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凜冬冰原

關燈
凜冬冰原

幽溟都的冬日,白晝短暫。午後剛過,天色便已沈下鉛灰的雲層,將僅存的天光也吝嗇地收斂。

墨淵站在焰暖閣外,等著赤焰出來。

“冰原不比幽溟都,極寒能凍裂精鐵。你慣用的火靈,在那種環境下消耗會加倍,且恢覆緩慢。所以更要提前了解冰原,做好準備。”

“怎麽做好準備?”赤焰問。

“藏書閣。”墨淵言簡意賅,轉身便走,“跟上。”

東宮的藏書閣名為“博淵”,是座獨立的高聳塔樓,外表古樸沈黯,內裏卻別有乾坤。

閣內光線幽暗,依靠嵌在四壁和穹頂的夜明珠照明,柔和的光暈落在層層疊疊、高及穹頂的烏木書架上,投下深邃的陰影。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冷墨和淡淡防蛀藥草的味道。

赤焰點頭,率先踏上木梯。他身手敏捷,幾步便上到了中部。墨淵則不疾不徐地跟在下方。

第七層比下面更加幽靜,書架也更加密集高大,許多典籍都存放在需要借助活動踏梯才能取到的高處。

“《凜冬異獸考》應在那邊高層。”墨淵指向西側一處高聳的書架,“你去找那本書,它記載了冰原生物習性及弱點,對你了解潛在危險有益。旁邊還有本《極地生存筆記》,也一起拿出來。”

赤焰依言,推過一架移動的木制踏梯,架在書架前,利落地爬了上去。梯子有些年份,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很快在高層找到了那兩本書。

“找到了。”他朝下方的墨淵示意了一下,準備下梯。

就在他一只腳剛踏回梯子橫檔,重心轉換的瞬間——

“哢嚓!”

腳下那根承重的橫木,竟毫無征兆地齊聲斷裂。

赤焰身體猛地一歪,平衡瞬間喪失,手中兩本書脫手飛出,他整個人也隨著斷裂的梯子朝一旁栽倒。

變故發生得太快,赤焰只來得及低呼一聲,腦中甚至來不及運轉靈力護體,就感覺身體急速下墜。

但預期的堅硬地面撞擊並未傳來。

赤焰感到自己結結實實撞進了一個帶著涼意的懷抱,巨大的沖力讓他眼前一黑,耳邊是書本嘩啦啦散落一地的混亂聲響。墨淵用自己的手臂和背部承受了大部分落地的沖擊,並將赤焰護在了上方。

混亂平息的同時,赤焰發現……兩人的距離太近了。

近到赤焰能看清墨淵纖長的睫毛,能感受到他胸膛因承重而微微起伏的震動,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冷冽如雪後松林的氣息,能看清墨淵那雙碧綠眼瞳中一閃而過的愕然。墨淵的呼吸輕輕拂過他的臉頰,微涼。

時間仿佛凝滯了一瞬。閣樓高處狹窄的天窗透下幾縷微光,灰塵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赤焰的眼睛微微睜大,看著下方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大腦一時空白。

墨淵眸中深邃地映著他的影子,但很快,墨淵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那雙碧眸率先移開了視線,不再與他相對。

“起來。”墨淵的聲音響起,比平時更低啞一些,“你比看起來重。”

赤焰:“……”

那股莫名的尷尬和心跳失衡感,瞬間被這句硬邦邦的話擊碎了大半。他手忙腳亂地從墨淵身上爬起來,掌心卻不小心按在了墨淵的肩膀上,觸手是衣料下緊繃的肌肉線條。

兩人之間隔開了一步的距離,空氣卻似乎比剛才更加凝滯。

赤焰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來一句:“誰讓你撲過來的。”

墨淵俯身撿起那本《凜冬異獸考》,聲音已恢覆了平日的淡漠:“踏梯年久失修,是我的疏忽,明日會命人全部檢修更換。”

赤焰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開始沈默地收拾散落一地的書冊。

墨淵也蹲下幫忙。兩人都不再說話,只有撿拾書頁的窸窣聲。

整理完畢,墨淵抽出一本小冊子遞給赤焰。

“這本《極地生存筆記》或許對你更有用。它不是正統典籍,但記載了很多實用的小技巧,以及一些不同種族在冰原的應對經驗。”

赤焰接過,翻開。裏面是密密麻麻的筆記和手繪的動植物圖譜,筆跡不一,顯然是多人陸續添加而成。

翻到中間某頁,他的目光頓住了。那一頁詳細描述了冰原上一種名為“雪絨根”的耐寒植物,旁邊不僅有繪圖,還用略帶跳脫的筆跡批註著:“此物根莖烘幹磨粉,混入烈酒,飲之可驅寒,吾族嘗於暴雪夜賴此活命。——赤爪”

赤爪……那是兔族幾百年前一位以探險聞名的先祖!

