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誓言 將你毛茸茸地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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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誓言 將你毛茸茸地藏起來
這天晚上, 時予歡從蘇讓的口中，知道了很多有關“怪物”的事。
怪物是從時間流中誕生的靈魂。
這句話聽上去非常難以理解。
首先，“時間流”是什麽？
這個問題就像你去問一個物理學家“宇宙的本質是什麽”一樣, 當然, 如果你問了, 對方會告訴你，宇宙就是基本力的運動, 是一套自洽的，永恒的數學法則。
那“時間的本質是什麽”？
同理, 時空管理局的數理學家則會告訴你，時間就是一條河流，是一套抽象又具象, 古典又現代的學術詩意。
隨著科技進步, 人們探究出了“時間”的本質，它作為一條河流，在虛無與現實，過往與未來的縫隙中流淌, 從生命的出生淌向死亡。
“這是偉大的！這意味著我們有了新的途徑去研究時間的變化。”學者們說。
怪物就誕生於這樣的一條河流中。
那天，研究所的研究教授們在時間回流中培育穩定存活的生物樣本, 用以觀測時間規則對有機體的作用機制。
他們取來宇宙遺落的星光, 取來地質深處的記憶，他們希望世界上能有這樣一個好用趁手的實驗體——能橫渡時間的歲月長河, 能不受時間的制約, 能從時間的這一頭, 飛到時間的那一頭去。
他們曾失敗過一千一百八十九次。
直到第一千一百九十次時。
培養皿發生了震動，萬萬沒人想到的一件事發生了——
砰的一聲巨響。
一個奇異而特別的靈魂出現在實驗室中央。
“生命得到了誕生。”
實驗成功了。
實驗失敗了。
“為什麽說實驗失敗了？”
跟著蘇讓來到地下時間流，換防護服, 清點器材，逐項登記，且乖乖聽蘇讓進行知識科普的時予歡像個學生似的舉手提問。
蘇讓正彎腰從架子上搬下一摞嶄新的設備，悶哼一聲才直起腰來：“因為創造出來的生命不符合預期。”
“不符合預期？”正蹲在地上做記錄的時予歡停了筆，偏頭看他。
“研究學者們想要的，是一個沒有自我意識，便於觀察，便於控制，便於承擔各項危險測試的工具實驗體。”
蘇讓繼續說，手上的活沒停。
“而不是一個真正的靈魂。”
時予歡微微睜大了眼睛。
蘇讓嘆了一口氣：“它生著人類的外貌，卻擁有不屬於人類的翅膀，它本該是個徹頭徹尾的工具，卻在實驗的意外中誕生了個人意識……或許是實驗中的某個環節出了問題，也或許實驗從一開始就出現了錯誤，誰知道怎麽回事。”
時予歡喃喃道：“所以說‘實驗失敗’了……？”
“對，而且由於時間在它身上定格，這讓怪物的細胞再生能力極其強悍，它有著強大的愈合能力，無法死亡，也就無法銷毀。”
蘇讓言簡意駭。
“所以上頭只能將它關起來，關在雪山腳下的結羽花海裏。”
時予歡陷入沈默。
蘇讓繼續去收拾下一處實驗器材：“好了，快幹活吧，早點兒忙完，我們可以早點兒回去。”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把手邊一塊抹布朝她扔過去，正好落在她膝蓋旁邊。
時予歡一聲不吭的，默默幹活。
……
月亮從烏雲後探出頭，這個夜晚，結羽花海一片靜謐。
千亦久坐在結羽花樹最高的枝幹上，純白羽翼在身後半展，從這個高度，他能俯瞰見整個花海，能看見遠方綿延的雪山，也能在女孩來到這裏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她。
