現在，也該是和小陸青玄一樣，是個恣意昂揚，意氣風發的孩子。
千亦久給她的虎口處耐心地抹好抗生素，去取藥紗：“他的思維生來就趨近成人，你不必關心這個。”
時予歡想落淚，忍住了。
“還疼？”他問。
時予歡點點頭。
其實沒有疼得要哭的程度，只是，她只是有點傷心，或許是因為一只怪物的遭遇，也或許，只是因為她曾陰差陽錯照顧過怪物一段時間，為著那段虛無縹緲的歲月，她感到一點點不忍。
她受了傷，還有人給她敷藥呢。
還有人在乎著她的疼，會刻意放輕敷藥的動作呢。
時予歡又問：“你為什麽能打過他？”
她還記得生命科學部在實驗報告中，那些人對怪物的風險預警說明——高攻擊性，不可控性，本身極度高危的非人實驗體。
就是這樣一個可怕的存在，千亦久不費吹灰之力制服了他，不僅僅是因為光鏈的鉗制，時予歡當時看得很清楚，哪怕沒有光鏈，怪物也不是千亦久的對手。
又是一陣長長的沈默。
許久，千亦久說：“想聽實話嗎？”
時予歡一楞，問：“謊話是什麽？”
千亦久用裁剪成條的藥紗，一圈一圈從她虎口繞過去，纏在她的掌心。
他說：“謊話就是，我比你想象中的，還要厲害一點。”
時予歡沈默了一下，好一陣，她才說：“那真話呢？”
藥紗在掌心系了個小小的結，千亦久擡起眸子看她，一只手撫上她溫暖的臉頰，用微涼的指尖，輕輕撫去了她眼尾的一顆淚。
“真話是……此時此刻的他，受了傷。”
他平靜地望著她的眼睛，燈下，他看見女孩的眼睛裏泛著淚。
“你見過的，他被瘋狂地抽取血液、脊液……提取其中的能量物質，生命科學部的人想修一座堤壩，為了那座堤壩，他現在的身體幾乎透支，這對他的精神和實力，都是一種摧殘。”
他淡淡道：“所以他不是我的對手。”
時予歡沒意識到自己落了淚，她茫然地問：“他會死嗎？”
“不會死，可能會瘋。”千亦久平覆了一下，放平聲音安撫她，“但對於十三歲的怪物而言，無法理解什麽是‘瘋’。”
他笑著說：“他很傻，能做出拿鬥篷隱藏自己翅膀的蠢事，是個又傻又瘋的怪物。”
時予歡低了低頭，這一低，眼裏一直盈著的那顆淚，就真的要盈不住了。
千亦久輕輕擡起她的下巴，不許她不看他，傾身，吻去了那顆淚。
“不要心疼他。”
他說。
“不然，你會讓我嫉妒他。”
千亦久垂著眸，望著女孩斂不住淚的眼睛。
“我會嫉妒，憑什麽我在他這麽大的時候，遇不見一個會為我掉眼淚的人。”
-----------------------
作者有話說：文裏寫的比較隱晦，作話裏我還是站在上帝視角冷漠客觀地說一下吧。
時予歡潛意識已經知道怪物和千亦久是同一人了（從結羽花海那裏就知道了），但她的主觀意識和理智，在沒有完全確鑿的證據前絕不會承認真相，因為選擇真相就意味著要否定現實，就意味著要去被迫承認一切苦難的真實發生。
挺殘忍的，出於人類意識的自我保護機制，她一定會陷入一場連她自己也沒察覺到的自我逃避。
所以你們能看見時予歡一邊否認同一人的觀念，又同時死命護著怪物的矛盾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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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手只發生在瞬間。
怪物想逃, 可比他更快的，是千亦久的攻擊。
他追上去，一手鎖住他的肩, 一拳朝著胃部落下去, 打得人一傾, 對方朝他頜骨跟上一拳，千亦久沒躲, 覺不出疼似的，扣住他的手腕, 一腳掃過去，膝踢在對方肋側。
怪物失了平衡，順著力道一手格住拳頭, 還沒站穩, 緊跟著，千亦久又是一腳踢向他膝骨。
時予歡第一次親眼見千亦久打架。
她知道千亦久身手很好，在碼頭見他用過槍，也聽說過他跟陸青玄打架, 贏了，但對他的具體實力終究停留在想象層面, 她從沒想到, 他的身上居然這樣“好”。
暴力美。
幹凈利落，冷漠殘忍, 怪物想退, 又被他拉回來, 繼續。
千亦久打架狠，這件事她知道，但她沒想到的是, 那只怪物動起手來，也有著和千亦久如出一轍的狠戾。