赤焰快速翻閱,發現還有好幾處關於冰原避險、尋找水源、辨別方向的記錄旁,都有兔族前輩留下的批註,筆跡各異,顯然跨越了不同時代。

他擡頭看向墨淵。

墨淵將最後一本書歸位:“冰原環境對所有種族都是嚴酷的考驗。多些準備,沒有壞處。”

窗外,天色更暗了,寒風卷過塔樓,發出嗚嗚的聲響。

閣內的夜明珠光華流轉,映照著相對而立的兩人。

“時間不多,”墨淵道,“盡快熟悉這些典籍中的要點,尤其是與你自身能力相關的部分。”

赤焰答應一聲,走到長案另一側坐下,翻開書頁,開始認真閱讀。書上用精細的筆觸描繪著冰原的地貌、冰川裂隙的走向、以及已知的危險區域標記,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註解。他看得專註,漸漸沈浸其中。

墨淵則坐在他對面,同樣專註地看著手中的卷宗。

夜明珠的光華靜靜灑落,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古老的書頁和光潔的地面上,偶爾,影子會因為翻頁的動作而微微交錯。

閣內只剩下書頁翻動的沙沙輕響,以及彼此清淺的呼吸聲。

---

前往凜冬冰原的旅程,在厚重的鉛灰色雲層下開始。

馬車車廂寬大,內壁銘刻著保溫與防禦的符文,馬蹄聲沈悶而迅捷,踏碎一路寒霜,向著冰原疾馳。

車廂內,赤焰靠坐在一側,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即使有符文保護,他也能感覺到溫度在持續下降,呼出的氣息開始凝成淡淡的白霧。

墨淵坐在他身旁閉目養神。但赤焰敏銳地察覺到,從離開幽溟都百裏之後,墨淵周身的氣息就越來越冷,是一種從內而外透出的寒意。他的臉色也比平日更加蒼白,薄唇幾乎失了血色,只有眉心微蹙,顯示出他並非真的在安睡。

冰原的極寒環境,對身患寒癥的墨淵而言,本身就是一種酷刑和挑戰。

赤焰知道,墨淵此前從未踏足過冰原。這次執意前來,恐怕是為了太子必須履行的職責。而這代價,無疑是巨大的。

就在赤焰考慮是否要主動運轉火靈驅寒時,墨淵緩緩睜開了眼睛,從隨身行囊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錦盒,打開。

裏面是一塊巴掌大小、通體赤紅如火的玉石,自然散發著溫暖柔和的輝光。玉石內部仿佛有巖漿在緩緩流淌,蘊含著磅礴而精純的火屬性能量。甫一出現,車廂內的寒意便被驅散了幾分。

炎心玉,兔族世代相傳的寶物之一,對驅寒溫養有奇效。

看來墨淵為了抵抗寒癥,不知用什麽方法從他那個難纏的父親那裏暫時取回了它。

墨淵將炎心玉握在掌心,那熾熱的溫度讓他冰冷的指尖略微回暖了些。但他只是握著,眉頭依舊緊鎖,玉石的光芒在他手中明滅不定,顯然他並不擅長引導其中溫和的火屬性能量來平衡自身的冰寒。

赤焰不由得開口道:“炎心玉需貼身佩戴,最好置於心口或丹田附近,以自身靈力稍加引導,效果更佳。”

墨淵睜開眼看著他。

赤焰索性從他手中拿過炎心玉,指尖相觸時,赤焰感覺到一片刺骨的冰涼,比他想象中更嚴重。

“炎心玉的能量至陽至純,但性子溫和,最忌強行壓制或引導。你身上的寒癥本質也是一種極陰的能量。”赤焰說著,指尖凝起一絲細微的暖性靈力,輕輕點在玉石中心。

“像這樣,用一絲靈力激活它內部的循環,然後……”他示意墨淵將玉石接過,貼放在心口位置。

墨淵照做。當他的指尖碰到炎心玉時,玉石的光芒微微亮了一下。他嘗試著調動一絲冰涼的靈力註入,炎心玉頓時紅光大盛,一股暖流順著接觸點湧入他的經脈,對抗著體內翻騰的寒意。

