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親密關系 什麽都沒發生過？
關燈
小
中
大
第39章 親密關系 什麽都沒發生過？
今一早, 天氣晴朗，時空管理局卻一片愁雲慘霧。
馬修局長頹喪地坐在工作區的椅子上，手裏攥著一份被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的事故報告, 看上去又冷又累, 像是有人將一桶冰水當頭潑了他一身似的。
負責修繕系統的工程師簡小姐端著咖啡從茶水間回來, 路過他身邊時放慢了腳步。
“局長先生，我倒覺得情況沒有您想象的那麽糟糕。”
她在隔壁工位坐下, 把咖啡擱在桌上，順手喚醒了自己的工作屏幕。
“被罪犯聖誕節那天摧毀的程序正在有條不紊地恢覆, 只是還需要點時間。”
“可時予歡那個小家夥還在連山港城。”馬修局長看上去很擔憂。
簡小姐倒是樂觀一點：“您不是找了連山港城的陸青玄去幫她嗎？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
“是的，但我懷疑根本不夠。”馬修局長揉了揉眉心，“罪犯的作案痕跡分析已經出來了, 警備科那邊的初步判斷, 確定是十年前犯下1190號事件的那個怪物。”
馬修局長語氣低落：“除了他，也沒別人有這個本事，將時管局搞得亂七八糟了。”
簡小姐疑惑：“1190號事件？怪物？那是什麽？”
馬修局長猶豫了好一會，似乎在認真思考該如何組織語言講述這一切。
“簡單點說, 就是在十年前，有一個實驗編號為‘1190’的怪物, 曾在連山港城犯下過一樁大罪, 引發了大洪流災難，最後差點導致連山港城覆滅和時間跨維度連鎖崩潰, 這件事在平息以後, 被局裏歸檔為‘1190號事件’。
“1190號事件在發生後就被列為最高機密, 所有檔案都被封存，閱知權限僅限於警備科，你們這邊不知道, 也正常。”
簡小姐聽得驚呆了：“您的意思是，就是這個‘怪物’，在十年後的現在，又入侵了時管局系統，逃回了連山港城？”
“對啊，所以我覺得情況比我想象得還要糟糕，他能在十年前掀起那種級別的災難，就能在現在讓一個掉進他手裏的探員回不來。”
馬修局長看上去失魂落魄，痛苦又沮喪。
“我後悔了，早知道罪犯是他，那小家夥追過去就是送死，我當時就該攔住的。”
“所以系統多久能好？”最後，他看向簡小姐，“我催了好久了，我們得去支援那個女孩，案件已經發生了，要再因此死個人，我這局長就真得引咎辭職了。”
“還在修。”簡小姐說。
簡小姐沈默地盯著屏幕上滾動的代碼進度條。
還需要好一段時間。
中樞系統被罪犯破壞得很徹底，導致他們與外界的聯系全部中斷，修不好核心模塊，他們就像困在空間站裏回不去地球的宇航員，哪兒還有什麽辦法進行支援呢？
馬修局長望著研究員們忙忙碌碌的身影，又嘆了口氣。
“希望那小家夥平安無事。”
……
時予歡確實平安無事。
結羽花海自然保護區，積著雪的霧凇林裏，她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從二十年前走出來。
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事，以至於讓時予歡覺得，她在結羽花海的經歷就像一場醒不來的夢似的，一個很難過的夢。
不是夢，於是，她在他懷裏大哭了一場。
她把千亦久的衣服哭得皺巴巴，濕漉漉的，哭完，控制了一下情緒。
千亦久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時予歡過意不去，在很不好意思地給他整理衣服時，她從他衣兜裏翻出了一顆澄澈剔透的，薄片似的紅水晶。
“這是什麽？”她將水晶對著太陽光，仔細打量著。
“芯片。”千亦久說，“是研究基地能維持模擬時空回溯的核心。”
“水晶做的芯片？”時予歡驚訝。