他很早就在這裏等著了，從落暮太陽的離開，等到月亮掛在天上。
他對時間有很強的感知能力，哪怕不需要借助鐘表，也能很清晰的感知到現在是什麽時間。
淩晨一點，兩點，三點，四點……每一個刻度都清晰無比。
可是，沒有人來找他。
結羽花海空空蕩蕩，只有風吹花叢的簌簌聲，除了他，沒有任何人。
千亦久忽然感到一陣陌生的情緒在心裏翻湧，在人類的語境裏，應該被描述為惱怒，不甘，甚至後悔。
惱怒自己的輕易好騙，被一個人類女孩用一籃果子哄了哄，就真信了。
不甘自己的異類外表，他嫉妒那些人類，他們明明不缺同伴，為何還要尋回一個女孩？
他還感到後悔。
後悔將女孩拱手相讓，後悔讓女孩離開這片花海，甚至後悔為什麽自己要認識這個女孩？為什麽要輕易相信和女孩之間的約定。
就因為她是唯一那個肯來同他作伴的人類嗎？
“……”
可他沒有別人了。
靜默良久，千亦久忽然展翅，羽翼劃破空氣，從樹冠上飛了出去。
整座花海都設了監控和安保系統，任何想要離開的異常行為都會在第一時間被人類監視到，往常，他對這些都漠不關心——倒不是因為安防系統難破，他只是，純粹懶得“離開”。
以前出去過幾次，卻發現天空的外面還是天空，雪山的外面還是雪山，離開結羽花海，外面的人，依舊把他當作怪物。
所以出去與否，也就不重要了。
可今夜不一樣。
他想去看看那個女孩眼下在哪裏。
她憑什麽不來見他？她為什麽說話不算話？是因為有了新朋友？還是有了別的人類？
千亦久想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於是他沿著花海一路飛去，卷起長風，卷起花浪，不一會就飛到了花海邊緣的警戒區。
落在地面，面前是一圈電子網圍欄，軍工級，當有人或動物觸碰圍欄時，電子脈沖會觸發電擊威懾。
不過也不是毫無紕漏。
千亦久往前扔出一只從某個看守那裏順來的打火機和塑料瓶，點燃，裹著塑料丟進去，後退飛了幾步，只聽見高能電荷一聲炸響，瞬間，警戒區被炸開一個缺口。
千亦久跨過地面上那條安全距離線。
警報響了。
整個基地瞬間從沈睡中一驚而起，應急總隊從宿舍樓裏湧出來，他們在夜色裏交錯成網，鎖定花海邊緣所有路徑，俯身架好了長距武器，很快，針對怪物的層層圍困已經成形。
他們很熟練，也知道自己在面對什麽。
千亦久偏了偏頭，微微瞇了一下眼睛。
坐鎮的指揮官站在防爆盾後方，下了攔截命令。
應急總隊擴大了包圍圈，用槍和火力把四周的所有出口堵死，試圖爭取時間，等更高的指令，或者等更重的火力。
第一聲槍響。
第二聲，第三聲……子彈劃過夜風，沒有擊中怪物，千亦久擦著子彈飛過去，在火星紛亂中身影一閃，踢飛幾支正在瞄準他的槍管，應急隊伍裏的幾個隊員只覺得眼前暗了一瞬，下一刻，千亦久就已經站在了指揮點旁邊。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麽過來的。
千亦久徑直攥住指揮官的下顎，向反方向狠狠一甩，順勢將他踩在地上，那人手中的槍也脫手飛出去，在草地上滾了兩圈。
“快……”指揮官臉色頓時漲成深紫，在窒息中艱難對下屬下令：“去匯報上面……”
千亦久眸光平靜地打量著這個人類。
他其實很想說——
我只想去見一個女孩。
見了，就回來。
指揮官用僅存的氣力擠出一句完整的話：“然後，啟動應急……”
千亦久安靜地看著他。
你們能準許我見見她嗎？
或者，我得付出什麽代價，你們才能讓我再見她一面？
指揮官的掙紮漸漸微弱了，不求饒，也不退讓：“絕不允許一千一百九十號的出逃……”
千亦久忽然松了手，一下子卸了力。
