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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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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告別

韓姝在裕度的會上頂著眾人的罵聲,當場開了幾名一直以來小動作不斷,屢教不改的管理層,然後宣布卸任CEO職位,交由與和氏財團對接收購計劃的副總裁全權負責。

辭職的原因她沒有說,散會後副總裁從會議室裏追出來,問她是不是真的再也不插手公司事務。

她笑著說:“你好好幹,我就不插手。你幹的不好,我可以像剛剛換掉那幾個高管一樣換掉你。”

副總裁讓這比自己小了十歲不止的女人嚇了一哆嗦。

一個月內把ETERNALLY事件全部處理完的女人,如此雷霆手段,處理一個副總裁,不是輕輕松松嗎?

韓姝回到車裏,遣散傭人時把司機也遣散了,所以得自己開車,

她啟動車子,盯著導航儀裏的小紅點,往郊外開去。

久明來電話,她沒有接。

韓姝一路開到權奎麗緹。

這段時間太忙,都沒得空回來看一眼。

郊外的雪更大一些,原野上已經積起白茫茫的一片,很少有車來往的公路變得異常難行,韓姝花了正常情況下的三倍時間才抵達目的地。

警車消防和挖掘人員都已經撤了,這邊本屬於梅家的東西也一並清理拍賣,傭人一個不剩,連那個巨大的玻璃花房裏的珍稀植物都被挖出來賣錢。

梅家那些先祖要是泉下有知,不知道不爭氣的子孫們挨個被人幹掉,和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基業被人變賣一空,哪一個更讓他們氣憤。

她把車停好,走進去,開燈發現沒電。

能賣的都賣掉了,電費沒人來續,欠費了自然也就斷電了。壁爐,暖氣,空調一律沒有,室內室外一個溫度,冷的像個大冰窖。

韓姝嘖了聲,被這份荒誕頹敗的淒涼逗笑。

天已黑透,戶外有雪光所以不覺得,進了屋裏黑的伸手不見五指。

她用手機打光穿過大廳去到後院,找到城堡的電路控制中心,沒記錯的話裏面有套燒油供能的備用發電設備。

韓姝找到設備,檢查研究了會兒,看起來沒怎麽用過,油箱是滿的。以這些油量,就算開空調取暖,也足夠支撐熬過今晚了。

設備啟動幾分鐘後,拉起電閘,城堡的燈依次亮起來,黢黑的鬼屋終於有了些許冰冷的生機。

她胡亂擦擦滿是機油的手,起身回到一樓大廳,這裏的東西已經被清的只剩中央的環形定制沙發,外加頭頂的巨型吊燈。

她有想過把吊燈也賣掉,算了下拆卸費加搬運費比賣價還高,所以作罷。

大廳兩邊是兩個面積僅次於它的偏廳,右邊因為之前的火災,怕不安全封了起來,左邊布置得像個會議室,掛著歷任家主的油畫,還有巨幅的梅家全家福——都是沒人要賣不出去的東西。

韓姝的家主之位就是在這個偏廳定的,她上位後不是這事就是那事,時間短任務重,根本沒空也沒閑情雅致畫勞什子家主油畫,所以那面墻上沒有她。

推開偏廳的門,偌大的房間空空蕩蕩,散落著幾張椅子。

一個身著黑衣的男人坐在其中一把,面對那堵掛滿油畫的墻,無聲地註視,聽見開門聲也沒有回頭。

“什麽時候來的?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會再出現了。”

韓姝的話內容聽起來很驚訝梅紹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個地點,語氣卻完全聽不出半點意外。

“既然以為我不會出現,為什麽還要來這裏?”

“我來告別。”

他扭頭,“告別?”

他的聲音,狀態,外貌,看起來和一個月前沒有太大區別,沒有因為巨幅動蕩顛沛流離憔悴不已,也沒有養傷的同時用點技術讓自己返老還童。

他還是他,一切都沒變。

是那個拿著馬鞭,站在人群中回頭看向她的第一眼,在美麗的拉裏奧湖畔安靜欣賞她曬太陽,背著她在森林裏穿行,在樹下躲雨,在親哥曾經的臥室裏和她糾纏不清,在鋪滿花瓣的園林裏偷情……

又好像什麽都變了,她的目光再也不會在這樣的他身上停留。

韓姝走進去,“嗯,我卸任了家主,辭去了裕度的職位,已經和梅家沒有關系了。這裏雖然從產權來說屬於我,實際全是梅家的痕跡,等告別結束,也會被我折價賣掉。”

被燒毀的地方修起來麻煩,面積又大,還死過那麽多人,估計很難賣出去,不過她不在乎。

梅紹盯著她,“你很開心吧?”

韓姝歪歪頭,“嗯?”

“我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想把你查清楚,卻發現這是件難如登天,根本不可能辦到的事。你的所有過往都是假的,身份是假的,性格是假的,臉是假的,連你這個人也是假的。無論你對於梅家究竟是什麽目的,要達成怎樣的結果,目前看來都做到了。所以,你很開心吧?”

“不。”她搖頭,聲音無力且誠實,“我很累。”

梅紹一怔。

“你留下了好大一個爛攤子,我賣掉所有能賣的東西,才勉強填補上這個窟窿的一半,剩下那半實在無能為力。我頂著本該由你承受的壓力,解決了那麽多事,你看到我卻連句謝謝都沒有。”她的肩膀垮了下來,失望也失落,“我好累,非常,非常累。”

“曝光內幕,也屬於你解決的事嗎?”

