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

除夕家宴設在攬星殿。

赤焰到的時候，人已經來得差不多了。長案兩側坐滿了人，墨蒼坐在主位，墨瀾和墨焱也在，還有一些赤焰見過幾次的宗親。

赤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墨蒼身上。

他化成人形，穿著玄色的禮服，頭發半白，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麽，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墨淵拉拉赤焰的袖子，帶他到下首首位坐下。

家宴開始了。

觥籌交錯，歡聲笑語。墨焱在跟旁邊的人拼酒，輸了的嗷嗷叫。墨瀾端著茶盞，含笑看著弟弟鬧。墨淵和赤焰偶爾說幾句話，周圍的人就笑著附和。

一切都很正常。

酒過三巡，氣氛越來越熱。

墨焱喝高了，端著酒杯要敬赤焰。

“二嫂！來來來，咱們喝一個！二哥不許擋酒！”

赤焰含笑端起酒杯，正要喝，餘光掃到墨蒼，隨即，他的動作頓住了。

墨蒼正看著他。

那目光是空的，像兩口什麽都照不出來的枯井，不帶任何情緒。

但他就是看著赤焰，一直看著。

赤焰感覺自己的後背有點發毛，他下意識往墨淵那邊靠了靠。

墨淵沒說話，但他的身體也往赤焰這邊傾了一些，作為回應。

墨蒼一開始還算正常，只是偶爾盯著赤焰看一會兒，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那目光就像兩團無形的霧氣，開始籠罩住赤焰所在的方向。

墨焱敬酒的時候，他不喝。墨瀾說話的時候，他不聽。長老舉杯的時候，他不看。

他只看赤焰。

很快，所有人都發現了，墨蒼一直在盯著太子妃看，盯著那個同樣來自兔族的太子妃。

墨淵的脊背越來越僵。

赤焰能感覺到，他整個人都繃緊了。像一根拉滿的弓弦，隨時準備射出去。

宴席進行到一半，墨蒼動了。

他微微擡了擡手。

墨淵的身體瞬間繃直，手已經離開了酒盞，擱在案沿，隨時準備動手。

但墨蒼只是擡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領，又放下了。

幾秒鐘後，他再次擡手整理衣領。小動作變多，說明他已經有些焦躁了。

墨淵的眉頭皺起，他微微側頭，對身後的赤焰說：“你先回去。”

赤焰立刻站起來。

同一瞬間，墨蒼竟猛地激動起來，不管不顧地向赤焰沖來。

“不要走！”他喊出聲，聲音沙啞，“不要走——！”

變故發生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楞住了，席間立刻鴉雀無聲。

墨淵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他站得很快，很穩，把赤焰整個人擋在身後，目光牢牢落在墨蒼身上，表情很冷，冷得像是結了冰。

“父親。”語帶警告。

墨蒼停在幾步遠的距離。

父子二人無聲對峙，氣氛劍拔弩張。

殿內安靜極了，落針可聞。

墨蒼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眼睛還是空的，但他的嘴唇在動。

“……絨……”他發出一個沙啞的音節。

墨瀾和墨焱回過神，連忙走過來，想去拉墨蒼。

但墨蒼不管他們，他還在往前掙，盯著赤焰，眼睛裏的空茫被某種劇烈的情緒撕裂。

“月絨……”他又叫，“別走……別走……”

他的手在顫抖，整個人都在顫抖，嘴裏一直叫著那個名字。

“父親。”墨淵的聲音很穩，“他不是。”

墨蒼楞楞地把眼珠子轉向墨淵，那雙空洞的眼睛裏，忽然有了一點光。

“……阿淵？”

“嗯。”

墨蒼又往前走了一步，擡起瘦骨嶙峋的手，顫顫巍巍的，想要碰墨淵的臉，墨淵沒有躲。

“阿淵……”墨蒼又叫了一聲，“你都長這麽大了……”

墨蒼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松開手，滿含期待地看向墨淵身後：“月……”

“父親。”墨淵提高了聲音，帶著些怒氣，“他是我的太子妃，赤焰。”

墨蒼身子一晃，臉上的表情竟有一絲破碎，仿佛突然間被驚醒了美夢。

良久，他轉身，慢慢往回走去。

“不是她。”他說。

“不是她……都不是她……”

他繼續往前走，一步一晃。

他的手裏一直在揉搓著什麽。

赤焰從墨淵身後探出頭，看見他手裏握著一塊玉。

赤紅色的，溫潤的，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是那塊炎心玉，月絨公主的心臟化作的炎心玉。

墨蒼揉著那塊玉，像是得到了安撫，目光開始渙散，不再聚焦於赤焰的方向，慢慢地坐了回去。

他坐在那裏，低著頭，手裏還在揉著那塊玉，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個舍不得玩具的孩子。

墨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父親，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赤焰拉拉他的袖子，兩人這才重新入座。

墨淵坐的位置比剛才更靠前，把赤焰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擋住，一絲縫隙都不留。

赤焰伸手，在案下輕輕碰了碰墨淵的手。

墨淵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猶豫片刻，他將手覆在赤焰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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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熬到家宴結束，眾人陸續起身，互相告辭。

走出攬星殿，外面的雪還在下，但下得不大，索性就不打傘了。他們慢悠悠走著，侍從遠遠地跟在後面。

雪花涼絲絲的，吹在臉上很舒服。

赤焰迫不及待地把頭巾扯了下來。耳朵得到解放，抖得歡快極了。

“憋死我了。”他說，“耳朵癢我都沒法撓！”