那人癱在地上，劫後餘生地劇烈地咳嗽著，臉上滿是恐懼，仿佛不能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麽事，怪物為何忽然放棄了行動？
千亦久垂下眼眸，沒有解釋自己異常的出逃行為。
他明白自己的申請，不會有獲準的可能。
沒那個資格。
一個怪物，徹頭徹尾的怪物，怎麽可能有資格見一個人類女孩。
千亦久覺得很沒意思，轉身拖著巨大的羽翼往回走，徒留滿場不知所措，仍持著警戒武器的安保人員。
他羽翼一展，再次飛走了。
千亦久回到了結羽花海，重新坐在花枝上，看著月色出神。
月光冷冷地灑在他美麗的羽翼上，鍍上一層溫柔的光暈。
月色很清亮，他不喜歡。
因為他被困在這裏，不被允許飛到月亮上去。
女孩人很好，他不喜歡。
因為他是個怪物，不被允許和人類做朋友。
如果有一天，女孩知道了，他從來就不是她記憶裏的千亦久，又該怎麽辦？
他也不叫千亦久，他沒有名字。
他的誕生是一場失敗的實驗。
千亦久坐在枝頭，等待著一場即將到來的破曉，等待著一場命中註定的失約。
時間滴滴答答，一分一秒地流淌，從不會為任何生靈駐留。
……
千亦久沒見到破曉。
他怔了怔，感知中的時間早已越過日出的刻度，天空卻依然沈浸在深冷的夜色中，他沒見到任何太陽的影子。
黑夜，星辰卻比剛剛更加璀璨。
黎明呢？
在他兀自出神時，一道熟悉的嗓音穿透夜色，如銀鈴般清脆——
“嘿！千亦久！”
千亦久一怔，驀地，他回眸朝樹下看去。
樹下，穿著淺紫衣裙的女孩扶著膝蓋大口喘氣，她仰頭望著他，臉很紅，眼神卻很明亮，看上去，是急匆匆跑過來的。
“對不起，我，我……”由於跑得太急，她氣喘籲籲，“我今晚突然被叫去加班收拾實驗器材，沒來及跟你說，等我工作結束時，天都要亮了。”
和蘇讓收拾東西的地方和結羽花海隔著好遠好遠，當工作完成時，時予歡發現自己無論怎樣，都來不及在天亮前回來了。
她緩了緩，平覆了呼吸：“但是幸好，我發現懷表還在我身上。”
她摸了摸藏自己衣襟間的那枚舊懷表。
興許是這枚懷表的權限太高，在時空模擬回溯程序啟動後，它竟跟著她一起來到了這段時空，並且時予歡發現，這塊懷表能對這場虛擬時空產生一定的共鳴影響。
她眉眼一彎，笑得挺開心，又說：“於是我利用它稍稍對這段時間做了點小手腳，讓這片天空多維持一會黑夜。”
千亦久怔楞地聽著女孩說話。
女孩說——
“於是時間被暫緩了，”女孩的嗓音輕柔好聽，“於是夜色就這樣一直掛在天上，我這才來得及，從很遠的地方跑回來。”
她咬了咬唇，有點兒很難為情：“我知道這種行為雖然有點兒作弊啦……但，但我還是說話算話的，我答應了在晚上來見你，就一定會來的。”
最後，她笑著告訴他：“我不失約的。”
話音剛落，時予歡沒聽到千亦久說話，卻措不及防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千亦久從枝頭俯沖而下，羽翼一卷，在她反應過來前攬住她的腰，帶著她在地上輕旋半圈，將她不容置疑地壓在樹下綿軟的花叢裏。
“哇呀——”時予歡忽然被撲倒，嚇了一小跳。
千亦久將女孩壓在身下，雙手桎梏著她的腰身，熾熱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
巨大的羽翼從上方迎頭覆下籠住兩人，整個世界都被他隔絕在外，白羽溫柔合攏，兩個人被包裹在羽翼裏，就像被包裹在白色郁金香裏。
他身上帶著獨特的氣息，時予歡望著他，清晰感知到他的胸膛起伏。
誰也沒經歷過這麽漫長的黑夜，誰也沒經歷過這麽漫長的時間。
千亦久低下頭，額頭輕抵著她的，呼吸交錯。
你要再不來，我就真的，要去找你了……
然後呢？
然後啊，我會將你藏起來。
藏在哪裏？
藏在我的羽毛裏。
嗯？昨天的你不是這麽說的！你說，你會不喜歡我。