兩個人，誰也沒留情。
時予歡感到恍惚。
一模一樣的兩個人，那只怪物，除了身上的羽毛以外，所有地方都和千亦久一模一樣。
一樣的身形，一樣嗓音，甚至連動起手來的習慣，也是一樣的，即便是雙胞胎，也不會相似到這個地步。
為什麽一模一樣？
這個問題像錐子一樣鑿著她的意識，時予歡一下子失了力氣，視線白一陣黑一陣，幾乎站不住。
上次在結羽花海，她還可以說服自己，或許是程序錯亂，或許是千亦久為了來找她，所以他變成了怪物。
但現在呢？
現在千亦久好端端地就在她身邊，怪物為什麽有著和千亦久一樣的外貌？
怪物是誰？
這個從來到連山港城第一天，就 在尋找的問題，終於避無可避的，甩在了她面前。
真的，從頭到尾，一直就是同一個人麽……
時予歡被自己這個念頭嚇著了。
一個人。
一個人？
千亦久一直就是整個案件裏，來自結羽花海的那只怪物？
他是她要找的人？
不對，說不通。
時予歡臉色蒼白，嘴唇不自覺地打顫，她抱著自己胳膊慢慢蹲下，一滴一滴的血從她掌心滾落，她看上去，一副被嚇壞的模樣。
同一人的猜測說不通。
如果千亦久真的是怪物，那麽要怎麽解釋，他一路走來，從未幹涉過她的行為？他知道她是在找他的，他要是怪物她早就被他處理了啊還用等到現在嗎！
他是怪物，那1190號事件就是他犯下的一樁罪，他還會允許她把這樁陳年舊事翻出來查嗎？不可能的。
而且，而且……
時予歡望著前方路燈，交手間，只見怪物的鬥篷被風揚起，裏面露出的，是一對潔白如雪的羽翼。
如果真是同一人，那就是他過去的自己啊。
那是過去的千亦久啊！
他為什麽，為什麽能做到對過去的他下這麽重的手？
時予歡不敢想了。
她甚至不敢再沿著這個念頭繼續深想，傷口疼得厲害，她捂著傷不肯吭聲，眼睛一眨，直直落了顆淚。
會不會有別的可能性？
比如，生命科學部那群人創造怪物的時候，借用了千亦久的人體數據，所以他們是一樣的。
再比如，再比如……
時予歡想不下去了。
思緒渾渾噩噩，時予歡有一剎那恍惚，她擡起眸，看見怪物的鬥篷被徹底掀開，那對曾經漂亮整潔的羽翼上，釘著幾條光鏈。
那些細長的鎖鏈，就像風箏的線。
那只怪物猛地一掙，羽翼掀起的風掠過千亦久身側，他想借這股力直接飛離此地。
千亦久比他更快。
他幾乎是在怪物振翅的同時就追了上去，一把攥住那光鏈，反手往地上狠狠一甩，怪物也就像不得不被扯回來的風箏，一聲沈悶的巨響，砸在冷硬的水泥地上。
不等他喘息，千亦久的膝蓋已經壓上來，緊接著一拳落下，又是砸向頜骨。
時予歡腦袋裏“嗡”了一聲，一片空白。
……
滴答滴答，鮮血從潔白的羽翼淌下，光鏈被剛剛那麽一拽，割出深深的豁口。
怪物昏倒在地上，終於，暫時沒了逃跑的力氣。
千亦久慢慢站起身，往回走了幾步，拾起被踢到角落裏的那柄裁紙刀，掂了掂，一推滑片，露出開刃尖銳的刀鋒。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的，持刀走向怪物。
“不要——！”一個聲音響起。
只見女孩身影從側邊跑過來，她跑到他面前，然後轉身對著他張開手臂，拿自己的身體擋著怪物，護著怪物。
“你別傷害他。”時予歡說。
千亦久安靜漠然地望著她，像看透了她的心思。
他瞥了一眼她淌著血的掌心，冷聲說：“看著你的手，再來跟我提‘傷害’二字。”
時予歡咬了咬唇：“是我自己摔了一跤，受傷了。”
她仰著頭，同千亦久對視著。
“我求你，不要傷害他。”
她說，是自己摔了一跤。
千亦久聽出了她的謊言，靜了一會，沒有選擇拆穿。
“你想怎樣。”他問。
“帶回去。”她回答。
時予歡猶豫了一下，又說：“帶回去上藥，他受傷了，是被你打傷的。”
千亦久冷笑了一聲。
他想撥開女孩的身體繼續上前，可女孩很固執，死站著不讓，手心的血染紅一片，看著觸目驚心。
千亦久靜看了她一會。
應許了。
時予歡呼出一口氣。
她顧不得自己的傷，跑回剛剛商業街，在幾個玩Cosplay的學生那裏借來一輛平板小推車，又推著車回來，非常熟稔地將沈睡的怪物搬上去，用鬥篷再次蓋住他的身體。
