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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時間海 如果一個人,愛上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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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時間海 如果一個人,愛上一段時間

當鹹鹹的海風吹拂著面頰時, 時予歡聽見出港船只的汽笛長鳴。

她從千亦久懷中擡起頭,正好看見一艘白色超級游艇從不遠處緩緩駛過,五十米的船身切開海浪, 一層甲板上, 陸青玄坐在露天休息區的軟椅裏, 小腿擱在軟凳上,旁邊一個拎著急救箱的家庭醫生正俯著身, 在給他重新包紮。

陸青玄恰好也往這邊看了一眼,他先是一楞, 然後沖她揮了揮手。

“上船嗎?”他喊。

游艇在前面的碼頭區域停靠,時予歡上船後,驚了。

“這是你的船?”

她站在甲板上仰著頭打量了一圈這艘三層超豪華全定制私家游艇。

她只在一些視頻裏刷到過這種級別的船, 都是幾千億歐元起步的價格, 陸青玄這個看上去比那些還要再貴一些。

“嗯嗯,我家的。”陸青玄一邊配合醫生換藥一邊說。

他的腿上還有點傷,是此前在研發基地被千亦久揍的,剛剛又摔了一跤, 這才回到船上來看看醫生。

還好,都是皮外傷, 不怎麽礙事, 他也沒放在心上。

只是當他擡起頭,在看見慢慢走上船的千亦久時, 還是忍不住一個發怵。

很難想象就在前段時間, 他還一心想著要將時小姐從這個人手裏救出來, 他還不知輕重地妄圖靠著武力強行拘捕此人,情緒上頭,做什麽都沒過腦子。

現在?

現在他都快有心理陰影了。

陸青玄總結了一下自己此前的所作所為, 總結出一個規律,他發覺只要他不主動招惹千亦久,不主動上前上趕著挨揍,那千亦久對他還是沒什麽攻擊性的。

那他老實一點,離他遠點,只跟時予歡多多接觸相處,應該就沒事了吧?

陸青玄這樣想著,看著站在他面前好奇打量這艘船的時予歡,親切地問:“需要我為你做些什麽嗎?比如我們現在開著船出去散心兜風?你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

時予歡驚訝:“誒?我明明才是來訪的客人呀,居然是由我決定目的地嗎?”

“當然。”

陸青玄友好地笑。

時予歡想了一會。

“到海上去。”

“什麽?”

時予歡開心地笑出來。

“我們,去大海上看看吧!”

到那個寬廣、空寂的海上去。

她說:“不是說當年連山港城的洪災發生得很不科學,很古怪嗎?不是說怪物當年也曾出現在大海上嗎?那我就去當年風暴發生的中心海域看看好了!”

時予歡確實在這樣想。

一場突如其來的洪水曾經差點覆滅連山港城,官方說,是因為潮汐風暴疊加地質運動的影響,可連山港城的百姓似乎不太信,大家都說,那都是怪物幹的。

既然不信,那就去搞清楚一切吧。

陸青玄猶豫了一下,點點頭,立刻安排人,讓這輛超豪華的游艇往連山港城外的大海上駛去。

游艇的汽笛在冬日的雪花中長鳴,不斷與其他船只相錯而過,陸青玄還在換藥,時予歡趴在欄桿上看風景,千亦久在整理女孩被海風吹亂的發絲。

直至淺紫的晚霞時分,慢慢的,時予歡為接下來看到看到的景色而感到驚異。

她看見前方一小片非常特別的海面。

與別處不同,偏深,偏藍,在有風拂過的時候,紺藍的海水漾開層層銀白漩渦,仿佛流動的液態星辰,也仿佛是油畫裏的星雲。

“那是什麽?”時予歡問。

千亦久瞥了一眼:“時間海。”

時予歡不禁睜大眼睛:“這裏也有時間海?”

陸青玄摸不著頭腦:“什麽是時間海?”

時予歡回答:“你知道,時間是河流吧。”

陸青玄誠懇:“我不知道。”

“好吧。”時予歡摸摸下巴,“其實我也了解得懵懵懂懂,我對這件時間的全部認識,就是在以前聽局裏前輩說過一遍,再聽千亦久講過幾句,要讓我從頭解釋‘時間的本質’,我肯定講不明白。”

千亦久嘆了口氣。

他說:“時間本身是真實存在的,是宇宙結構的一部分,只不過,它通常存在於人類看不見的另一個維度。

“偶爾,時間所在的‘維度’也會出現裂縫,就像太空裏的巖石進入大氣層,砸在地球上,就有了我們俗稱的隕石,時間也一樣,從另一個維度落進現實,便以‘水’的樣貌呈現在我們的眼前。

“這些水聚起來的地方,就稱作‘時間海’。”

陸青玄驚訝:“可連山港城的大海上怎麽會出現‘時間海’?”