……
不喜歡也要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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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是從時間流中誕生的靈魂。
這句話聽上去非常難以理解。
首先，“時間流”是什麽？
這個問題就像你去問一個物理學家“宇宙的本質是什麽”一樣, 當然, 如果你問了, 對方會告訴你，宇宙就是基本力的運動, 是一套自洽的，永恒的數學法則。
那“時間的本質是什麽”？
同理, 時空管理局的數理學家則會告訴你，時間就是一條河流，是一套抽象又具象, 古典又現代的學術詩意。
隨著科技進步, 人們探究出了“時間”的本質，它作為一條河流，在虛無與現實，過往與未來的縫隙中流淌, 從生命的出生淌向死亡。
“這是偉大的！這意味著我們有了新的途徑去研究時間的變化。”學者們說。
怪物就誕生於這樣的一條河流中。
那天，研究所的研究教授們在時間回流中培育穩定存活的生物樣本, 用以觀測時間規則對有機體的作用機制。
他們取來宇宙遺落的星光, 取來地質深處的記憶，他們希望世界上能有這樣一個好用趁手的實驗體——能橫渡時間的歲月長河, 能不受時間的制約, 能從時間的這一頭, 飛到時間的那一頭去。
他們曾失敗過一千一百八十九次。
直到第一千一百九十次時。
培養皿發生了震動，萬萬沒人想到的一件事發生了——
砰的一聲巨響。
一個奇異而特別的靈魂出現在實驗室中央。
“生命得到了誕生。”
實驗成功了。
實驗失敗了。
“為什麽說實驗失敗了？”
跟著蘇讓來到地下時間流，換防護服, 清點器材，逐項登記，且乖乖聽蘇讓進行知識科普的時予歡像個學生似的舉手提問。
蘇讓正彎腰從架子上搬下一摞嶄新的設備，悶哼一聲才直起腰來：“因為創造出來的生命不符合預期。”
“不符合預期？”正蹲在地上做記錄的時予歡停了筆，偏頭看他。
“研究學者們想要的，是一個沒有自我意識，便於觀察，便於控制，便於承擔各項危險測試的工具實驗體。”
蘇讓繼續說，手上的活沒停。
“而不是一個真正的靈魂。”
時予歡微微睜大了眼睛。
蘇讓嘆了一口氣：“它生著人類的外貌，卻擁有不屬於人類的翅膀，它本該是個徹頭徹尾的工具，卻在實驗的意外中誕生了個人意識……或許是實驗中的某個環節出了問題，也或許實驗從一開始就出現了錯誤，誰知道怎麽回事。”
時予歡喃喃道：“所以說‘實驗失敗’了……？”
“對，而且由於時間在它身上定格，這讓怪物的細胞再生能力極其強悍，它有著強大的愈合能力，無法死亡，也就無法銷毀。”
蘇讓言簡意駭。
“所以上頭只能將它關起來，關在雪山腳下的結羽花海裏。”
時予歡陷入沈默。
蘇讓繼續去收拾下一處實驗器材：“好了，快幹活吧，早點兒忙完，我們可以早點兒回去。”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把手邊一塊抹布朝她扔過去，正好落在她膝蓋旁邊。
時予歡一聲不吭的，默默幹活。
……
月亮從烏雲後探出頭，這個夜晚，結羽花海一片靜謐。
千亦久坐在結羽花樹最高的枝幹上，純白羽翼在身後半展，從這個高度，他能俯瞰見整個花海，能看見遠方綿延的雪山，也能在女孩來到這裏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她。
他很早就在這裏等著了，從落暮太陽的離開，等到月亮掛在天上。
他對時間有很強的感知能力，哪怕不需要借助鐘表，也能很清晰的感知到現在是什麽時間。
