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

墨淵也在廝殺。

他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個。十個？二十個？那些一模一樣的臉，那些一模一樣的綠眼睛，好像殺不完一樣，永遠殺不完。

又一個墨淵擋在面前。

黑色的衣袍，碧綠的眼睛，就連站立的姿勢、呼吸的節奏，還有手指微微蜷縮的角度，都分毫不差。鏡中人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冷笑。

“受傷了？疼嗎？”鏡中人看著他手臂上的血，“和自己鬥，很難吧。”

墨淵沒有說話，他一刀劈過去。

鏡中人格擋住，兩把刀撞在一起，火花四濺。

“這麽多年，你有沒有一刻覺得自己簡直就是一事無成？”鏡中人步步緊逼，“你母親死的時候，你救不了她；你父親瘋了，你只能把他關起來。你被寒癥困擾，只能從一只買來的兔子那裏尋求溫暖，而現在他也不記得你了。你有什麽本事呢，你有的不過就是投了個好胎罷了！”

當啷一聲巨響，兩人的兵器同時脫手。他們的戾氣已經被激發得徹底，沒了兵器也不影響肉搏。

墨淵的拳法剛猛霸道，每一拳都帶著破風聲；鏡中人的招式靈巧狠辣，專攻關節穴位。一時間拳影交錯，水花四濺。

“砰！”

墨淵一記肘擊撞在鏡中人肋下最要害的地方，自己也被鏡中人飛起一腿踹得後退三步。

鏡中人疼得齜牙，卻更興奮了：“告訴你一個秘密吧，你左臂上刻的字，那個名字，赤焰，他已經被你殺啦！哈哈哈哈，就在你剛剛殺的那群兔子裏，有一個就是真正的他！你猜猜是哪一個！”

墨淵的呼吸猛地急促起來。

對面的鏡中人笑了，那笑容和墨淵平時笑起來的樣子一模一樣，嘴角微微揚起，弧度很淺，幾乎看不出來。

“你不信嗎？”鏡中人說，“那真是太不應該了，畢竟你已經不是第一次傷害他了，不是嗎？殺了他，這不是你心裏最深的恐懼嗎？你看看你左臂上刻的什麽！”

墨淵腦中一陣暈眩，似乎有一些被壓抑的東西即將沖破防線，呼之欲出。

他不由自主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臂，那上面刻著兩行字。

赤焰。兔子。不能傷害。

九道門，見燭陰，化龍真相。

赤焰……兔子……

墨淵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他看著自己沾滿了血的手。有自己的，有別人的。或許，也有赤焰的。

可是，赤焰究竟是誰？

墨淵神色恍惚。他似乎想起了什麽，可又看不清那究竟是什麽。

“他躺在水裏，渾身是血，眼睛還睜著，看著你。他一遍遍問你，為什麽殺我？”

鏡中人不遺餘力地刺激墨淵，與此同時，他緩緩撿起地上的刀。

刀鋒破空，直沖墨淵而來。

“噗嗤——”

刀刃當胸而過，鮮血噴湧。

鏡中人低頭看著胸口的刀尖，看著血湧出來，臉上滿是不敢置信。

撲通一聲，屍體倒地。

赤焰踩著鏡中人的後背，拔出刀，喘息著看向面前的墨淵。

“餵，你是真的吧。”赤焰問他。

墨淵看著那雙赤紅的眼睛，裏面殺氣銳利。

“赤焰？”他試探著叫出這個名字。

赤焰彎腰撿起鏡中人手裏的刀，扔給墨淵：“你大爺的，老子終於找到你了！你殺兔子，我殺……”

他話音未落，墨淵的眼神陡然淩厲。他疾速向赤焰沖來，一把推開他，揮刀擋住追趕赤焰的兔子。

“弄死他！”赤焰回頭看了一眼，把這個窮追不舍的敵人交給墨淵，“他說我打不過他！”

“是嗎。”墨淵笑了一下，那笑容讓假赤焰心驚膽戰。

不用回頭看，赤焰非常確定那個贗品已經被墨淵殺了。他集中精力，專心對付假墨淵。

又一個假墨淵從側面沖過來，赤焰側身閃避，反手一刀。

赤焰抓住一切機會向著那個縫隙跑，跑了幾步，又一個假赤焰擋在面前。赤焰正要出刀，墨淵已經沖上去，三兩下把他解決。

“謝了。”赤焰說，“我們殺起對方來，倒是順手。”

墨淵沒有回答。他轉過身，又劈開一個沖上來的假赤焰。

他們就這樣跑著，殺著，配合著。

赤焰殺假墨淵，墨淵殺假赤焰。

不需要商量，就那麽自然而然地分工了。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知道對方要幹什麽。

“左邊！”赤焰喊。

墨淵一刀劈過去：“後面！”

