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6章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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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尾聲

南方的小城。

午後,司姝把包好的四把大花束逐一轉移到停在店門口的小皮卡裏。

除了花,要搬的東西有點多,她進進出出好幾趟。

隔壁的羊肉粉面館這會兒沒客人,老板坐在小院兒裏曬太陽,看她嘚嘚嘚跑進去,端著東西嘚嘚嘚跑出來,一個人幹得熱熱鬧鬧,忍不住問:“小姝,又出門送花啊?”

“嗯吶~”司姝停下了歇了歇,進屋拿了個水果盒子出來,隔著矮籬笆多肉花墻遞給她,“謝謝阿孃前天的燉羊肉,香的嘞~我弄成火鍋燙蔬菜,連吃了三碗飯!”

老板頗不好意思地站起來,“哎呀你這孩子,一碗肉而已都沒個一斤,客氣啥?又送這送那!你來以後,我要把各種沒見過的高級水果點心吃遍了!”

“阿孃收著吧,這次出門玩,買得多,不一定都合口味,主打一個沒吃過的都得嘗嘗。好吃的咱留著,不好吃的給親戚朋友,嘿嘿~”

老板被她逗笑,大大方方收下了,決定明天殺野山羊給她留個三五斤鮮肉。這姑娘哪兒都好,就是有點瘦,得多吃點,長長肉。

她打心眼喜歡司姝,二十七八歲,性格好,模樣好,幹活做事手腳麻利。

一年前司姝搬到這裏來,買下隔壁的門面和二樓,門面做了花店,大手一揮取了個隨心所欲的名字:有家花店。

二樓和她家格局一樣,比較寬敞,三室兩廳,作為住房。

這條街的建築風格統一,統共兩層,每家門前都有個養花養草的小院子,雖然臨街,車卻不多,所以二樓住著並不算吵鬧。

老板有次幫忙搬東西,去過她屋裏,樓上裝的特別溫馨舒適,有漂亮的插花和綠植,單獨的書房,健身房,畫室,還有個專門放樂器的角落……

偶爾會在月朗風清的晚上聽到悠揚的琴聲,讓人覺得滿身的羊肉腥膻味都被洗滌一凈。

看得出來這姑娘除了賣花的主業外,生活過得充實多彩,把自己養的很好。

不過呢,老板覺得她對生意的態度和普通生意人不一樣。

說她不上心吧,花店只要開張,訂單是源源不斷的,她幹得挺認真的,誇她家花質量好選品好搭配好物美價廉的回頭客一堆。

說她上心吧,開張一年出門了起碼三次,每次都長達一個月甚至更久,問就是出去旅游了,回來時帶著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左鄰右舍到處送,一看就是玩開心了。

這條街無論男女老幼都挺喜歡她的。

搬完東西,老板看她拿了另一個水果盒子去對面的甜品鋪買東西去了。

那家店是個年輕妹子開的,兩人在制冰機的聲音裏聊天,清淩淩的笑聲傳過來。

不一會兒,她拎著兩份用保溫袋打包好的甜品回來,放在副駕駛的腳踏上,拿東西掖好免得打翻,上了車。

一只肥碩的橘貓在後座伸著懶腰,張開血盆大口打哈欠,發出再怎麽夾也還是老煙嗓的低音炮喵嗚聲。

“你這家夥怎麽在這裏??”

“喵~唔唔~~”

老板在車外說:“大圓是不?你剛剛放東西沒關車門,我看到它偷摸跳上去的。你說這貓這麽胖,身手怎麽這麽矯健?”

大圓是流浪貓,司姝到這裏不久,某次去進花材的路上,倒在她的皮卡車前碰瓷,賴著不走,被她帶回來養著了。

一開始小貓叫小圓,後來吹氣球似的胖起來,對著那個體型實在叫不出小字,所以改成了大圓。

老板挺佩服的,司姝怎麽都養不胖自己,卻一年不到把瘦骨嶙峋的小鼻嘎養成了十二斤的沒蛋壯漢,不是虛胖全是實心的肉,嗓子粗力氣大,必要時候能看家,滿街的狗都是它小弟。

司姝瞪著它,“說你胖呢,快下去,小魚幹在陽臺,自己去吃,看好其他貓,不許禍禍我曬在陽臺上的仙人掌。”

大肥貓從後座跳到副駕駛位,大屁股一落,司姝感覺座椅都被它坐出了個窩。

“下車,回去看門。”

“喵!”

“確定不下?”

“喵。”

“那行,要跟著就跟著吧,但今天要爬山路,走不動我絕對不抱你我跟你講。”

“喵……”

車子發動。

老板從籬笆後站起來,“小姝,今天我女兒放假回來,晚上做好菜。你過來吃晚飯吧?想吃什麽,我給你整去。”

司姝笑著拒絕了,“謝謝阿孃,但我約了人,會回來的晚,你們自己好好吃。”

“好吧。”老板有點可惜,“那你路上註意安全。”

“好吶,謝謝阿孃。”

司姝一路把車開出城,進了某座陵園,把車停在最近的地方。

下車後,她一手同時扛起四束花,另一只手拎著冰淇淋,紅酒和酒杯,自己做的蟹粉酥,無花果抹茶蛋撻,茶葉,無火香薰,雜七雜八,像一個拖家帶口的超人。

大圓跳下車,蹲在一邊撓耳朵,膀大腰圓胳膊短,撓半天撓不到正點,朝快把自己掛成聖誕樹的司姝喵了一聲。

司姝顧不上它,還嘲笑它,“哼,吃貓條的時候怎麽不想到讓我幫忙?再胖下去你連自己肚子上的毛都舔不著了!去,拿不了東西就到前面幫我開路去。”