淩晨一點，兩點，三點，四點……每一個刻度都清晰無比。
可是，沒有人來找他。
結羽花海空空蕩蕩，只有風吹花叢的簌簌聲，除了他，沒有任何人。
千亦久忽然感到一陣陌生的情緒在心裏翻湧，在人類的語境裏，應該被描述為惱怒，不甘，甚至後悔。
惱怒自己的輕易好騙，被一個人類女孩用一籃果子哄了哄，就真信了。
不甘自己的異類外表，他嫉妒那些人類，他們明明不缺同伴，為何還要尋回一個女孩？
他還感到後悔。
後悔將女孩拱手相讓，後悔讓女孩離開這片花海，甚至後悔為什麽自己要認識這個女孩？為什麽要輕易相信和女孩之間的約定。
就因為她是唯一那個肯來同他作伴的人類嗎？
“……”
可他沒有別人了。
靜默良久，千亦久忽然展翅，羽翼劃破空氣，從樹冠上飛了出去。
整座花海都設了監控和安保系統，任何想要離開的異常行為都會在第一時間被人類監視到，往常，他對這些都漠不關心——倒不是因為安防系統難破，他只是，純粹懶得“離開”。
以前出去過幾次，卻發現天空的外面還是天空，雪山的外面還是雪山，離開結羽花海，外面的人，依舊把他當作怪物。
所以出去與否，也就不重要了。
可今夜不一樣。
他想去看看那個女孩眼下在哪裏。
她憑什麽不來見他？她為什麽說話不算話？是因為有了新朋友？還是有了別的人類？
千亦久想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於是他沿著花海一路飛去，卷起長風，卷起花浪，不一會就飛到了花海邊緣的警戒區。
落在地面，面前是一圈電子網圍欄，軍工級，當有人或動物觸碰圍欄時，電子脈沖會觸發電擊威懾。
不過也不是毫無紕漏。
千亦久往前扔出一只從某個看守那裏順來的打火機和塑料瓶，點燃，裹著塑料丟進去，後退飛了幾步，只聽見高能電荷一聲炸響，瞬間，警戒區被炸開一個缺口。
千亦久跨過地面上那條安全距離線。
警報響了。
整個基地瞬間從沈睡中一驚而起，應急總隊從宿舍樓裏湧出來，他們在夜色裏交錯成網，鎖定花海邊緣所有路徑，俯身架好了長距武器，很快，針對怪物的層層圍困已經成形。
他們很熟練，也知道自己在面對什麽。
千亦久偏了偏頭，微微瞇了一下眼睛。
坐鎮的指揮官站在防爆盾後方，下了攔截命令。
應急總隊擴大了包圍圈，用槍和火力把四周的所有出口堵死，試圖爭取時間，等更高的指令，或者等更重的火力。
第一聲槍響。
第二聲，第三聲……子彈劃過夜風，沒有擊中怪物，千亦久擦著子彈飛過去，在火星紛亂中身影一閃，踢飛幾支正在瞄準他的槍管，應急隊伍裏的幾個隊員只覺得眼前暗了一瞬，下一刻，千亦久就已經站在了指揮點旁邊。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麽過來的。
千亦久徑直攥住指揮官的下顎，向反方向狠狠一甩，順勢將他踩在地上，那人手中的槍也脫手飛出去，在草地上滾了兩圈。
“快……”指揮官臉色頓時漲成深紫，在窒息中艱難對下屬下令：“去匯報上面……”
千亦久眸光平靜地打量著這個人類。
他其實很想說——
我只想去見一個女孩。
見了，就回來。
指揮官用僅存的氣力擠出一句完整的話：“然後，啟動應急……”
千亦久安靜地看著他。
你們能準許我見見她嗎？
或者，我得付出什麽代價，你們才能讓我再見她一面？
指揮官的掙紮漸漸微弱了，不求饒，也不退讓：“絕不允許一千一百九十號的出逃……”
千亦久忽然松了手，一下子卸了力。
那人癱在地上，劫後餘生地劇烈地咳嗽著，臉上滿是恐懼，仿佛不能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麽事，怪物為何忽然放棄了行動？
千亦久垂下眼眸，沒有解釋自己異常的出逃行為。
他明白自己的申請，不會有獲準的可能。