“是。”千亦久告訴她，“就像車輛需要引擎才能啟動一樣，這顆水晶芯片，也是保證時空裝置運轉的‘引擎’。”
他就是在拆了芯片後，才停了這次「重返過去之旅」，將女孩抱出那座基地。
時予歡還是感到恍惚。
就是這樣一個神奇的小東西，極盡真實的讓她參與了一段有關怪物存在過的歲月，一段又疼又苦，連甜都需要仔細咂摸，才能咂摸出滋味的歲月。
“這枚芯片算不算我們掌握的新線索呢？”她端詳著水晶，又想起雪山，想起雪山腳下的結羽花，“你以前見過它嗎？知道它是怎麽一回事嗎？”
千亦久看了一眼：“沒有見過，它應該不是我在研究基地工作期間，被造出來的東西。”
時予歡收起芯片，掖進大衣口袋，遺憾地說：“好可惜，我還想著知道研究基地後來又發生過什麽呢。”
她好想知道，後來，怪物去了哪裏？這枚芯片是怎麽來的？馬柯的下場又是什麽？
“可以去找或許知曉內情的人問問。”千亦久提了一個建議。
時予歡一楞：“找誰？”
千亦久想了想，回答：“蘇讓，他不是也是研究基地的人麽？”
時予歡驚詫：“他還活著？”
這回輪到千亦久驚訝了，他一挑眉：“為什麽你會默認他死了？”
時予歡揉了揉頭發，更驚訝：“就是，就是不是說這個基地是因為經歷過十年前的災難，才變成這樣的嘛，我就以為裏面的人肯定都受災了，而且，我見到的是二十年前的蘇讓……”
千亦久在心裏默默算年齡：“人的壽命……應該不只有短短二十年？”
才二十年而已，一個人……但凡不出意外，應該怎樣都不至於死了？
聽上去很有道理，時予歡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那我們去找他？”她搖了搖頭，“不對，我們現在應該離開，我不想再呆在這裏了。”
結羽花海自然保護區這個地方，對她而言，在來之前她有多大的興趣，現在，她就有多大的悲傷。
雪山，草原，結羽花。
還有棲在結羽花下的那個人。
念一次，想一次，心裏，就跟著疼一次。
於是她開著露營車，帶著千亦久離開結羽花海自然保護區，回到了連山港城熟悉的街區。
為了換個心情，她決定吃頓好的。
她開著車來到濱海碼頭，約了一間景色優美的米其林海景餐廳，天空稍微亮堂了一些，窗外下著小雪，格子布的小餐桌，餐廳裏放著歡樂的頌歌。
時予歡點了幾個餐。
應侍生問：“好的，客人有什麽忌口嗎？有什麽口味上的特別要求嗎？”
時予歡剛想說沒有。
“沒有。”千亦久卻輕聲開口了，“不過，她不愛特別甜的，甜品裏的糖可以少放一點。”
時予歡楞了一下。
應侍生點點頭，就回後廚了。
餐廳很熱鬧，客人們的笑聲和碰杯聲混在一起，時予歡坐在餐桌對面，她盯著千亦久，兩人相對無言。
“我討厭你。”
她忽然來了一句。
千亦久依舊安靜地看著她，沒半點反駁。
時予歡說：“你明明記得在花海裏和我經歷的所有事。”
你記得結羽花下，我每一次充滿期盼地來見你；你記得夜色裏，我曾藏過你的翅膀，在那方柔軟的羽毛裏安枕。
你也記得，我曾被一顆太甜的水果糖甜到委屈難過。
千亦久回答：“難道我不應該記得這些麽。”
時予歡閉了閉眼：“那你為什麽還能在我面前這樣鎮定？”
那你記不記得，你曾親過我。
你不打算解釋一下麽。
“你不應該慌亂麽？”她說，“就像我面對你時一樣。”
她的心裏泛著小小的難過，泛起了小小的困擾。
她跟千亦久之間，在那個雪山腳下青蔥的花海裏，發生了那麽多事，可到頭來，卻又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她設身處地的想過，如果一切反過來，如果是她變成了怪物，在失憶狀態下對著千亦久經歷了這一切，摸摸他抱抱他，在夜色裏親一親他，那等她恢覆記憶，她一定，一定會感到特別特別好不意思的。
她會臉紅，會慌亂，會拼了命地跟千亦久解釋她不是故意的，她會說，我的許多親昵舉動都是無心之失，作不得數，你別當真。
可是，和她不同。
千亦久什麽反應都沒有。
連解釋，似乎都不打算解釋那麽一句。
仿佛他和她之間的一切理應如此，不需要任何補充說明似的。