“就是這樣,”赤焰繼續引導炎心玉,讓它散發出的光芒變得更加均勻溫暖,“你要引導它,讓他像暖流一樣慢慢滲透進四肢百骸,尤其是寒氣郁結的經脈穴位,不能著急。”

墨淵起初還有些生澀,但很快就摸到了一點門道。炎心玉的光芒穩定下來,柔和的紅光籠罩著他,他眉心的褶皺似乎舒展了一絲,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那股透體而出的刺骨寒意,被稍稍壓制下去了一些。

然而,冰原的寒氣無孔不入,馬車的符文並不能完全隔絕。隨著越來越深入北方,外界溫度越來越低,墨淵剛有起色的狀態又開始反覆。炎心玉的光芒時明時暗,他握著玉石的手指微微顫抖,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那是體內冰火兩股能量在激烈對抗的表現。

馬車此時正行駛過一段崎嶇的冰磧路段,顛簸異常。

在一次劇烈的晃動中,墨淵身體不受控制地歪了一下。

赤焰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觸手一片冰涼。

然後,他感覺到墨淵的身體似乎卸去了一部分支撐的力氣,頭輕輕一偏,靠在了他的肩上。

赤焰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他靠得那麽近,近到赤焰能聞到他發間淡淡的冷香,能感覺到他略微急促的呼吸,甚至能透過衣料感受到他身體輕微的顫抖。

赤焰渾身僵硬,脊背挺得筆直,連呼吸都放輕了,一動不敢動。他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在寂靜的車廂裏擂鼓般響亮,臉頰和耳朵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

就在這時,他聽到靠在自己肩上的人,發出了一聲極低、極含糊的呢喃,帶著些許脆弱和依賴,完全不似平日那個冷峻疏離的太子殿下。

“冷……”

那聲音很輕,像羽毛搔過心尖。

赤焰低頭,只能看到墨淵鴉羽般的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眉心依舊不安地蹙著,即使在並不安穩的淺眠中,也在抵禦著無邊的寒意。

猶豫了片刻,赤焰小心翼翼地擡起手臂,將原本搭在自己腿上的厚重狐裘披風,輕輕拉過來,蓋在了墨淵身上,仔細地掖好邊角。

披風帶著赤焰的體溫和氣息。

似乎感受到了這份暖意,墨淵無意識地在他頸窩處輕輕蹭了蹭,像尋求溫暖的獸,找到一個更舒適的位置,呼吸漸漸平穩了些許。

赤焰屏住呼吸,連指尖都僵著,保持著這個姿勢,任由他靠著。

馬車依舊在顛簸前行。

車廂外是呼嘯的風雪聲,車廂內,炎心玉的光暈柔和,映照著依偎在一起的兩人。

時間在寂靜與顛簸中緩慢流淌。赤焰的目光落在窗外掠過的灰暗雲層上,腦子裏卻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聚焦在了左肩那一點。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的顛簸逐漸平息,窗外已然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純白。

凜冬冰原到了。

車外傳來親衛低沈的聲音:“殿下,太子妃,冰原營地到了。”

靠在他肩上的重量驀地一動。

墨淵幾乎是瞬間就清醒了過來,他直起身,動作幹脆利落,臉上殘餘的蒼白和疲憊迅速被慣常的冷漠覆蓋。他看了一眼身上蓋著的狐裘披風,眼神微動,隨即將其取下,遞還給赤焰。

“多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已恢覆了平靜。

赤焰也迅速調整好表情,點點頭,聲音同樣平靜:“殿下客氣了。寒癥可好些了?”

墨淵已將炎心玉收起,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聞言只是淡淡“嗯”了一聲,仿佛剛才的脆弱依賴從未存在。他率先起身,推開車門。

凜冽如刀的寒風瞬間灌入,帶著冰原那仿佛能凍結靈魂的酷寒。

赤焰被激得打了個寒顫,連忙裹緊披風跟上。

墨淵已站在車外,玄色的大氅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他身姿挺拔,面朝那片一望無際的,被冰雪覆蓋的蒼白世界,側臉線條冷硬,又是那個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蛇族太子。

赤焰踩上咯吱作響的積雪,默默走到墨淵身後半步的位置,也望向那片冰原。

風雪撲面而來。

兩人都沒有再提馬車裏的事,仿佛那只是行程中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隨著車門的關閉,已被徹底封存。

一切如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