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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我將拯救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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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我將拯救你們

神的獻祭是劇本的終點。

只有神死了,劇本才會結束。

但是這種死是劇本意義上的死。

如果他找到了替代品,他就可以騙過規則活下去。

條件是,守護者必須相信神死了。

如果守護者不相信,替代品不會生效。

他會真的死。

封染墨睜開眼。

替代品,替身人偶。

他可以用。

但他必須讓蒼明相信他死了。

蒼明不能知道。

知道了就不會相信他真的死了。

所以他不能告訴蒼明。

他把劇本合上,放進口袋裏。

他看了蒼明一眼。

蒼明也在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一下。

封染墨移開了視線。

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他也不會開口。

他站起來,走出後臺,走向舞臺。

蒼明跟在他身後,距離不到一步。

舞臺上的燈已經亮了。

不是追光燈,是所有的燈。

天花板上、幕布後面、舞臺邊緣,所有的燈都在同一瞬間亮起,慘白的,冷冽的。

觀眾席上的半透明影子坐得筆直,一動不動,面朝著舞臺。

它們在等。

等演出開始。

等神降臨。

等神獻祭。

封染墨站在舞臺邊緣,看著那片空蕩蕩的木地板。

地板上的劃痕在燈光下格外清晰,一道一道的,深的淺的新的舊的,像幹涸的河床。

那些劃痕是之前演出的玩家留下的。

他們在這個舞臺上走過,跑過,摔倒過,死過。

他們的身體被劇場吞了,意識變成了觀眾席上的影子。

但他們的腳印留在了地板上。

劃痕,凹痕,裂紋。

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被新的劃痕蓋住。

他在心裏想:他不想在這個地板上留下腳印。

不是怕留痕跡,是怕痕跡留了也沒人知道是他留的。

他邁步走上了舞臺。

工作人員把玩家們分成五組。

第一組是配角,站舞臺左側。

第二組是次要角色,站舞臺右側。

第三組是主要角色,站舞臺後方。

第四組是神和守護者,站舞臺後方更遠處。

第五組是觀眾。

沒有人去觀眾席,觀眾席上已經坐滿了半透明的影子,它們不需要排練,它們只是一直坐在那裏。

雷昂站在舞臺左側,穿著盔甲,胸口的鐵片在燈光下反光,照出一小塊慘白的光斑。

他的手裏拿著一把劍,不是真的,是道具,劍刃是木頭的,塗了銀色的漆。

他用手指摸了摸劍刃,漆沒有幹,指尖沾了一層銀粉。

他在衣服上擦了一下,擦不掉。

虞紅站在舞臺右側,穿著黑色長袍,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的手裏拿著一根木杖,杖頭是一個骷髏頭,塑料的,眼睛的位置挖了兩個洞,能從洞裏看見裏面的電線。

她的手指在杖身上輕輕敲著,嗒,嗒,嗒。

她在緊張。

趙剛和林婉兒站在配角隊伍裏,兩個人靠得很近,肩膀幾乎貼在一起。

趙剛的盔甲太大了,肩甲滑下來好幾次,他用胳膊夾住了。

林婉兒的侍女服太長了,裙擺拖在地上,她提起來了,又放下去了,又提起來了。

陳曦站在主要角色的隊伍裏,她的公主裙是白色的,蓬蓬的,很大,占了好大一塊地方。

旁邊的人往兩邊讓了讓,沒有人說話。

工作人員站在舞臺邊緣,手裏拿著劇本,沒有翻開。

它們不需要劇本。

劇本在它們腦子裏,在它們的骨頭裏,在它們沒有臉的頭顱裏。

它們知道每一個人的走位,知道每一句臺詞的語調,知道每一個動作的幅度。

它們會糾正你,會用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看著你,直到你做對為止。

封染墨站在舞臺後方最遠處,蒼明站在他旁邊。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封染墨已經換上了那件白色長袍,絲質的,很薄,很輕,垂感很好,從肩膀垂到腳踝,像一層流動的水。

長發披散在肩側,發梢掃過袍子的下擺,黑的白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個是頭發哪一個是布料。