這算什麽啊。
時予歡垂著頭，看上去，有點不太高興。
“怎麽了？”千亦久只問了這麽一句。
怎麽了，還敢問她怎麽了。
時予歡擡起眸，說：“你過來。”
於是千亦久站起身，從餐桌對面走過來，微微俯身。
時予歡仰著頭看他：“再彎一點。”
千亦久嘆了口氣，他閉上眸子，再次俯了俯身，讓自己的身高更低一點。
“低頭。”
千亦久輕輕低下頭。
時予歡深呼一口氣。
然後，她擡手就去捏他的臉。
“好過分好過分。”她在千亦久的臉上捏來捏去，洩憤似的，“為什麽你一點反應都沒有呢？你不應該向我說些什麽嗎？無論說什麽都好呀。”
千亦久由著女孩為所欲為，聽見這話，他忽然笑了一聲。
“你為什麽不害羞，不尷尬呢？你起碼臉紅一個給我看看吧。”時予歡繼續抱怨著，“不要搞得好像我們之間什麽都沒發生過呀。”
她想要個解釋，她想讓他說，我對你，沒什麽別的意思，在花海裏發生的許多事，都是一場誤會。
這樣，她就不會多想了。
現在倒好，千亦久的坦然讓她心猿意馬，讓她的小心思，顯得格外忸怩。
這不公平。
時予歡左捏捏，右捏捏，就像在捏一個解壓玩具那樣，直到惹得餐廳裏其他顧客紛紛投來打趣的目光，她才後知後覺紅了耳根，放緩了動作。
千亦久擡起眼簾，他握住了她還在他臉上作案的手腕，一攏，將她整只手包進他的掌心，讓她蟄伏下來。
“解氣了？”他笑。
“才不。”時予歡又戳了戳他的臉。
有點硬，沒她的軟。
“原來你是希望我也想你一樣，被人親一下就臉紅麽？”千亦久很新奇地圍觀她的反應。
“你還好意思說呀！”時予歡睜大了眼。
“那，你要親回來麽？”千亦久眉間隱著笑。
“不要。”
時予歡放下手。
她覺得自己到底還是個正人君子，做不出小孩子過家家式的，親了別人一下，就非要親回去不可的幼稚舉動。
她只想也看他不鎮定一次。
她想看看面前這個隨時隨地都從容自若的男人，有沒有和她一樣，兵荒馬亂的時候。
要怎麽做呢。
“請客。”她小聲咕噥了一句。
千亦久沒聽清：“什麽？”
“請客，既然你不否認你以前說的話做的事，那我就要提要求了。”時予歡仔細想了想，“你說你要養我，你說過的對不對？你不能忘了這個呀！”
千亦久皺眉：“我沒忘……”
“那今天這頓你請客！等等，我還要再加幾個貴菜。”時予歡打斷他的話，聲音輕快，“不對，不止今天，以後我的花銷就都靠你了。”
有點生的他的氣，又不敢真親回去報覆他，那退一步吧，好歹也要讓他的錢包大出血一次，讓他狠狠為錢心疼一次。
這樣才能讓他知道，不是什麽話都可以亂說的。
反正千亦久也不是那種什麽豪門家庭出身的闊少霸總。
他應該不是那種很有錢的人……對吧。
對吧？
斟酌了一下千亦久的經濟實力，時予歡又補充說：“當，當然啦，如果你實在覺得承擔不起，還是可以同我商量商量的，只要你跟我說，在花海時‘想養我’那句話是開玩笑，只要你收回那句話，我就不當把一切真了。”
千亦久看著她：“聽上去，像個等價交換的交易，若我做到了呢？”
時予歡點頭：“你可以向我提要求啊，畢竟我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嘛，你讓我幹什麽我都不拒絕。”
她忽然想起，按照千亦久那有些傲氣的脾氣，要是他直接帶著她吃霸王餐怎麽辦？付不起錢的人可是要被抵押在飯館裏打工洗盤子的。
千亦久也會被抵押在飯館裏洗盤子麽？
挽起袖子在後廚洗盤子的千亦久……嗯，這場面，好難想象啊。
“先說好，我可不陪你洗盤子哦。”時予歡悄悄補了一句。
千亦久沒有回應，看上去，也沒有任何要同她商量退卻的意思。
於是時予歡心一橫，一口氣又點了相當於她一整年出勤補貼的菜肴——反正米其林 餐廳的菜品都出了名的貴而精致小巧，她完全不怕，她就是要狠狠解氣。
她瞥了一眼他，千亦久正若有所思，看上去完全不像一個即將收到五位數賬單的人。
他確實錢不多。
以前在基地生活時，他了解過人類社會的經濟游戲，也時常利用這種規則反過來戲耍那群研究員，但終究是理論大於實際——他從未真正擁有過一個屬於自己的銀行賬戶。