“這種自然現象雖然罕見,但也不是沒有,你以前只是不知道它的學名而已。”千亦久說。

“這件事在連山港城,被稱作‘十年前的大洪災’,而按照時管局裏的歸檔,它又叫……”

“1190號事件。”時予歡輕聲接上。

千亦久沒反駁。

時予歡沈默著,也沒說話。

她知道1190號事件。

在時管局,她隸屬警備科,剛入職就聽說過——馬修局長曾親手封存了一樁非公開的重大事故,權限卡得很死,除了警備科,外面的人誰也接觸不到。

但哪怕是警備科內部,能看到的也不過一句官方定性:由高危實驗體造成的時間跨維度崩潰事故。

她從來不知道,那串編號指向的,原來,就是連山港城十年前的洪災。

時予歡嘆了口氣,正想繼續給陸青玄做科普,卻看見他正指揮著部下將游艇返航。

“嗯?我們這就跑了嗎?”時予歡奇怪。

陸青玄點頭:“對啊,我覺得時間海很危險嘛。”他又看了一眼前面那奇異的水域,“什麽時間跨維度呀,滲漏呀,崩潰呀,這些字眼一聽就很有風險好不好。”

作為普通人,陸青玄決定作出一個普通的決定。

跑。

時予歡眨巴眨巴眼。

確實,她入職期間的前輩也警告過她:時間很冷漠的,離遠點吧!要知道,所有墜入時間海的東西,都會被它溶解。

於是現在,當著陸青玄的面,時予歡做了個實驗,她從身上摸出一朵今早離開時,在自然保護區裏順手摘的結羽花,將一片花瓣擲進時間海裏,肉眼可見的,花瓣迅速腐爛了。

陸青玄更加堅定了要跑的決心。

時予歡也同意。

“確實危險。”千亦久評價。

時予歡還是有些遺憾:“這就打道回府了啊……”

“嗯?”原本倚欄而站的千亦久聽見這話,微微俯著身看她,“你想去海上看看嗎?”

時予歡眨眼:“能麽?”

千亦久安靜地看了她一會,緊接著,在陸青玄驚愕的註視下,他單手一撐船欄,徑直躍出了甲板。

“餵!”時予歡嚇一跳,“那是時間海,你會被它溶解的!”

可什麽都沒發生。

只見千亦久穩穩當當站在時間海上,而他駐足的水面,竟像起了什麽化學反應一樣,翻湧的海水迅速結晶凝固,凍出一層薄薄的霜。

他從容自得地站在大海上,轉過身時,身後是灰紫的晚霞。

“下來吧。”他看向時予歡。

時予歡眨眼:“啊?”

千亦久朝著她擡起雙手:“我會接著你。”

時予歡遲疑了片刻,也撐著欄桿一躍,從甲板上跳了下去。

鬢邊的長發隨著海風拂在臉頰上,她閉上眼睛,下一秒,落入一個堅實溫暖的懷抱。

千亦久接住了她,手臂微微一收,將她輕輕放在結冰的水面上。

只剩目瞪口呆的陸青玄。

陸青玄一把撲到船欄邊:“不要啊!等等,等等你把她留下啊!你怎麽又帶著她走了?”

你不覺得你這樣大庭廣眾之下公然劫持人質很過分嗎?

千亦久微笑:“有本事自己想辦法跟上來。”

因傷了腿不得不留在船上的陸青玄:“……”

千亦久帶著時予歡徑直從時間海上轉身就走,他每走一步,冰霜都以他為圓心向外擴散,每一步踩下去,時間便被暫時定格。

時予歡跟在他身後,牽著他的一小片衣角,同樣感到不可思議。

他們現在正在海上行走。

這是一種多麽奇妙而不可思議的感覺呀,換作幾個月前的她,一定會認為這八成是某本小說的幻想系設定,一定對此嗤之以鼻,可現在,眼前發生的一切讓她不得不承認,這些奇特的自然現象,確實在現實中存在著,並非什麽想象。

“我們就在這樣直接走在了水上?萬一跌下去呢?”她問。

“如果你害怕,我不介意抱著你走。”千亦久握過她攥著他衣角的那只手,攏在掌心裏牽著。

時予歡:“……”

我要強調的是這個嗎!

“我們就這樣拋下陸青玄不管了嗎?我們待會兒怎麽回去?”

“等走出這片水域,還是可以讓他來接。”

“啊,我們居然真的走在了水上!我剛剛還擔心要是你沒接住我,或者我掉下去該怎麽辦呢。”

時予歡呼出一口氣。

千亦久停了腳步,看著她笑:“原來,你是真的需要抱啊。”

“我沒有!”時予歡不禁睜大眼睛,連比帶劃地說:“我的意思是,你居然能在時間上行走?那你能沿著時間海回到過去,或者前往未來嗎?”

