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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棘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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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棘林

赤焰耳邊吹來一陣風。

不是普通的風,他的耳朵動了動,豎起來仔細聽,風裏有聲音。

很輕很細,像是有人在唱歌,又像是在哭。那聲音飄進耳朵裏,飄進腦子裏,飄進心裏,讓人暈乎乎的,想往那個方向走。

赤焰猛地甩了甩頭。

不對勁。

他低頭看墨淵。那條黑蛇還被他壓在下面,但那雙豎瞳裏已經出現了茫然,身體微微動著,像是想往那個聲音的方向游。

赤焰一爪子拍在他頭上。

墨淵楞了一下,清醒過來,看著他。

赤焰擡爪捂住自己的耳朵,示意墨淵不要聽。

墨淵懂了。

洞裏同時伸出兩個腦袋,一蛇一兔。

不遠處,原本還算平靜的森林已經變了。

那些樹還在,那些草叢還在,但林子盡頭,多了一片紅色的光。

赤焰的鼻子動了動,聞到一股腥味從那邊飄過來。

赤焰和墨淵對視一眼,點點頭,出洞向著紅光而去。

荊棘。

紅色的荊棘,密密麻麻,像一堵墻把整個森林都圍了起來。那些荊棘不是死的,是活的,在扭動,在搖擺,像無數條紅色的蛇在跳舞。

赤焰的心裏咯噔一下。

要出去,就得穿過那片荊棘。

他回頭看墨淵。墨淵也看著那片荊棘,豎瞳裏看不出什麽情緒,但身體繃緊了。

這一關,又是個硬仗,只有闖了。

赤焰深吸一口氣,往前蹦去,墨淵窸窸窣窣地跟在他身邊。

走到荊棘林前,赤焰才真正看清那些東西有多可怕。

每一根荊棘都有手臂那麽粗,上面長滿了尖刺。那些刺在昏暗的光線裏閃著詭異的光,一看就知道有毒。荊棘密密麻麻地纏在一起,根本看不見縫隙。它們在動,在扭,在發出沙沙的聲音。

剛才赤焰聽到的聲音,就是從這裏傳出來的。

那個噬魂的幻音。

赤焰雙耳筆直豎起,耳尖微微震顫。

那聲音不是一直響的,是一陣一陣的,響一陣,停一陣。

響的時候,那些荊棘動得特別快,像是在狂歡。停的時候,那些荊棘會慢下來,甚至會往回縮一點。

兔族天生的超凡聽覺,讓他很快聽出了規律。

響三息,停一息。響三息,停一息。

他回頭看墨淵,用頭指了指荊棘,又豎起耳朵,比劃了三下,然後一下。

墨淵看著他,點了點頭。

懂了。

赤焰毫不猶豫,瞅準那個聲音停的那一息,朝著那片荊棘沖了過去。

他沖進去的時候,那些荊棘剛剛安靜下來。

他的四條腿比腦子快,踩著那些荊棘之間的縫隙,一步不停地往前跳。那些荊棘很粗,有些地方勉強能落腳,有些地方根本沒有路。他必須在那一息的時間裏,找到能走的路,跳過去。