不過，作為從時管局逃出來的實驗體，他這個人本身倒是有個天文數字的估值，如果按當年項目書裏的研發成本來算，他的個人價值大概能抵一座空間站，但估值歸估值，不能當錢花。
想了一會，他重新坐回她對面，不慌不忙地說：“將你手機給我。”
時予歡一楞：“你要幹嘛？”
千亦久接過手機，撥了兩下：“我看看那群廢物們修系統修得怎麽樣了。”
時予歡微微偏頭，不明所以。
……
同一時，時空管理局。
簡小姐盯著工作屏幕上一行忽然跳出來的異常數據，楞了好幾秒才放下來。
“局長，局長先生——”她提高嗓門喊了一聲。
馬修局長嚇得一哆嗦：“怎麽了？”
“時小姐的賬號，剛剛在內勤系統裏提交了一條信息。”簡小姐皺著眉頭。
馬修局長一楞：“不是說局裏和外界的一切聯絡都被切斷了嗎？”
“對，問題就在這裏，這條信息不是通過正常途徑發送進來的，有人從我們還沒修覆的漏洞裏硬開了一條通道。”
“能確認操作者身份嗎？”局長問。
“能。”簡小姐咽了口唾沫，“入侵模式和上次一致，是那個罪犯，他接管了時予歡的賬號，用她的身份在系統裏發訊息。”
馬修局長震驚：“所以怪物對你們進行了主動聯絡？他說了什麽？威脅？警告？還是要談條件？”
“……一張請款單。”簡小姐說。
馬修局長沈默了。
簡小姐遲疑：“您說……他這是什麽意思啊？”
什麽意思？
這不顯而易見的嗎？
試問，當一個罪犯給追捕方主動開口索要金額的時候，這種行為叫做什麽？要的這筆“錢”，叫什麽錢？
“這是要挾，他在索要贖金，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們，時予歡在他手上，連她的手機和賬號他都拿到了。”
馬修局長一錘定音。
聽見這句很嚇人的話，控制臺附近的其他幾個研究員也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裏的活，面面相覷。
簡小姐大驚失色。
馬修局長似乎很頭疼：“他在挑釁我們，我說什麽來著？我就說那小家夥危險極了！她成了人質！果然，罪犯綁架了她！”
天吶……
最可怕的事情到底還是發生了。
簡小姐擔憂地問：“局長先生，那我們，我們該怎麽辦啊？”
“還能怎麽辦？”馬修局長神情蒼白，仿佛遭受了打擊，“給錢啊！”
簡小姐立刻把指令傳達下去，金額從局裏的應急賬戶劃出。
“局長，局長先生，不好了！”簡小姐再次驚呼，“對方又發來了一份……”
馬修局長很頭疼：“他又幹嘛了？”
簡小姐目瞪口呆：“他又發來了一張追加請款單！並且，數額不小。”
“……”
萬籟俱寂。
眾人紛紛倒吸一口冷氣。
兩張請款單，這比任何威脅的語句都更直白。
“給！”馬修局長快要嚇得魂飛魄散了，“先轉過去，穩住他，人在他手上，能把後臺入侵做到這個程度，他不是在跟我們商量。”
兩張請款單依次通過審批。
馬修局長望著研究員們忙忙碌碌的身影，疲憊地，深深地嘆了口氣。
“……別的不求了，那小家夥最好平安無事。”
……
千亦久看著電光火石間飛速到賬的錢財，唇角微微揚起。
時予歡看著她瞬間暴富的賬戶目瞪口呆。
眨巴眨巴眼，然後開始數零。
個、十、百、千、萬、十萬……
“你你你你……”
“怎麽說？”
千亦久掂了掂手機，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驚訝得合不攏嘴的女孩。
“足夠暫時‘養’你一段時間了麽？”
不夠他可以再發第三張請款單。
海上的陽光斜射進來，將他的眼眸染上一點生動的，近乎惡劣的笑意。
時予歡頗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荒誕感：“你要向我提什麽要求……”
“我許你，”千亦久很不客氣地一笑，“正大光明地親回來。”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眉眼裏半是戲謔，半是挑釁。
