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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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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簪

兩人回到東宮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街上靜悄悄的,只有更夫遠遠敲著梆子,一聲一聲,悠長而空洞。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墨淵沒有回寒淵殿,先把赤焰送回了焰暖閣。

到了門口,赤焰翻身下馬,頭也不回地往裏走。

墨淵跟在後面,一只腳剛踏進門,赤焰就轉過身來,一只手抵在他胸口。

“幹嘛?”赤焰仰著頭看他,“我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墨淵低頭看看那只抵在自己胸口的手,又看看赤焰。

不知道是因為剛才在桃林裏的那些話,還是因為別的原因,赤焰的兔耳朵豎得直直的,但耳尖那點紅還沒褪下去,在月色裏格外明顯。

墨淵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的耳朵。

赤焰被看得不自在,耳朵往後撇了撇:“看什麽看?”

墨淵笑了一下。

“沒什麽,”他說,“就是看看你的耳朵還在不在抖。”

赤焰的耳朵猛地一僵,然後更紅了。

“你——!”他氣得說不出話來,抵在墨淵胸口的手用力推了一把,“走!”

墨淵被他推得往後退了一步,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接下來幾天可能還是會很忙,不一定能天天來看你,”他說,“但我會給你寫信,你會看嗎?”

赤焰很倔強:“不看。”

墨淵看在眼裏,忍住笑,繼續道:“好吧,那我就不寫了。”

赤焰轉身就往裏走,邊走邊喊:“霜辰!關門!送客!”

焰暖閣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墨淵站在門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嘴角還掛著笑。他對著門裏說:“想我的話,可以來找我,不用憋著,我對你什麽時候都有空。這幾天把你憋得很暴躁,你發現了嗎?”

然後轉身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門裏,赤焰趴在門縫上往外看,看了半天,才直起身來。

霜辰在旁邊看著,憋著笑問:“少爺,你明天去不去找殿下呀?”

赤焰瞪他一眼:“再多嘴,把你做成麻辣兔頭!”

第二天下午,信果然來了。

霜辰雙手捧著那張薄薄的紙箋,像捧著什麽稀世珍寶似的,一路小跑進焰暖閣。

“少爺!殿下的信!”

赤焰頭也不擡:“放那兒吧。”

霜辰小心翼翼地把信箋放在桌上,退到一邊,假裝在整理花草,眼角的餘光卻一直往赤焰那邊瞟。

赤焰坐在院裏的搖椅上,慢悠悠翻了兩頁書,這才漫不經心地拿起那封信。

信封是玄青色的,封口處壓著一朵小小的桃花。赤焰盯著那朵桃花看了一會兒,把信拆開。

裏面是一張素白的紙箋,上面只有六個字:

今日安好,勿念。

赤焰盯著那六個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又一封信,還是那句話:

今日安好,勿念。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一封,每天都是那六個字。

赤焰把那些信一張一張收好,放進一個木匣子裏。那匣子原本是裝點心的,檀木的,就是墨淵給他送兔子點心時用的那個。

第六天晚上,墨淵來了。

月光落在墨淵臉上,把他這幾天的疲憊照得清清楚楚。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麽亮,看著赤焰,像深潭裏的光。

“你給人寫信就寫六個字啊?”赤焰說,“明天的信寫點別的。”

墨淵點頭:“好。”

赤焰滿意了,允許墨淵進來喝口茶。

赤焰盤腿坐在軟榻上,面前擺著一盤剛出爐的兔子形狀點心,豆沙餡的,還冒著熱氣。他咬了一口,腮幫子鼓起來,耳朵跟著晃了晃。

他跟墨淵說起這幾天的事。說霜辰研究出一種新菜,墨焱跑來蹭飯吃得很多,說他今天練槍的時候差點把院子裏的樹削了……

墨淵聽著,偶爾應一聲,偶爾點點頭。

一盤點心,一壺熱茶,一只絮絮叨叨的兔子。

他忽然覺得,連日的疲憊都被掃除了大半。

次日的信準時送來,赤焰拆開,信上只有一句話:

今日安好,很想你。

---

赤焰意外收到了來自墨蒼的禮物。

霜辰手裏捧著一個巴掌大小的盒子,木頭做的,舊舊的,但擦得很幹凈。

霜辰道:“陛下說,這是公主的遺物,她曾說過要給將來的太子妃。”

赤焰接過那個盒子,打開。

盒子裏躺著一支金發簪。

發簪保養得很好,簪頭是一對小小的兔耳朵,圓滾滾的。

並不是很華麗的款式,公兔子戴也好看。

晚上墨淵來的時候,赤焰正坐在屋裏對著那支發簪發呆。

案上點著一盞燈,燈火跳動著,把那對小小的兔耳朵照得金燦燦的。

“看什麽呢?”

赤焰擡頭看他,把那支發簪舉起來:“你父親讓人送來的。”

墨淵在他身邊坐下,拿過那支發簪看了很久。

“我還以為,這支簪子再也找不到了。”他輕聲道。

赤焰沒說話,靜靜陪著他。

墨淵站起來,走到赤焰身後,低頭看著赤焰。

“我給你戴上。”

赤焰點點頭,把自己的兔耳朵拉下來攥住,免得墨淵碰到。

墨淵取下赤焰原來的發簪,把那支簪子慢慢插進赤焰的發間,那對小小的金耳朵就靠在赤焰的兔耳朵旁邊。

墨淵看著它們,看了很久。

“好看嗎?”赤焰問。

墨淵沒說話。

赤焰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擡起頭。

墨淵正看著他。

那雙碧眸裏,有他從未見過的東西。很暖的、很軟的、像燈火璀璨一樣的光彩。

“好看。”墨淵說。

---

數日後的一天,墨淵發現赤焰心情不佳。

他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發呆。那兩只兔耳朵安安靜靜地垂著,一動不動。

墨淵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赤焰回過神,沈默了一會兒,道:“我父母的忌日快到了,五天後。我表哥來信說,他想來看我。我的親人不太多,他是其中一個。”

墨淵看著他。

赤焰的眼睛裏沒有了平日那些神采,只有一片沈沈的安靜。

墨淵道:“那就讓他來,如果願意的話,也可以住在這兒陪你。或者……你想回去掃墓嗎?”