赤焰回身格擋。

他們背靠著背，在那片血水裏廝殺。周圍全是假的，全是敵人，但他們背靠著背，誰也傷不到他們。

一個假墨淵沖過來，赤焰迎上去，迅速結束戰鬥。

又一個假赤焰從側面偷襲，墨淵直接砍掉他的胳膊。

鏡中人不知什麽時候開始變少了。一個，兩個，三個……他們倒下，消散，再也沒有站起來。

最後，只剩下他們兩個。

赤焰渾身是血，喘著粗氣。墨淵站在他身邊，也捂著傷口。

他們看著彼此。

周圍很安靜，水面已經完全成了赤紅色，一圈一圈的漣漪慢慢蕩開。

赤焰忽然笑了：“都死了，就剩咱倆了。”

墨淵沒有說話。

他看著赤焰，看著那雙紅色的眼睛，看著那對雪白的耳朵，看著那張沾滿了血和汗的臉。

赤焰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那麽站著，隔著幾步遠，看著彼此。

赤焰先動了。

他丟下刀，沖過來一拳砸向墨淵的臉。

墨淵也丟下刀，側身閃避，反手一拳砸回去。赤焰格擋住，兩個人扭打在一起。

那道縫隙，那道只能容一個人通過的縫隙，那些鏡中人爭著搶著要沖過去的縫隙。

現在鏡中人沒了，只剩下他們兩個。

只能出去一個，他們都心知肚明。

墨淵一拳砸回去。赤焰躲開，一腳踹過來。兩個人在水裏扭打，水花四濺，血水混在一起。

“為什麽不用刀？”墨淵問，“難道你不想殺我？看上我了？”

“放你的屁！”

赤焰罵他，墨淵趁機一拳揮來，赤焰下意識格擋，兩人同時後退。

“你不行啊，小兔子。”墨淵道，“你已經沒力氣了。”

“少廢話！”赤焰揉著發麻的手臂，“再來！”

兩人又纏鬥在一起。

打著打著，墨淵忽然壓低聲音：“你身上為什麽刻著我的名字？”

赤焰一個側踢掃過去：“關你屁事！”

“我的名字，當然關我的事！”墨淵格開他的腿，“我們到底是什麽關系？”

赤焰冷笑：“仇人。”

墨淵動作一頓：“仇人？”

赤焰一拳砸在墨淵臉上。

墨淵沒有躲，硬挨了這一拳。他往後退了一步，又站住了。

赤焰喘著氣，看著他：“你怎麽不躲”

墨淵沒有說話。他靜靜看著赤焰，目光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赤焰被他看得心裏發毛。

“看什麽？”他問，“還打不打？不打我走了！”

墨淵沈默了一會兒。

“不打了。”他說。

赤焰楞住：“什麽意思”

墨淵看著他，一字一字地說：“你出去吧。”

赤焰的眉頭皺起來：“……什麽？”

墨淵沒有解釋，他後退幾步：“走吧。”

赤焰看著那雙碧綠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像一潭靜水，但仔細看，那水裏好像有東西。很深，很沈，像是有很多話想說，又說不出來。

“你……”赤焰開口。

墨淵沒有讓他說下去。

他轉身就走，走向那道縫隙的反方向。

他一步一步，踩在血水裏，濺起小小的水花。他的肩膀上有傷，走路的時候微微傾斜，但他沒有回頭。

赤焰站在那裏，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心裏像突然塌了一角。

他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

明明他不記得這個人，不記得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麽，不記得這個人對他有多重要。但看著那個背影走遠，他卻覺得像是失去了什麽非常重要的東西，永遠失去了。

赤焰想喊，但喉嚨裏像堵了什麽東西，發不出聲音。他忽然往前追了一步，就一步，然後他停下來了。

赤焰咬了咬牙，轉過身朝著那道縫隙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厲害。

他不知道為什麽會這麽疼，明明剛才打架的時候都沒這麽疼。

但就是疼。

他擠進那道狹窄的縫隙。

縫隙真的很窄，窄到肩膀磨破了皮，窄到骨頭都在響。但他拼命擠過去了。

身後，那些碎裂的鏡子化作無數光點，慢慢消散。

一切歸於平靜。

赤焰站在縫隙的另一邊，喘著氣。

他成功了，他出來了，他活下來了。

可心裏那個塌掉的地方，徹底空了。

---

赤焰站在那裏，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雙腿都沒了知覺。

他的記憶開始回來。

像潮水一樣，洶湧地，鋪天蓋地湧來。

第一道門，迷障。他叫著墨淵，墨淵找到了他。

第二道門，心魔。他喚醒了被心魔控制的墨淵。

第三道門，遺忘。他們在那個破木板床上接吻。

第四道門……

他們被無數個自己包圍。他們廝殺，他們尋找，他們背靠著背。最後只剩下他們兩個，只能出去一個。

墨淵說，你出去吧。

赤焰看著身後的空茫，腦子裏一片空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