一息太短了。

他剛跳出三丈,那個聲音又響了。

那些荊棘猛地活過來,朝他湧過來。一根荊棘抽過來,他躲開,另一根又纏過來。他在那些荊棘之間跳躍,閃避,像一只瘋了的兔子。

突然,一根荊棘纏住了他的後腿。

他掙紮,掙不開。那些刺紮進肉裏,疼得他渾身發抖。另一根荊棘纏過來,纏住了他的腰。

就在他快要被荊棘淹沒的時候,墨淵到了。

那條黑蛇從荊棘底下鉆出來,一口咬住那根纏住赤焰的荊棘。毒牙刺進去,荊棘瞬間軟了,像死了一樣垂下去。

赤焰掙開,繼續往前跳。

墨淵跟在他身後,鉆那些最窄的縫隙。

他的身體能鉆進任何地方,那些荊棘之間的空隙,對他來說就是路。他游走在那些荊棘底下,從最窄的地方穿過去,快得像一道黑影。

他們在那片紅色的荊棘林裏,拼命往前。

不知道沖了多久,赤焰的身上全是傷。那些荊棘劃破了他的皮毛,刺紮進了他的肉裏,血把他白色的毛染成了紅色。

他的速度越來越慢。

那個聲音還在響,在侵蝕他的神智。響三息,停一息。響三息,停一息。他的耳朵還在聽,但他的腦子已經開始模糊了。

他又一次摔倒。

那些荊棘湧過來,纏住他的腿,纏住他的腰,纏住他的脖子。他掙紮,但沒有力氣了。

就在那些荊棘快要把他吞沒的時候,墨淵到了。

那條黑蛇纏住他,用自己的身體把他護在中間。那些荊棘纏上墨淵的身體,刺紮進他的鱗片,血湧出來。

但他沒有松開。

他就那麽纏著他,用自己的身體做他的盾牌。

那個聲音停了,荊棘軟了下去。

墨淵松開赤焰,用頭拱他,讓他起來。

赤焰看著面前那條渾身是血的蛇,眼眶發熱。

他咬咬牙站起來,繼續往前跳。

又不知道沖了多久,赤焰幾乎覺得自己快死了。

這時他看見了一根荊棘,特別粗,特別紅,比其他所有荊棘都大。它長在荊棘林的最深處,根部紮進地裏,上面分出無數條枝條,像一棵樹。

赤焰忽然明白了。

那就是這片荊棘林的根。只要毀了它,這些荊棘就會死。

但他已經沒力氣了。

那個聲音又響了,比之前都響。那些荊棘像瘋了一樣湧過來,鋪天蓋地,要把他們淹沒。

赤焰回頭看墨淵。

墨淵也在看著那根荊棘,他朝那根荊棘游過去。

但那裏太危險了,所有的荊棘都在往那邊湧。

赤焰想攔他,但他叫不出聲。

他只能看著那條黑蛇鉆進荊棘裏,朝那根最大的荊棘游過去。

一根荊棘纏住他的尾巴,他掙開。

一根荊棘纏住他的身體,他咬斷。

一根荊棘纏住他的脖子,他扭動掙紮,拼命往前。

他的身上全是血,鱗片被刺紮穿,速度越來越慢,但他沒有停。

他游到那根最大的荊棘面前,張開嘴,毒牙刺進去。

那一瞬間,整個荊棘林都震動了。

那些荊棘瘋狂地扭動,瘋狂地抽打,瘋狂地纏上來。墨淵被無數根荊棘纏住,纏得緊緊的,看不見他的身體。

赤焰急了。

他沖過去,用爪子扒那些荊棘,用嘴拼命咬那些荊棘,但他的攻擊力對荊棘來說幾乎等於零。那些刺紮進他的肉裏,疼得他渾身發抖,但他沒有停。

他扒,咬,撕,扯。

他要把墨淵救出來。

那些荊棘忽然停了,聲音也停了。

那根最大的荊棘,開始枯萎。從根部開始,一點一點變灰,變黑,變成灰燼。那些纏著墨淵的荊棘也松開了,軟了,垂下去。

墨淵從那些荊棘裏掉出來,落在地上,一動不動。

赤焰跑過去,用頭拱他。

那雙豎瞳睜開眼睛,有氣無力地看著他。

赤焰的眼睛濕了。他緊緊貼著墨淵,急促喘息。

那些荊棘還在枯萎,還在消散。紅色的藤蔓變灰,變黑,變成灰燼,被風吹散。

最後,只有一條路,彎彎曲曲通向遠方。

赤焰用頭拱了拱墨淵,想讓他起來。

墨淵動了一下,想爬起來,但身體剛擡起來一點,又軟了下去。那條黑色的蛇癱在地上,鱗片上全是血,有些地方還在往外滲。

赤焰急了,他又拱,使勁拱。用頭,用肩膀,用整個身體去頂。墨淵被他頂得翻了個身,但還是起不來。

那雙豎瞳看著他,像是快要熄滅的燭火。

墨淵傷得太重,走不動了。

赤焰看著面前癱軟的蛇,又看著遠處那條彎彎曲曲的路。

路不遠,真的不遠,只有十幾丈。放在平時,他幾下就能蹦過去。

但現在,這十幾丈像天塹一樣橫在他們面前。

他拖不動墨淵。他只是一只兔子,一只又瘦又小的兔子。墨淵是條大蛇,比他重十倍。他拖不動。

但他不能把他扔下。

赤焰低頭,咬住墨淵的尾巴,往後拖。

墨淵被拖動了一點點,幾寸的距離。

赤焰不放棄。他咬著那截尾巴,四條腿蹬著地,拼命往後拖。他的傷口在疼,他的腿在抖,他的牙咬得咯咯響。

但他沒有松口。

拖一步,喘一口氣,再拖一步。

墨淵的尾巴被他咬得生疼,那條蛇扭了一下,想掙脫。但赤焰不松口,他就那麽咬著,拖著,一步一步往後挪。

拖了不知道多久,赤焰回頭看了一眼。

才拖了不到一丈,遠處那條路,還是那麽遠。

赤焰的兔牙很痛,他的眼眶濕了。但他沒有停,他繼續咬,繼續拖,繼續一步一步往後挪。

又拖了很久很久。

久到赤焰覺得自己的牙快要斷了,他終於把墨淵拖到了路的盡頭,一扇已經打開的大門正等著他們。

赤焰用最後一口氣把墨淵拖進門裏,松開嘴,倒在墨淵旁邊,墨淵也一動不動。

赤焰靠過去,把腦袋貼在墨淵身上。

那條蛇的身體涼涼的,滑滑的,還有一點微弱的心跳。

赤焰的身體開始變大,四肢變回手腳,皮毛變回皮膚。他低下頭,看見自己又變回了人。

墨淵也在變。那條黑色的蛇慢慢縮短,變粗,最後變回赤焰熟悉的墨淵。

兩個人都渾身是傷,狼狽得不成樣子,躺在地上起不來。

但他們看著彼此,笑了。

“墨淵。”赤焰喊。

“嗯。”

“我們過來了。”

墨淵虛弱道:“不容易。”

赤焰翻身躺在他懷裏:“累死我了。”

墨淵閉上眼睛:“歇會兒吧。”

赤焰看著那扇門:“第六道了。”

“嗯。”

“不著急。”赤焰也閉上眼睛,決定睡一覺,“你在我身邊,什麽都不著急。”

睡著前,赤焰又叫他:“墨淵。”

“嗯。”

赤焰道:“你知道嗎,在森林裏的時候,我發現一件事。”

“什麽?”

“夏天被你圍起來,特別舒服。”赤焰道,“以後冬天你掛我身上,夏天我掛你身上,多好。”

墨淵笑了笑:“想和我貼在一起,直說就是了。”

赤焰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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