“你有膽子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今一早, 天氣晴朗，時空管理局卻一片愁雲慘霧。
馬修局長頹喪地坐在工作區的椅子上，手裏攥著一份被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的事故報告, 看上去又冷又累, 像是有人將一桶冰水當頭潑了他一身似的。
負責修繕系統的工程師簡小姐端著咖啡從茶水間回來, 路過他身邊時放慢了腳步。
“局長先生，我倒覺得情況沒有您想象的那麽糟糕。”
她在隔壁工位坐下, 把咖啡擱在桌上，順手喚醒了自己的工作屏幕。
“被罪犯聖誕節那天摧毀的程序正在有條不紊地恢覆, 只是還需要點時間。”
“可時予歡那個小家夥還在連山港城。”馬修局長看上去很擔憂。
簡小姐倒是樂觀一點：“您不是找了連山港城的陸青玄去幫她嗎？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
“是的，但我懷疑根本不夠。”馬修局長揉了揉眉心，“罪犯的作案痕跡分析已經出來了, 警備科那邊的初步判斷, 確定是十年前犯下1190號事件的那個怪物。”
馬修局長語氣低落：“除了他，也沒別人有這個本事，將時管局搞得亂七八糟了。”
簡小姐疑惑：“1190號事件？怪物？那是什麽？”
馬修局長猶豫了好一會，似乎在認真思考該如何組織語言講述這一切。
“簡單點說, 就是在十年前，有一個實驗編號為‘1190’的怪物, 曾在連山港城犯下過一樁大罪, 引發了大洪流災難，最後差點導致連山港城覆滅和時間跨維度連鎖崩潰, 這件事在平息以後, 被局裏歸檔為‘1190號事件’。
“1190號事件在發生後就被列為最高機密, 所有檔案都被封存，閱知權限僅限於警備科，你們這邊不知道, 也正常。”
簡小姐聽得驚呆了：“您的意思是，就是這個‘怪物’，在十年後的現在，又入侵了時管局系統，逃回了連山港城？”
“對啊，所以我覺得情況比我想象得還要糟糕，他能在十年前掀起那種級別的災難，就能在現在讓一個掉進他手裏的探員回不來。”
馬修局長看上去失魂落魄，痛苦又沮喪。
“我後悔了，早知道罪犯是他，那小家夥追過去就是送死，我當時就該攔住的。”
“所以系統多久能好？”最後，他看向簡小姐，“我催了好久了，我們得去支援那個女孩，案件已經發生了，要再因此死個人，我這局長就真得引咎辭職了。”
“還在修。”簡小姐說。
簡小姐沈默地盯著屏幕上滾動的代碼進度條。
還需要好一段時間。
中樞系統被罪犯破壞得很徹底，導致他們與外界的聯系全部中斷，修不好核心模塊，他們就像困在空間站裏回不去地球的宇航員，哪兒還有什麽辦法進行支援呢？
馬修局長望著研究員們忙忙碌碌的身影，又嘆了口氣。
“希望那小家夥平安無事。”
……
時予歡確實平安無事。
結羽花海自然保護區，積著雪的霧凇林裏，她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從二十年前走出來。
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事，以至於讓時予歡覺得，她在結羽花海的經歷就像一場醒不來的夢似的，一個很難過的夢。
不是夢，於是，她在他懷裏大哭了一場。
她把千亦久的衣服哭得皺巴巴，濕漉漉的，哭完，控制了一下情緒。
千亦久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時予歡過意不去，在很不好意思地給他整理衣服時，她從他衣兜裏翻出了一顆澄澈剔透的，薄片似的紅水晶。
“這是什麽？”她將水晶對著太陽光，仔細打量著。
“芯片。”千亦久說，“是研究基地能維持模擬時空回溯的核心。”
“水晶做的芯片？”時予歡驚訝。
“是。”千亦久告訴她，“就像車輛需要引擎才能啟動一樣，這顆水晶芯片，也是保證時空裝置運轉的‘引擎’。”
