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仇人也可以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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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人也可以親一下

赤焰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哭出來一樣。

他渾身都在抖,哭得喘不上氣,哭得眼前發黑,哭得什麽都看不見。

“墨淵——”他喊。

沒有人回答。

“哥哥——”

只有他自己的回聲,一聲一聲,越來越遠。

他想起墨淵最後的那個背影。他肩膀上有傷,走路微微傾斜,但沒有回頭。

他為什麽不回頭?

他為什麽不罵他自私?為什麽不繼續和他打?為什麽不跟他搶那道縫隙?

他憑什麽把生的機會讓給他!

他們什麽關系都沒有。他不記得他,他不認識他。他憑什麽?

赤焰沒了力氣,他趴在地上,哭得沒了聲音,只剩身體一抽一抽。

他想起了那些畫面。從他被送到蛇族開始,一點一滴,他全都想起來了。

可墨淵不在了。

他把生的機會讓給他,然後自己走進那片血水裏,走進死亡裏,連頭都沒回。

赤焰嚎啕大哭。

自從他父母死後,他再也沒有這樣哭過,就連他在戰場上差點死掉的時候也沒有。可此刻他哭得像個孩子,哭得毫無形象,哭得把自己蜷成一團。

“墨淵……墨淵……”

他不知道喊了多少遍,喊到嗓子啞了,喊到發不出聲音。

他想沖回那片血水裏,去找墨淵,去把他拉出來,去告訴他你瘋了,你憑什麽,你給老子出來。

可他回不去了。

那道縫隙已經消失了,水面也幹涸了,什麽都沒有了。

他只能在這裏,趴著,哭著,等著。

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赤焰的視線開始模糊。不知道是哭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麽,他覺得渾身發冷,覺得天旋地轉,覺得世界在一點一點崩塌。

他閉上眼睛,有些期待就此斷氣。

就在他即將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很慢,一下一下。

赤焰用最後一絲力氣睜開眼睛。

視線裏出現了一個人。

很高的個子,黑色的衣服,綠色的眼睛,渾身是血。

……墨淵?

赤焰楞住了。

他以為自己太想他了,以至於出現了幻覺。

他無所顧忌地朝墨淵伸手,想讓他把自己帶走。

墨淵一步步走到赤焰面前,他蹲下來,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赤焰的臉。

見鬼……好像不是幻覺。

“你大爺的……”赤焰的聲音在抖,“你沒死……”

墨淵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怎麽總惦記我大爺?”

赤焰看著他,已經流不出眼淚了,他的眼睛很痛,嗓子也啞了,渾身都在疼。

他伸出手,一把揪住墨淵的衣領,把他拽過來。他想罵他,想打他,想質問他你憑什麽,你為什麽,你怎麽敢把我一個人留下。

可他什麽都沒做。

他只是抱著他,抱得很緊很緊,把臉埋在他肩窩裏,渾身發抖。

墨淵沒有動,他就那麽讓他抱著,一只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沒事了。”他說。

赤焰不說話,他只是一直抱著。

到了此時,赤焰才發現自己身上好疼,到處都在疼。但他不吭聲,不想松手,不想放開這個人。他怕一松手,墨淵又會消失,又會走進那片血水裏,連頭都不回。

墨淵輕聲道:“我猜,這道關卡的規則就是,必須有人願意犧牲。”

赤焰也懂了。

他問墨淵:“你什麽時候想起來的?”

墨淵的神色很溫柔,從未這樣溫柔過。

但他的回答是:“你猜。”

赤焰楞了一下,有種想咬墨淵一口的沖動。

墨淵笑了笑,擦掉赤焰臉上的淚痕:“親一下?”

赤焰看著他的眼睛,忽然又想起什麽,帶著哭腔道:“我剛才說,我們是仇人……我怎麽這樣啊,你肯定很傷心……”

墨淵倒是笑得很開心,他把赤焰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懷裏。

“沒關系,仇人也可以親一下。”

赤焰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他哭得狼狽,那笑容很醜,眼睛腫著,臉上全是淚痕,實在不懂墨淵怎麽下得去嘴。

“你這個人……”他哭笑不得,“你是不是有病?”

墨淵的嘴角彎了一下:“嗯,病得不輕。”

他低下頭,吻住了赤焰。很輕,很柔,像怕弄疼他。

赤焰閉上眼睛。

這個吻和之前那個不一樣。之前的吻是慌亂的,是害怕的,是怕忘記所以拼命加深印象。

而這個吻很平靜,很溫柔,像是確認,像是回家,像是終於可以放心地閉上眼睛。

墨淵的嘴唇涼涼的,軟軟的,帶著一點血腥味。但赤焰不在意,他只是抱著他,吻著他,把自己整個人都交給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分開。

赤焰喘著氣,看著墨淵,墨淵也看著他。

“墨淵。”赤焰喊他。

“嗯。”

“你……”赤焰垂下眼睛,“你怪我嗎?”