看著她嫻熟的動作，千亦久想到了什麽：“你上次就是這麽拖我的？”
他指的是，上次在記憶裏，時予歡頂著暴雨，將他從結羽花樹下拖進了蘇讓房間的那次。
時予歡嘆氣：“不，上次我沒車。”
千亦久：“……”
時予歡很嚴肅：“純人力手拖的。”
千亦久：“……”
將怪物搬上車後，時予歡想了想，決定還是找小陸青玄求助，畢竟她總不能帶怪物去醫院，那會把醫生嚇壞的。
時予歡親自推著車，同千亦久一道往回走。
沒讓千亦久幫忙，是因為她怕千亦久又看怪物哪裏不順眼，直接將怪物半路扔地上。
畢竟他是能幹出彈小陸腦殼包！和小陸搶米糕的人！
回到商業街對面的停車場時，小陸青玄顯然一覺睡醒了，精力十足滿血覆活，當他看見推車上裹著鬥篷的人時，感到十分驚奇。
“他就是時姐姐給我買的紀念品嗎？”
時予歡：“……”
她把紀念品一事全忘幹凈了。
千亦久：“……”
他再次火大了，他終於理解，為什麽有些人說人類幼崽是世界上最招人討厭的生物，真的，真的隨時隨地能點燃他的怒火。
時予歡尷尬地笑笑，連忙找了個“這是千亦久的親戚他受傷了我們需要幫幫他”的借口糊弄過去。
還好，小陸是個善良的小陸。
善良的小陸直接喊了自家司機，將他們一行人送到濱海街區他家名下的一間公寓裏，還讓家庭醫生給他們送藥。
到了公寓門口，時予歡再次很熟稔地將怪物從車上搬下來，背進臥室，背上床，側放著，鬥篷沒脫，反而給他攏了攏，將羽毛嚴嚴實實遮好了。
時予歡想，既然他想將自己的特別之處藏起來，那她就幫他藏起來。
千亦久不被允許幫忙，他全程圍觀著時予歡忙來忙去的熟練行為，女孩很明顯不是第一次這樣照顧怪物了，這回，她沒讓怪物巨大的羽翼絆倒任何東西。
這種第三視角看她搬運自己的感覺，有種說不上來的新奇。
時予歡問：“他有什麽需要註意的嗎？比如說，人類的藥對他有沒有副作用？”
千亦久很隨意：“人類的藥對他管用，不過一般而言，等他自愈就行，他自愈的速度很快。”
時予歡很頭疼：“那就上藥，讓我看看他傷了多少……”
她悄悄掀開怪物身上的鬥篷，黑色的鬥篷像巨大的陰影，遮住了他身上所有漂亮的羽毛。
她看見，怪物的那對羽翼上，釘著許許多多細長的光鏈。
剛剛千亦久就是攥著這些光鏈，將他甩在地上的。
她有點出神，聽見身後有人喚她。
“過來。”
時予歡回眸，只見千亦久站在客廳，身邊茶幾上擺著一小瓶生理鹽水，一小瓶碘伏，一罐抗生素軟膏和一卷紗布，看上去都是剛剛向家庭醫生要的。
“太好了，他正需要這些呢。”時予歡眼睛一亮，忙不疊湊上前去。
她左看看右看看，又有點惆悵：“但是只有這麽一點點，會不會不太夠呀？”
她覺得千亦久實在貼心周全，竟然這樣快就準備好了消炎藥。
她剛剛還怕呢，生怕千亦久看怪物一個不順眼要繼續下手，誰想到千亦久竟然在她忙的時候，連藥都準備好了。
原來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對不起，真不應該。
時予歡在心裏默默給千亦久道歉，冷不丁的，她的腦袋被輕敲了一下。
哎呀一聲擡起頭，她對上千亦久十分“火大”的目光。
“這是你的藥。”
幾乎是咬牙切齒，一字一句說出來的。
“我沒把他扔地上，已經是我客氣了。”
時予歡：“……”
她要撤回心裏的道歉。
一心惦念著怪物去了，她都忘了，自己其實也受了傷。
千亦久擡起她的手。
時予歡受傷的那只手還沒處理，千亦久先帶著她用生理鹽水洗去汙漬，再摁著她在沙發上坐下，他坐在她身邊，用棉簽蘸了碘伏，開始慢慢從她傷口附近，向外塗抹。
客廳一盞昏黃的頂燈亮著。
時予歡忽然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他背上的光鏈，我們有沒有辦法拆下來？”
“沒辦法，那是人類給他釘上的。”千亦久瞥了她一眼，“他擺脫不了這光鏈對他的控制。”
時予歡眼睫垂了垂，說：“像風箏線。”
千亦久笑了：“是，是風箏的線，這條線漫長而無形，只要釘上去了，哪怕隔著天遠地遠，只要那群人樂意，隨時隨地都能將他拽回去。”
時予歡沒說話。
為著那些線，她忽然感到一陣難過。