梅紹輕描淡寫的話裏,藏滿雷霆萬鈞的殺意。

“我之前不明白,你為什麽要炸掉白房子,在你公布技術的時候突然想通了。”他說,“你在裏面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也沒找到能提供想要東西的人,你很生氣,所以毀了它,作為對我的報覆。然後你聯系摩頓,他也沒有,所以激怒他,讓他向那些客戶尋求庇護,聯合起來對我重拳出擊。現在我沒了容身之所,被各路勢力通緝,官方的民間的,大家都想要我的錢,要我的命。你完成了任務,確實該告別了。”

他雖然腦補的不全對,思路是清晰的,也知道她不是好人,所以韓姝想不明白,“那你回來幹嘛?揣著冰冷的一百億跑到誰都找不到的天涯海角去,躲在暗處,或者改頭換面,看我窮盡手段查不到你的下落,只能郁郁而終,這樣不爽嗎?”

有煙霧穿透各處縫隙,刺鼻的焦糊味從大廳傳來,不知哪裏起火了,煙霧報警系統經歷上次火災後沒來得及維修,沒有發出警告,只有大火在安靜蔓延。

韓姝只在發電設備和城堡主承重墻裝了炸彈,沒有投放起火源,說明這個火大概率是梅紹放的。

可他沒動。

火已經在燒了,他沒有動,在那張椅子裏生了根。身後是見證和記錄著梅家繁華榮耀的油畫墻,身前,他攤開的手掌上放著一枚微型定位儀。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看著韓姝,“這是你說的誰都找不到嗎?”

“啊……”韓姝撓撓頭,“我忘了你是個對自己的身體極度愛護和敏感的變態了。”

他逃走的前一晚,韓姝讓醫生給他註射強制睡眠的藥後,借換藥的機會,從他還沒愈合的肩傷植入身體裏。

以他的敏銳力,被發現是早晚的事,從定位軟件裏看到他回來了,而且出現在權奎麗緹,她想這很可能是陷阱,如果是,她會引爆炸彈,沒想到來的是他本人。

那麽問題又回來了。

“你既然發現了這個東西,為什麽還要來?”

是啊。

梅紹也想問自己為什麽。

為什麽還要回來。

他看著明顯比自己憔悴得多的她,人瘦了很多,滿臉透著沒吃好睡好的疲憊,和她在米蘭失蹤三四天後再次出現的狀態很像,但這一個月她的工作量明顯比米蘭要高得多。

“因為舍不得。”他把定位儀扔在地上,擡腳踩爛。

舍不得你找不到我,舍不得你像自己說的那樣郁郁而終,舍不得看你胡亂糟蹋我最珍視的寶藏。

我花了一整個月想查清你到底是誰,想弄清楚真實的你是個怎樣的人,以此告誡自己不要再對你念念不忘,可我做不到。

“小綺,你相信像我這種人,其實是有真心存在的嗎?”

“我不信。”

濃煙滾滾,已經嗆到讓人無法正常呼吸了。

韓姝透過落地玻璃看到外面沖天的火光。幾秒後,玻璃因為裏外冷熱不均,碎裂炸開。她往側邊躲開了飛濺的玻璃碎片。

到了這種地步,他們誰都沒有表現出要往外逃生的意向。

“果然,我猜到了這會是你的回答,一字不差。”他笑著,無奈地搖搖頭,“算了,不信就不信吧。”

目光又回到她身上,這次變成了真誠的詢問,“我還可以再抱你一次嗎?”

韓姝沈默地凝視他。

梅紹起身,身後墻面上的油畫因為其他地方坍塌引起的震動而脫落,不住往下掉。他踩著這些哐哐的伴奏,一步步朝韓姝走來。

韓姝默默後退一步,背在身後的手慢慢握住別在後腰的槍。

眼看梅紹擡起手臂,要朝她環過來,她即將拔槍準備射擊,擁抱的動作陡地變成推拒!

梅紹一把將她推出三米多遠,兩人頭頂的橫梁掉落下來,把沒來得及跟上的他砸向地面!

韓姝站穩後凝神一看,梅紹的兩條腿都被壓在了橫梁下,周圍的毯子上炸開一片血肉模糊。

她怔住了。

橫梁一塌,其他地方失去支撐,紛紛垮塌變形。

地上的梅紹嘗試著爬了兩下,發現爬不起來了,無力垂著腦袋,隱忍著劇痛的聲音在嘈雜的背景音裏有種異樣的清晰:

“不用,拔槍。我不是……來殺你。我只是,只是……”

只是明知結局會是怎樣,也無法改變,還是想回來再見你一面。

“所有的……錢,都在XX金庫,我已經,全部,洗幹凈了。不要拿去填窟窿,留給你自己……小姝,你走吧,快走……”

這是梅紹第一次叫韓姝的真名,也是最後一次。

他對著還在楞神的韓姝嘶吼,“走!”

韓姝渾身一震,在又一輪坍塌來臨之前,頭也不回地跳出落地窗,往火勢蔓延不到的雪地跑去。

梅紹努力撐起上半身,在無盡的崩塌和洶湧的火勢裏,看著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什麽,心裏沒有失望悲傷,也沒有釋然欣喜。

如果一場漫天大火無法贖清世俗人眼裏他的罪孽,那就讓這個唯一打動過他的靈魂,替他好好活下去。

至少,他這一生救過一個人。

身後是焚毀崩塌的世界,身前是皚皚白雪。

韓姝從一路狂奔,到腳步遲緩,最後停在漫天的雪裏。

滿臉都是淚,被寒風一吹,像刀刮一樣疼。

她在哭,眼淚糊住眼睛,讓她看不清任何東西。

她哭的不是梅紹,不是曾埋在這片莊園下慘死的數千亡靈,不是逝去的親人……

她哭的是她自己。

哭她這充滿血腥的一生。

雪越下越大,韓姝倒在這片純白之間,希望自己再也不要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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