墨淵沒吭聲，赤焰轉頭看他。

月光下，墨淵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有的只是很深很深的疲憊。

赤焰用肩膀撞撞他：“我剛才沒吃飽，咱們回焰暖閣加餐，怎麽樣？”

墨淵被他撞得踉蹌了一步：“你已經比剛來的時候胖了許多了。”

赤焰理直氣壯：“那我要是瘦了，你也不怕別人在背後嚼你舌根？人家會笑話你的，連兔子都餵不飽！”

墨淵勉強笑了笑：“吃肉的兔子，的確難養。”

赤焰耳朵抖了抖，把雪抖掉。他哼了一聲：“那你趁早換一只吃草的兔子好了，我又不會攔著你。”

墨淵順著他說：“好主意，你有合適的兔子介紹給我嗎？”

赤焰猛地轉身，抱著胳膊，瞇眼盯著墨淵，一派威脅狀。

墨淵停下來，好整以暇道：“怎麽？”

赤焰冷笑兩聲：“你知道嗎，妖域有一個關於我的傳說。”

“哦？”

“傳說兔族戰神赤焰，有一招獨門絕技，叫‘兔牙旋風踢’。不僅殺傷力大，最可怕的是，被踢中的人很久以後還會做噩夢。噩夢的內容是一對閃閃發亮的兔牙，在黑暗中越變越大，越變越大……”

墨淵忍不住笑：“這麽嚇人啊。”

赤焰笑得有點壞。下一秒他淩空躍起，雙腿急速旋轉，整個人像一陣旋風——

“兔牙旋風踢！”

墨淵沒躲。

兔牙旋風踢結結實實踢在他胸口，墨淵後退兩步。

赤焰落地，有些驚訝：“你怎麽不躲！”

“挺厲害的。”墨淵輕咳兩聲，眼中帶笑，伸手幫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以後，對外人用。”

赤焰：“……”

他感覺自己的耳朵尖開始發燙，於是抖了抖耳朵，轉身跑了。

“下次不包耳朵了，我還是這樣好看！”

赤焰的聲音隨風傳來。

墨淵嘴角上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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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節。

幽溟都的天還是灰蒙蒙的，但街巷裏已經掛起了各色花燈。皇宮也不例外，回廊上掛滿了燈籠，把整座宮殿照得暖融融的。

藍溪站在門口，看著外面那些燈籠。

他的住處叫“沁雪閣”，在皇宮最偏僻的角落。有一間小院，帶一間正房、一間廂房、一個小廚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幹凈，墻角種著幾株臘梅，開得正好。

從冰原回來之後，他就被安置在這裏。

名為“受教”，實為人質。

他沒有自由，不能出皇宮，不能見外人，連給海蛇部寫信都要經過審查。但衣食上，墨淵沒有虧待他。雖然沒有人伺候，但一日三餐按時送來，炭火、熏香、日常用度，一樣不少。

墨淵沒有來見過他，一次都沒有。

藍溪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來，還是害怕他來。

但……今天是元宵節。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小廚房。

藍溪會做湯圓。

小時候，每到元宵節，母親就會親手包湯圓。她一邊包一邊說，湯圓要圓，餡要甜，皮要薄，煮的時候不能破，破了就不吉利了。

他就蹲在旁邊看，看著看著就學會了。

後來母親不在了，他就自己包，包給自己和哥哥吃。

今年，他想包給別人吃。

他揉著糯米粉，想著那個人。

墨淵小時候在海蛇部養病時，藍溪給他送了一碗自己包的湯圓。墨淵嘗了一口，說“甜”。就一個字，藍溪高興了整整一天。

藍溪把餡揉圓，包進皮裏，捏好。

煮好後，他把一碗湯圓裝進食盒裏，提著往外走。

門口的守衛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人跟上他。

墨淵吩咐過，藍溪公子可以在皇宮內走動，只是不能出皇宮。離開沁雪閣的話，要跟著他。

藍溪提著食盒，慢慢往寒淵殿走。

一路上遇見不少侍從，眾人的目光都有些覆雜。他沒理會，只是低著頭，一直走。

走到東宮門口，他問門口的親衛：“殿下在嗎？”

親衛說：“殿下上午有朝會，還沒回來。”

藍溪點點頭，就站在門口等著。

墨淵帶著墨焱回來的時候，看見藍溪站在門口，提著一個食盒，身上穿著海蛇部樣式的冬衣，被凍得鼻尖通紅。看見他，藍溪的眼睛亮了一下。

“太子哥哥。”他叫。

墨淵的腳步頓了一下：“你怎麽在這兒？”

藍溪把手裏的食盒舉起來，有點緊張，有點期待。

“元宵節，”他說，“我……我包了湯圓，給你。”

墨淵低頭看著那個食盒，提手上系著一根紅色的細繩，打著一個小小的蝴蝶結。

墨淵沈默了一會兒，還是對旁邊的親衛道：“收著。”

親衛上前，接過食盒。

藍溪看著食盒被親衛拎走，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什麽都沒說出來。

“謝謝。”墨淵邁進東宮。

墨焱跟在他身後，對藍溪道：“天冷，早點回去吧。”

“嗯。”藍溪轉身走了，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東宮的大門在他面前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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