大圓嗷嗚抗議了一聲,給了她個毫無殺傷力的眼刀,熟門熟路地順著臺階上去,走幾步停下來回頭等她跟上,一人一貓嘿咻嘿咻地走到了整片陵園朝向風水最好的位置。

這裏並排一共六座墓,分別是她生父的衣冠冢,生母的墓,養父養母的墓,姐姐的墓,以及不管會不會被打,反正已經被她遷過來了的潘尼沃斯的墓。

司姝的理由正當得很,“潘叔啊,我想你的時候不可能千裏迢迢跑到拉裏奧湖去嘛,就算坐私人飛機,每次飛那麽久也會很累誒!你就心疼心疼我,待在離我近點的地方。不然每次我和爸爸聊天,你一個人那麽遠,孤零零的,一想到我就心裏難受哇!”

章卓泉和潘尼沃斯要是活著,肯定一個無奈地笑著搖頭,一個跳起來敲她的腦袋瓜。

司姝把東西一股腦放在墓前的臺子上,開始挨個分發。

“爸爸的煙,有女士在場,就不給你點了,少抽點對身體好,聞聞味道就行啦!”

“媽媽的馬蹄蓮,這一次花市供的貨品質特別好,喏,我是不是包得特別好看?”

“章爸爸的茶,這個待會兒再泡,茶具我忘從車裏拿過來了。”

“甘媽媽的百合花,香噴噴的,今天我帶了抹茶花撻,終於做出了當年你做的味道!”

“姐姐的向日葵和芒果冰。今天天氣好,可以多吃一點,我打包了兩個大份的。”

“還有潘叔的紅玫瑰和紅酒。不愧是紳士,有格調,一會兒陪你喝一杯。”

挨個發完,司姝跑回去拿了茶具,架起小氣爐燒水,等水開的時候先開吃冰淇淋,這個再放就化掉了。

大圓依次圍著六座墓繞了一圈,最後蹲在席地而坐的司姝身邊,粗長的大尾巴甩了甩,搭在她露出褲腿的腳踝上,輕輕圈著,像條蓬松的毛領。

暖融融的陽光裏,司姝慢悠悠吃著冰淇淋,大圓慢悠悠舔著爪子。

這個時節,陵園裏沒有其他掃墓的人,只有風翻動起草木被太陽曬透的輕微畢剝聲,還有大圓偶爾發出的呼嚕聲。

她不覺得孤單,她喜歡這種安靜。

那天她被久明從雪地裏撈起,送進醫院,人醒來後就偷偷跑了。

這次偷跑有進步,她起碼留了條信息,感謝了他這段時間的陪伴,無以為報,最後想了想,幹脆不報,從他們的世界裏銷聲匿跡。

她花了半年的時間到處游走。

在冰島的小鎮裏看絢爛漫天的極光,在南極的冰原上被一大群企鵝攆著跑,在肯尼亞的草原上開著越野車被獅子包圍,坐在可以容納二十萬人的馬拉卡納球場和球迷們一起吶喊助威,騎著駱駝穿越沙漠,倒在胡楊林裏用鋪天蓋地的金黃把自己埋起來,站在行駛在太平洋的巨輪上看巨大的抹香鯨躍出海面,被掀起的海浪淋得透濕……

她在廣場上餵一天的鴿子,有小朋友拿著零花錢和她買飼料,然後她帶著一群孩子玩了一下午,最後給他們每人買個冰淇淋,被臟臟的小爪子抓住衣角問她明天還來不來。坐在巴黎的街頭聽琴手彈廢棄的鋼琴,跟著流浪歌手唱荒腔走板的歌,最後拒絕對方要和她一起組樂隊環游世界的盛情邀請。學電視劇裏的橋段,無償給走投無路的人發一個三明治,腦補自己會成為這些人中某一個家夥人生裏心軟的神。

她去了很多地方,做了很多事,用各式各樣的方法,救自己萬萬次。

最後她躲開在拉裏奧湖蹲點的人,把潘尼沃斯的墓遷走,回到這座小城。

這裏的陽光很好,天很藍,有一整條街的美食,有友善可親的鄰居,有鮮花,有大肥貓,有四季如春的氣候。

有足夠燦爛的天氣,一點點曬幹彌漫在她生命歷程裏的潮濕。

她的親人,全部都陪在她的身邊。

司姝在陵園裏待到很晚,中途大圓外出“打獵”,撩騷了幾只野貓,又收了兩個小弟,過足大哥大的癮了,跑回來拿腦袋撞她的小腿玩,被投餵幾塊凍幹。

吃完凍幹舔爪子洗臉的大圓看人換了位置,蜷坐在其中一個黑石頭邊上,好像要睡著的樣子。

它甩著尾巴走過去,攀著她的膝蓋跳進她懷裏,頗有分量的身體把她的懷抱塞得滿滿當當。

這個人是它精挑細選後撿的,經常粗心大意,得保護好。

人笑了笑,撓撓它的腦袋下巴,終於把它夠不著的耳後某塊癢癢肉撓服帖了。大圓心滿意足,盤成一團,在她懷裏睡去。

今夜,世界是一片墓園。

白的或黑的墓碑在月光的滋養下生長,風卷起死亡灑下的碎屑,堆聚在腳邊,凝成她腳下的土地。

她曾死在這裏,又生在這裏,靈魂的安息地在這裏。

思念是從墳墓裏爬出來的藤蔓,糾結纏繞成生存和死亡之間的橋梁,她俯下身趴在漆黑的墓碑上,傾聽底下骨灰的心跳。

震耳欲聾,聲聲不息。

生命和希望在滋長,而我在想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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