他就是在拆了芯片後，才停了這次「重返過去之旅」，將女孩抱出那座基地。
時予歡還是感到恍惚。
就是這樣一個神奇的小東西，極盡真實的讓她參與了一段有關怪物存在過的歲月，一段又疼又苦，連甜都需要仔細咂摸，才能咂摸出滋味的歲月。
“這枚芯片算不算我們掌握的新線索呢？”她端詳著水晶，又想起雪山，想起雪山腳下的結羽花，“你以前見過它嗎？知道它是怎麽一回事嗎？”
千亦久看了一眼：“沒有見過，它應該不是我在研究基地工作期間，被造出來的東西。”
時予歡收起芯片，掖進大衣口袋，遺憾地說：“好可惜，我還想著知道研究基地後來又發生過什麽呢。”
她好想知道，後來，怪物去了哪裏？這枚芯片是怎麽來的？馬柯的下場又是什麽？
“可以去找或許知曉內情的人問問。”千亦久提了一個建議。
時予歡一楞：“找誰？”
千亦久想了想，回答：“蘇讓，他不是也是研究基地的人麽？”
時予歡驚詫：“他還活著？”
這回輪到千亦久驚訝了，他一挑眉：“為什麽你會默認他死了？”
時予歡揉了揉頭發，更驚訝：“就是，就是不是說這個基地是因為經歷過十年前的災難，才變成這樣的嘛，我就以為裏面的人肯定都受災了，而且，我見到的是二十年前的蘇讓……”
千亦久在心裏默默算年齡：“人的壽命……應該不只有短短二十年？”
才二十年而已，一個人……但凡不出意外，應該怎樣都不至於死了？
聽上去很有道理，時予歡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那我們去找他？”她搖了搖頭，“不對，我們現在應該離開，我不想再呆在這裏了。”
結羽花海自然保護區這個地方，對她而言，在來之前她有多大的興趣，現在，她就有多大的悲傷。
雪山，草原，結羽花。
還有棲在結羽花下的那個人。
念一次，想一次，心裏，就跟著疼一次。
於是她開著露營車，帶著千亦久離開結羽花海自然保護區，回到了連山港城熟悉的街區。
為了換個心情，她決定吃頓好的。
她開著車來到濱海碼頭，約了一間景色優美的米其林海景餐廳，天空稍微亮堂了一些，窗外下著小雪，格子布的小餐桌，餐廳裏放著歡樂的頌歌。
時予歡點了幾個餐。
應侍生問：“好的，客人有什麽忌口嗎？有什麽口味上的特別要求嗎？”
時予歡剛想說沒有。
“沒有。”千亦久卻輕聲開口了，“不過，她不愛特別甜的，甜品裏的糖可以少放一點。”
時予歡楞了一下。
應侍生點點頭，就回後廚了。
餐廳很熱鬧，客人們的笑聲和碰杯聲混在一起，時予歡坐在餐桌對面，她盯著千亦久，兩人相對無言。
“我討厭你。”
她忽然來了一句。
千亦久依舊安靜地看著她，沒半點反駁。
時予歡說：“你明明記得在花海裏和我經歷的所有事。”
你記得結羽花下，我每一次充滿期盼地來見你；你記得夜色裏，我曾藏過你的翅膀，在那方柔軟的羽毛裏安枕。
你也記得，我曾被一顆太甜的水果糖甜到委屈難過。
千亦久回答：“難道我不應該記得這些麽。”
時予歡閉了閉眼：“那你為什麽還能在我面前這樣鎮定？”
那你記不記得，你曾親過我。
你不打算解釋一下麽。
“你不應該慌亂麽？”她說，“就像我面對你時一樣。”
她的心裏泛著小小的難過，泛起了小小的困擾。
她跟千亦久之間，在那個雪山腳下青蔥的花海裏，發生了那麽多事，可到頭來，卻又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她設身處地的想過，如果一切反過來，如果是她變成了怪物，在失憶狀態下對著千亦久經歷了這一切，摸摸他抱抱他，在夜色裏親一親他，那等她恢覆記憶，她一定，一定會感到特別特別好不意思的。
她會臉紅，會慌亂，會拼了命地跟千亦久解釋她不是故意的，她會說，我的許多親昵舉動都是無心之失，作不得數，你別當真。
可是，和她不同。
千亦久什麽反應都沒有。
連解釋，似乎都不打算解釋那麽一句。
仿佛他和她之間的一切理應如此，不需要任何補充說明似的。
這算什麽啊。
時予歡垂著頭，看上去，有點不太高興。
“怎麽了？”千亦久只問了這麽一句。