塗了碘伏，換了棉簽，又擰開抗生素軟膏，千亦久開始輕輕給她受傷的地方上藥，有點灼燒感，她的手下意識想往後縮，卻被他的寬大的掌心握著，攥著。
他抹藥的手緩了緩。
時予歡眼睫輕顫，又問：“他為什麽披著鬥篷？”
千亦久回答：“因為他太笨了。”
時予歡抿了一下唇。
千亦久放慢了上藥的動作，說：“他以為他自己披上鬥篷，就能用一塊布，將自己塞進人類的認知定義裏，多麽愚蠢的一個舉動。”
時予歡又問：“怪物今年多大？”
千亦久回答：“他今年，十三歲。”
時予歡想，是個只比小陸青玄大一點點的年齡。
如果怪物有父母，他現在，也該是和小陸青玄一樣，是個恣意昂揚，意氣風發的孩子。
千亦久給她的虎口處耐心地抹好抗生素，去取藥紗：“他的思維生來就趨近成人，你不必關心這個。”
時予歡想落淚，忍住了。
“還疼？”他問。
時予歡點點頭。
其實沒有疼得要哭的程度，只是，她只是有點傷心，或許是因為一只怪物的遭遇，也或許，只是因為她曾陰差陽錯照顧過怪物一段時間，為著那段虛無縹緲的歲月，她感到一點點不忍。
她受了傷，還有人給她敷藥呢。
還有人在乎著她的疼，會刻意放輕敷藥的動作呢。
時予歡又問：“你為什麽能打過他？”
她還記得生命科學部在實驗報告中，那些人對怪物的風險預警說明——高攻擊性，不可控性，本身極度高危的非人實驗體。
就是這樣一個可怕的存在，千亦久不費吹灰之力制服了他，不僅僅是因為光鏈的鉗制，時予歡當時看得很清楚，哪怕沒有光鏈，怪物也不是千亦久的對手。
又是一陣長長的沈默。
許久，千亦久說：“想聽實話嗎？”
時予歡一楞，問：“謊話是什麽？”
千亦久用裁剪成條的藥紗，一圈一圈從她虎口繞過去，纏在她的掌心。
他說：“謊話就是，我比你想象中的，還要厲害一點。”
時予歡沈默了一下，好一陣，她才說：“那真話呢？”
藥紗在掌心系了個小小的結，千亦久擡起眸子看她，一只手撫上她溫暖的臉頰，用微涼的指尖，輕輕撫去了她眼尾的一顆淚。
“真話是……此時此刻的他，受了傷。”
他平靜地望著她的眼睛，燈下，他看見女孩的眼睛裏泛著淚。
“你見過的，他被瘋狂地抽取血液、脊液……提取其中的能量物質，生命科學部的人想修一座堤壩，為了那座堤壩，他現在的身體幾乎透支，這對他的精神和實力，都是一種摧殘。”
他淡淡道：“所以他不是我的對手。”
時予歡沒意識到自己落了淚，她茫然地問：“他會死嗎？”
“不會死，可能會瘋。”千亦久平覆了一下，放平聲音安撫她，“但對於十三歲的怪物而言，無法理解什麽是‘瘋’。”
他笑著說：“他很傻，能做出拿鬥篷隱藏自己翅膀的蠢事，是個又傻又瘋的怪物。”
時予歡低了低頭，這一低，眼裏一直盈著的那顆淚，就真的要盈不住了。
千亦久輕輕擡起她的下巴，不許她不看他，傾身，吻去了那顆淚。
“不要心疼他。”
他說。
“不然，你會讓我嫉妒他。”
千亦久垂著眸，望著女孩斂不住淚的眼睛。
“我會嫉妒，憑什麽我在他這麽大的時候，遇不見一個會為我掉眼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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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文裏寫的比較隱晦，作話裏我還是站在上帝視角冷漠客觀地說一下吧。
時予歡潛意識已經知道怪物和千亦久是同一人了（從結羽花海那裏就知道了），但她的主觀意識和理智，在沒有完全確鑿的證據前絕不會承認真相，因為選擇真相就意味著要否定現實，就意味著要去被迫承認一切苦難的真實發生。
挺殘忍的，出於人類意識的自我保護機制，她一定會陷入一場連她自己也沒察覺到的自我逃避。
所以你們能看見時予歡一邊否認同一人的觀念，又同時死命護著怪物的矛盾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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