墨淵輕輕撫了撫赤焰的兔耳朵。那對雪白的耳朵軟軟的,在他指尖微微顫抖。

“我永遠不會怪你。”墨淵道,“你想活下去,這是好事,我很開心。”

墨淵專註地看著赤焰,眼睛裏有光。那光很暖,像太陽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赤焰被他看得心軟,他把臉埋進墨淵肩窩裏,悶悶地喊了一聲:“哥哥。”

墨淵笑了,那笑聲很輕,但赤焰能感覺到他胸腔的震動。

“嗯。”

他們就這樣抱著,坐在那片幹涸的地上。周圍什麽都沒有,只有灰蒙蒙的空間和無盡的安靜。但他們不在乎。

赤焰開始覺得累,很累很累。

從第一道門開始,他就一直在撐著。迷障、心魔、遺忘、戰鬥……這一道道關卡像剝洋蔥一樣,把他的精力一層一層剝下。他以為自己還撐得住。

可現在,靠在墨淵懷裏,他忽然撐不住了。

渾身都在疼。肩膀上的傷口,手臂上的傷口,腿上的傷口,還有心裏那個剛剛被填上的洞,都在疼。

他的眼皮越來越重。

“墨淵。”他的聲音已經迷糊了。

“嗯。”

“我好累。”

墨淵的手輕輕拍著他的背:“睡吧。”

赤焰搖了搖頭:“不能睡,睡了又會忘。”

“不會的。那一道門已經過去了,不會再忘了。”

“你確定嗎?”

“我確定。”

“好。”

赤焰放心地閉上眼睛。

他靠在墨淵懷裏,感受著那只手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像小時候他娘哄他睡覺時那樣。

困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掙紮著想睜開眼睛,想再多看墨淵一眼。但他真的太累了。

“赤焰。”墨淵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想回答,但發不出聲音。

“小兔子。”

赤焰的意識越來越模糊,但那聲音一直跟著他,像一盞燈,在黑暗裏亮著。

最後,他聽見了一句話。

“睡吧,我一直在。”

然後他徹底沈入黑暗。

墨淵抱著赤焰,看著他在自己懷裏慢慢閉上眼睛。

那張臉蒼白得很,眼睛腫著,臉上全是淚痕。但睡著的時候,眉頭松開了,呼吸也變得平穩。

墨淵低下頭,輕輕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睡吧,小兔子。”

他抱著赤焰,坐在那裏。

周圍什麽都沒有,只有灰蒙蒙的空間和無盡的安靜。

但他不著急,他可以等,等多久都行。

只要懷裏這個人還在,只要還能聽見他的呼吸,只要還能感覺到他的心跳。

等多久都行。

遠處隱隱約約出現了一道光,那是下一道門的方向。

墨淵低下頭,看著赤焰的臉。

小兔子睡得很沈,兔耳朵垂下來,蓋在臉上。墨淵伸出手,輕輕把兔耳朵撥開,露出那張臉。

“赤焰。”他輕輕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墨淵笑了笑:“我們走咯,第五道門來了。”

他抱著赤焰,站起來,朝著那道光走去。

---

赤焰知道自己在做夢。

他站在門口,門開著,裏面有聲音。

他知道那是什麽聲音。那是他一輩子忘不掉的、午夜夢回還會驚醒的聲音。

刀砍在肉上的聲音。

骨頭碎裂的聲音。

他想跑,但他的腳邁不動。

因為他看見門裏,有一個小孩。

那孩子躲在櫃子裏,從門縫裏往外看。他看見他爹擋在門口,看見狼族的刀砍下來,一刀,兩刀,三刀。他看見他爹倒下去,眼睛還睜著,看著他藏的那個櫃子。

他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出聲。

赤焰看著那個孩子,眼眶發熱。

那是他。

那是十歲的他。

他那麽小,那麽害怕,那麽無助。

赤焰走進那扇門,走到櫃子前面。那個孩子從門縫裏看著他,眼睛裏全是恐懼。

赤焰蹲下來,隔著櫃門,看著那雙眼睛。

“對不起。”他說。

“我當時很害怕。我怕沖出去會死,我怕……我怕我也死了,我爹就白保護我了。”

“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我只是個孩子,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但你不要責怪自己,你做得對。你躲在櫃子裏,你活下來了。你活下來,才能記住他,才能給他報仇。才能……才能走到今天。”

“謝謝你活下來。”

畫面一轉,赤焰又回到了那道縫隙外。

他安靜地等著墨淵。

等了很久很久,天黑了又亮,墨淵一直沒有出來。

赤焰開始著急了,他到處跑,大聲喊著墨淵的名字。

“赤焰,赤焰!”有人在叫他。

可赤焰怎麽也找不到墨淵的身影,他急得哭了出來。

“赤焰!”

赤焰猛地睜開眼睛,墨淵焦急地搖晃他的身體,見他醒來才松了口氣:“你做噩夢了。”

赤焰怔楞半晌,墨淵擦去他的眼淚,含笑道:“你睡了一天了,起來吃點東西吧,這回有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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