怎麽了，還敢問她怎麽了。
時予歡擡起眸，說：“你過來。”
於是千亦久站起身，從餐桌對面走過來，微微俯身。
時予歡仰著頭看他：“再彎一點。”
千亦久嘆了口氣，他閉上眸子，再次俯了俯身，讓自己的身高更低一點。
“低頭。”
千亦久輕輕低下頭。
時予歡深呼一口氣。
然後，她擡手就去捏他的臉。
“好過分好過分。”她在千亦久的臉上捏來捏去，洩憤似的，“為什麽你一點反應都沒有呢？你不應該向我說些什麽嗎？無論說什麽都好呀。”
千亦久由著女孩為所欲為，聽見這話，他忽然笑了一聲。
“你為什麽不害羞，不尷尬呢？你起碼臉紅一個給我看看吧。”時予歡繼續抱怨著，“不要搞得好像我們之間什麽都沒發生過呀。”
她想要個解釋，她想讓他說，我對你，沒什麽別的意思，在花海裏發生的許多事，都是一場誤會。
這樣，她就不會多想了。
現在倒好，千亦久的坦然讓她心猿意馬，讓她的小心思，顯得格外忸怩。
這不公平。
時予歡左捏捏，右捏捏，就像在捏一個解壓玩具那樣，直到惹得餐廳裏其他顧客紛紛投來打趣的目光，她才後知後覺紅了耳根，放緩了動作。
千亦久擡起眼簾，他握住了她還在他臉上作案的手腕，一攏，將她整只手包進他的掌心，讓她蟄伏下來。
“解氣了？”他笑。
“才不。”時予歡又戳了戳他的臉。
有點硬，沒她的軟。
“原來你是希望我也想你一樣，被人親一下就臉紅麽？”千亦久很新奇地圍觀她的反應。
“你還好意思說呀！”時予歡睜大了眼。
“那，你要親回來麽？”千亦久眉間隱著笑。
“不要。”
時予歡放下手。
她覺得自己到底還是個正人君子，做不出小孩子過家家式的，親了別人一下，就非要親回去不可的幼稚舉動。
她只想也看他不鎮定一次。
她想看看面前這個隨時隨地都從容自若的男人，有沒有和她一樣，兵荒馬亂的時候。
要怎麽做呢。
“請客。”她小聲咕噥了一句。
千亦久沒聽清：“什麽？”
“請客，既然你不否認你以前說的話做的事，那我就要提要求了。”時予歡仔細想了想，“你說你要養我，你說過的對不對？你不能忘了這個呀！”
千亦久皺眉：“我沒忘……”
“那今天這頓你請客！等等，我還要再加幾個貴菜。”時予歡打斷他的話，聲音輕快，“不對，不止今天，以後我的花銷就都靠你了。”
有點生的他的氣，又不敢真親回去報覆他，那退一步吧，好歹也要讓他的錢包大出血一次，讓他狠狠為錢心疼一次。
這樣才能讓他知道，不是什麽話都可以亂說的。
反正千亦久也不是那種什麽豪門家庭出身的闊少霸總。
他應該不是那種很有錢的人……對吧。
對吧？
斟酌了一下千亦久的經濟實力，時予歡又補充說：“當，當然啦，如果你實在覺得承擔不起，還是可以同我商量商量的，只要你跟我說，在花海時‘想養我’那句話是開玩笑，只要你收回那句話，我就不當把一切真了。”
千亦久看著她：“聽上去，像個等價交換的交易，若我做到了呢？”
時予歡點頭：“你可以向我提要求啊，畢竟我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嘛，你讓我幹什麽我都不拒絕。”
她忽然想起，按照千亦久那有些傲氣的脾氣，要是他直接帶著她吃霸王餐怎麽辦？付不起錢的人可是要被抵押在飯館裏打工洗盤子的。
千亦久也會被抵押在飯館裏洗盤子麽？
挽起袖子在後廚洗盤子的千亦久……嗯，這場面，好難想象啊。
“先說好，我可不陪你洗盤子哦。”時予歡悄悄補了一句。
千亦久沒有回應，看上去，也沒有任何要同她商量退卻的意思。
於是時予歡心一橫，一口氣又點了相當於她一整年出勤補貼的菜肴——反正米其林 餐廳的菜品都出了名的貴而精致小巧，她完全不怕，她就是要狠狠解氣。
她瞥了一眼他，千亦久正若有所思，看上去完全不像一個即將收到五位數賬單的人。
他確實錢不多。
以前在基地生活時，他了解過人類社會的經濟游戲，也時常利用這種規則反過來戲耍那群研究員，但終究是理論大於實際——他從未真正擁有過一個屬於自己的銀行賬戶。
不過，作為從時管局逃出來的實驗體，他這個人本身倒是有個天文數字的估值，如果按當年項目書裏的研發成本來算，他的個人價值大概能抵一座空間站，但估值歸估值，不能當錢花。