赤焰微微點頭,又看向墨淵:“可以嗎?”

墨淵蹙眉:“你不用這麽小心地跟我提要求。”

赤焰笑了笑:“我不想讓你為難。”

墨淵握著他的手,道:“我可能沒辦法陪你去。但你表哥來了也好,有他陪你,你就不會太孤獨。”

“好。”

兩人就這麽坐著,誰都沒再說話。

窗外,夕陽正在西沈,把天邊染成一片金紅。

赤焰的表哥很快到了。

彼時赤焰正趴在院裏的搖椅上曬太陽,耳朵耷拉著,眼睛半瞇著,像一只曬化了的小動物。霜辰在旁邊給他扇扇子,有一搭沒一搭的。

外面的護衛進來通報,赤焰站起來就往外跑。

門外站著一個身材頎長的青年。

青衣,墨發,眉眼溫和,唇角帶著淺淺的笑。他比赤焰高一個頭,氣質沈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秋水。

看見赤焰出來,他眼底漾開笑意。

“阿焰。”

赤焰三步並作兩步沖過去,一把抱住他:“表哥!”

雲崢笑著接住他,拍了拍他的背:“長高了。”

“我都多大了還長高!”赤焰松開他,仰著頭看他,“你其實想說我長胖了,對不對?”

雲崢笑著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胖了才好,說明你過得好。”

“走吧,進去說。”

赤焰拽著他進屋,兩人坐下。霜辰端上茶點,退到一邊伺候。

赤焰把點心盤子往雲崢面前推:“哥你嘗嘗,霜辰新研究的,豆沙餡的,可好吃了!”

雲崢拿起一塊,咬了一口,點點頭:“不錯。”

赤焰高興得耳朵直晃,自己也拿了一塊啃起來。

雲崢看著他吃,目光落在他的發間。

“這支簪子,”他說,“是新的?”

赤焰摸摸頭上的金簪,耳朵動了動:“啊,這個……是禮物。”

“哦?”

赤焰低頭啃點心,小聲道:“太子他母親留給太子妃的。”

“太子對你好嗎?”

赤焰的耳朵動了動,擡起頭來。

“還行吧。”他語氣故意淡淡的,但耳朵尖又紅了。

雲崢看著他,忽然笑了:“小時候你就這樣,一提起喜歡的東西,耳朵就紅。”

“我沒有!”赤焰瞪他,“誰喜歡他了!我和他是朋友!”

雲崢但笑不語。

赤焰被他看得不自在,低頭猛啃點心。

雲崢不再追問,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換了話題:“姨媽和姨夫的墳,我每個月都去打理。墳頭草我親自拔,墓碑我親自擦,紙錢也不會少。你放心。”

赤焰低著頭,耳朵慢慢軟下來:“嗯,謝謝表哥。”

雲崢看著他,笑容慢慢收起來。

“阿焰。”

赤焰擡起頭。

雲崢道:“姨媽和姨夫要是知道你現在過得不錯,一定會很高興的。”

赤焰眼眶有點紅,但他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吸了吸鼻子,幹巴巴地說:“知道了。”

雲崢伸手,又揉了揉他的腦袋。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聊小時候的事,聊族裏的事,聊赤焰在蛇族的事。

“你還記得嗎,當年姨媽和姨夫第一次帶你來我家,你非要爬樹掏鳥窩。”

“結果褲子被樹枝掛住了,下不來。你在樹上喊了半天,叫聲驚天動地,一邊哭一邊喊‘表哥救我’,眼淚鼻涕糊一臉。”

赤焰撅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幹嘛記這麽清楚。”

雲崢笑道:“你那時候才這麽一點高,圓滾滾的,像個球。”

“哥!”

雲崢笑出了聲:“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

但他說著不說了,還是忍不住又補了一句:“你小時候真的太可愛了,又倔又饞,還愛耍賴。姨夫每次都被你氣得跳腳,但你一撒嬌,他就沒轍了。”

雲崢沈默須臾:“阿焰,我還是想再問一次,你在這裏過得好不好?你不用擔心兔族怎麽樣,一定要告訴我實話。”

赤焰擡起頭,對上雲崢那雙溫和的眼睛。

那眼睛裏有關心,有擔憂,有從小到大一直沒變過的縱容。

赤焰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好著呢,”他說,聲音有點悶,“吃得好睡得好,還有人……有人天天給我寫信。”

雲崢笑了笑:“那就好。要是受了委屈,就告訴我。知道嗎?”

赤焰點點頭:“知道。”

晚上墨淵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屋裏多出來的那個人。

赤焰正跟那人坐在榻上說話,挨得很近,笑得很開心。那人的手還搭在赤焰肩上,正低頭跟他說著什麽。

墨淵竟莫名生出一種“打擾了”的錯覺。他腳步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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