沒那個資格。
一個怪物，徹頭徹尾的怪物，怎麽可能有資格見一個人類女孩。
千亦久覺得很沒意思，轉身拖著巨大的羽翼往回走，徒留滿場不知所措，仍持著警戒武器的安保人員。
他羽翼一展，再次飛走了。
千亦久回到了結羽花海，重新坐在花枝上，看著月色出神。
月光冷冷地灑在他美麗的羽翼上，鍍上一層溫柔的光暈。
月色很清亮，他不喜歡。
因為他被困在這裏，不被允許飛到月亮上去。
女孩人很好，他不喜歡。
因為他是個怪物，不被允許和人類做朋友。
如果有一天，女孩知道了，他從來就不是她記憶裏的千亦久，又該怎麽辦？
他也不叫千亦久，他沒有名字。
他的誕生是一場失敗的實驗。
千亦久坐在枝頭，等待著一場即將到來的破曉，等待著一場命中註定的失約。
時間滴滴答答，一分一秒地流淌，從不會為任何生靈駐留。
……
千亦久沒見到破曉。
他怔了怔，感知中的時間早已越過日出的刻度，天空卻依然沈浸在深冷的夜色中，他沒見到任何太陽的影子。
黑夜，星辰卻比剛剛更加璀璨。
黎明呢？
在他兀自出神時，一道熟悉的嗓音穿透夜色，如銀鈴般清脆——
“嘿！千亦久！”
千亦久一怔，驀地，他回眸朝樹下看去。
樹下，穿著淺紫衣裙的女孩扶著膝蓋大口喘氣，她仰頭望著他，臉很紅，眼神卻很明亮，看上去，是急匆匆跑過來的。
“對不起，我，我……”由於跑得太急，她氣喘籲籲，“我今晚突然被叫去加班收拾實驗器材，沒來及跟你說，等我工作結束時，天都要亮了。”
和蘇讓收拾東西的地方和結羽花海隔著好遠好遠，當工作完成時，時予歡發現自己無論怎樣，都來不及在天亮前回來了。
她緩了緩，平覆了呼吸：“但是幸好，我發現懷表還在我身上。”
她摸了摸藏自己衣襟間的那枚舊懷表。
興許是這枚懷表的權限太高，在時空模擬回溯程序啟動後，它竟跟著她一起來到了這段時空，並且時予歡發現，這塊懷表能對這場虛擬時空產生一定的共鳴影響。
她眉眼一彎，笑得挺開心，又說：“於是我利用它稍稍對這段時間做了點小手腳，讓這片天空多維持一會黑夜。”
千亦久怔楞地聽著女孩說話。
女孩說——
“於是時間被暫緩了，”女孩的嗓音輕柔好聽，“於是夜色就這樣一直掛在天上，我這才來得及，從很遠的地方跑回來。”
她咬了咬唇，有點兒很難為情：“我知道這種行為雖然有點兒作弊啦……但，但我還是說話算話的，我答應了在晚上來見你，就一定會來的。”
最後，她笑著告訴他：“我不失約的。”
話音剛落，時予歡沒聽到千亦久說話，卻措不及防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千亦久從枝頭俯沖而下，羽翼一卷，在她反應過來前攬住她的腰，帶著她在地上輕旋半圈，將她不容置疑地壓在樹下綿軟的花叢裏。
“哇呀——”時予歡忽然被撲倒，嚇了一小跳。
千亦久將女孩壓在身下，雙手桎梏著她的腰身，熾熱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
巨大的羽翼從上方迎頭覆下籠住兩人，整個世界都被他隔絕在外，白羽溫柔合攏，兩個人被包裹在羽翼裏，就像被包裹在白色郁金香裏。
他身上帶著獨特的氣息，時予歡望著他，清晰感知到他的胸膛起伏。
誰也沒經歷過這麽漫長的黑夜，誰也沒經歷過這麽漫長的時間。
千亦久低下頭，額頭輕抵著她的，呼吸交錯。
你要再不來，我就真的，要去找你了……
然後呢？
然後啊，我會將你藏起來。
藏在哪裏？
藏在我的羽毛裏。
嗯？昨天的你不是這麽說的！你說，你會不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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