千亦久回答:“不能。”

他牽著她繼續往前走:“我只能做到不被時間影響,就像現在這樣,它溶解不了我,我也改變不了它。”

時予歡似懂非懂。

千亦久牽著她,兩個人慢慢在時間上走了一會,晚霞消逝,有月光從大海盡頭顯露出來。

隨著升起的月亮,時間海也慢慢變化著,它由淺變深,先將宇宙中斑斕的星光倒映在水裏,再一會,由將大氣的雲霧也倒映在水裏,浪花揚起的水滴像一條條透明的小魚,沈下心來,甚至能聽見海浪的呼吸。

很漂亮。

時予歡忍不住走走停停,時不時蹲下身,想湊近看看它們的美麗。

“好神奇,這就是時間的模樣嗎?沒想到這樣美麗,好厲害好了不起!”

千亦久安靜地看著她。

時予歡眨眨眼:“你這樣淡定,襯托得我很沒見過世面。”

千亦久一怔,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反駁。

時予歡歪了歪頭,又問:“你是因為以前和別人也這樣一起在時間上行走過,所以對這一切見怪不怪了嗎?嗯……還是你不太高興?”

他面無表情,好像心情不算太好?為什麽心情不好?時予歡想了想,將這一切歸咎於剛剛陸青玄對他的挑釁。

陸青玄態度對他很差。

時予歡看出來了,剛剛,要不是因為照顧著她的面子,陸青玄肯定立刻恨不得馬上把千亦久趕下船。

所以千亦久不高興?他需要安慰?完了,要安慰一個被頻頻挑釁的人應該說些什麽,下次再接再厲?還是我幫你懟回去?……她好像做不來呀。

千亦久卻搖頭:“沒有。”他隨後又添了一句,“沒有和別人一起在時間上行走過。”

是在回答時予歡的前半句話,但時予歡好像還在自顧自思考,沒註意聽。

於是他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皎白的月光從他身後灑下。

他說:“我只是,在思考你為什麽高興。”

時予歡一楞:“嗯?這還需要思考嗎?這裏很漂亮,所以我很高興,願意為這片刻美景小駐停留呀。”

千亦久眉心蹙著,說:“世界上漂亮的地方很多,結羽花海是漂亮的,你卻並不怎麽喜歡,也不願為那裏駐足。”

他望了一眼遠方天鵝絨般的深藍夜色。

“而眼下,這只是一片平平無奇的時間海,我們隨意路過這裏,你卻對它感到高興,這裏有一片海,它只是億萬時間光年裏的一丁點水流,你只需要擡頭,就能見到比它更璀璨的月亮。”

“這段時間並無特別,你在為什麽而感到高興呢?”他問她。

時予歡聽得目瞪口呆,深吸一口氣:“你,你居然覺得這裏毫不特別?”

千亦久靜了片刻:“沒有,這裏,有什麽值的我特別註意的麽?”

時予歡:“……”

時予歡張了張嘴,不一會,她的臉色又由白轉粉再轉紅,看起來特別生氣,她氣得轉過身向往回走,但走了沒幾步,又倒回來。

她生氣地走到千亦久面前:“彎腰。”

千亦久默然片刻,順從地微微彎腰。

“再彎一點!”時予歡不客氣 。

千亦久再彎了彎腰,直到與她視線齊平。

他看見她眼裏染著的惱怒,和她眼裏盛滿的月光。

時予歡從衣兜裏翻出剛剛那朵結羽花,揪下最大最寬的那片花瓣,然後,在千亦久還沒反應過來時——

她擡手用這片淺紫花瓣,輕輕遮住了他的眼睛。

花瓣帶來細微的癢,千亦久眼睫一顫,依著女孩的花瓣,緩緩閉上眼睛。

視野陷入黑暗。

可就在下一刻。

他感覺到一陣溫熱,柔軟的觸感落下。

是輕輕落在他鼻尖的,一觸即離,只停留了一次海浪呼吸的時間,很快就遠離了。

不是錯覺。

他確確實實感覺到了。

因為時予歡微微仰頭,隔著天鵝的羽毛似的花瓣,親了一下他的鼻尖。

她說:“如果一個人,為一段平凡的時間而高興,這只能說明,讓她高興的不是時間本身,而是在這段時間裏見到的人。

“就像現在,她親了你一下,從此,這段時間對她而言就是非常特別的了。”

頓了頓,想了想,還是好生氣。

“在我眼裏與眾不同,獨一無二的時間海!而你,你居然說它沒有意義!”

千亦久閉著眼,看不見她。

可哪怕不看,他也能想象出女孩在他面前囂張的模樣。

女孩第一次吻他,這個吻,比結羽花還溫柔。

時予歡推心置腹,語氣裏帶著一種我懂你的體貼:“好吧,我知道你今晚心情不好,別生氣。”

嗯?

他什麽時候心情不好了?

千亦久陷入沈思。

女孩又說。

“你安慰我的時候,不就是這樣做的嗎?要是你的腰彎得再低一點,我就會去親你的額頭啦!”

嗯?

原來這個吻,只是安慰而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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