想了一會，他重新坐回她對面，不慌不忙地說：“將你手機給我。”
時予歡一楞：“你要幹嘛？”
千亦久接過手機，撥了兩下：“我看看那群廢物們修系統修得怎麽樣了。”
時予歡微微偏頭，不明所以。
……
同一時，時空管理局。
簡小姐盯著工作屏幕上一行忽然跳出來的異常數據，楞了好幾秒才放下來。
“局長，局長先生——”她提高嗓門喊了一聲。
馬修局長嚇得一哆嗦：“怎麽了？”
“時小姐的賬號，剛剛在內勤系統裏提交了一條信息。”簡小姐皺著眉頭。
馬修局長一楞：“不是說局裏和外界的一切聯絡都被切斷了嗎？”
“對，問題就在這裏，這條信息不是通過正常途徑發送進來的，有人從我們還沒修覆的漏洞裏硬開了一條通道。”
“能確認操作者身份嗎？”局長問。
“能。”簡小姐咽了口唾沫，“入侵模式和上次一致，是那個罪犯，他接管了時予歡的賬號，用她的身份在系統裏發訊息。”
馬修局長震驚：“所以怪物對你們進行了主動聯絡？他說了什麽？威脅？警告？還是要談條件？”
“……一張請款單。”簡小姐說。
馬修局長沈默了。
簡小姐遲疑：“您說……他這是什麽意思啊？”
什麽意思？
這不顯而易見的嗎？
試問，當一個罪犯給追捕方主動開口索要金額的時候，這種行為叫做什麽？要的這筆“錢”，叫什麽錢？
“這是要挾，他在索要贖金，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們，時予歡在他手上，連她的手機和賬號他都拿到了。”
馬修局長一錘定音。
聽見這句很嚇人的話，控制臺附近的其他幾個研究員也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裏的活，面面相覷。
簡小姐大驚失色。
馬修局長似乎很頭疼：“他在挑釁我們，我說什麽來著？我就說那小家夥危險極了！她成了人質！果然，罪犯綁架了她！”
天吶……
最可怕的事情到底還是發生了。
簡小姐擔憂地問：“局長先生，那我們，我們該怎麽辦啊？”
“還能怎麽辦？”馬修局長神情蒼白，仿佛遭受了打擊，“給錢啊！”
簡小姐立刻把指令傳達下去，金額從局裏的應急賬戶劃出。
“局長，局長先生，不好了！”簡小姐再次驚呼，“對方又發來了一份……”
馬修局長很頭疼：“他又幹嘛了？”
簡小姐目瞪口呆：“他又發來了一張追加請款單！並且，數額不小。”
“……”
萬籟俱寂。
眾人紛紛倒吸一口冷氣。
兩張請款單，這比任何威脅的語句都更直白。
“給！”馬修局長快要嚇得魂飛魄散了，“先轉過去，穩住他，人在他手上，能把後臺入侵做到這個程度，他不是在跟我們商量。”
兩張請款單依次通過審批。
馬修局長望著研究員們忙忙碌碌的身影，疲憊地，深深地嘆了口氣。
“……別的不求了，那小家夥最好平安無事。”
……
千亦久看著電光火石間飛速到賬的錢財，唇角微微揚起。
時予歡看著她瞬間暴富的賬戶目瞪口呆。
眨巴眨巴眼，然後開始數零。
個、十、百、千、萬、十萬……
“你你你你……”
“怎麽說？”
千亦久掂了掂手機，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驚訝得合不攏嘴的女孩。
“足夠暫時‘養’你一段時間了麽？”
不夠他可以再發第三張請款單。
海上的陽光斜射進來，將他的眼眸染上一點生動的，近乎惡劣的笑意。
時予歡頗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荒誕感：“你要向我提什麽要求……”
“我許你，”千亦久很不客氣地一笑，“正大光明地親回來。”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眉眼裏半是戲謔，半是挑釁。
“你有膽子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