工作人員開始點名了。

不是叫名字,是叫角色。

神。

守護者。

將軍。

女巫。

公主。

士兵。

侍女。

封染墨走到舞臺中央,蒼明跟在他身後。

雷昂從舞臺左側走過來,虞紅從舞臺右側走過來。

四個人站在舞臺中央,形成一個松散的半圓。

工作人員的手擡起來了,不是指方向,是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排練開始了。

劇本要求:神的降臨。

封染墨站在舞臺中央,蒼明站在他身後半步。

雷昂站在他左側三步,虞紅站在他右側三步。

四個人都不說話。

觀眾席上的半透明影子開始動了。

不是站起來,是竊竊私語。

它們沒有嘴,但竊竊私語的聲音從它們的身體裏傳出來了,悶悶的,沈沈的,像風吹過幹枯的樹葉。

沙沙,沙沙,沙沙。

封染墨聽著那個聲音,沒有動。

在等工作人員的指令。

工作人員的手又擡起來了。

“走位。”

它的聲音從身體裏傳出來,悶悶的,沈沈的,和觀眾席上的竊竊私語一個音色。

雷昂往前走了一步,虞紅往後退了一步,蒼明往前走了一步,封染墨站在原地。

不是他自己走的,是他的身體自己走的。

劇場在操控他。

他能感覺到,那種冰冷的、沈重的、像有什麽東西壓在他肩膀上的感覺,推著他往前走,往後退,往左轉,往右轉。

他停下來了。

觀眾席上的竊竊私語停了。

工作人員的手放下了。

“臺詞。”工作人員說。

雷昂開口了。

“神降臨了。我們得救了。”

他的聲音很大,很沈,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

但他說的不是人話。

是劇場在操控他。

他的嘴在動,舌頭在動,聲帶在振動。

但他的腦子沒有參與。

他說完臺詞之後,眨了眨眼,好像剛從水裏浮上來一樣。

虞紅開口了。

“神會救我們嗎?”

她的聲音很輕,很細,像一根針掉在了地上。

但她自己不想說這句臺詞。

她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她不想問“神會救我們嗎”,她想問“誰來救我們”。

沒人回答她。

工作人員的手沒有擡起來,她不能問第二句。

她閉嘴了。

蒼明沒有開口。

他的臺詞在後面。

第一幕他沒有臺詞,他只需要站在封染墨身後,看著前方。

所以他站在那裏,看著前方。

看的是觀眾席。

半透明的影子一排一排地坐著,面朝著舞臺,黑洞洞的眼眶對著他。

他沒有移開視線。

他盯著它們,它們盯著他。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封染墨開口了。

“我將拯救你們。”

六個字。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劇場裏,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了所有人的耳朵裏。

觀眾席上的竊竊私語停了。

不是逐漸變弱,是一瞬間停的,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

沙沙聲消失了,空氣凝固了,連工作人員都沒有動。

然後觀眾席上響起了掌聲。

不是禮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聲,是真正的、熱烈的、發自內心的掌聲。

那些半透明的影子在用它們沒有的手鼓掌,手掌和手掌碰撞,發出空洞的、整齊的、像機器運轉的聲音。

封染墨站在那裏,看著觀眾席,聽著那些掌聲。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在心裏把“我將拯救你們”這六個字嚼了一遍。

咽不下去。

像嚼一團棉花。

他將拯救他們。

他能拯救誰?

他連自己都拯救不了。

他需要替身人偶才能不死,他需要蒼明相信他死了才能騙過副本,他需要蒼明站在舞臺邊緣看著他死才能活。

他拯救不了任何人。

但劇本要求他說,他就說了。

不說是死。

所以他說了。

觀眾鼓掌了。

觀眾滿意了。

劇本繼續了。

蒼明站在他身後,看著封染墨的背影。

白色長袍從肩膀垂到腳踝,長發披散在肩側,銀灰色的眼眸在燈光下幾乎透明。

蒼明看著那個背影,手在袖子裏攥緊了。

封染墨說“我將拯救你們”的時候,聲音很平,和平時一樣。

沒有顫抖,沒有猶豫,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好像在說“茶是溫的”,好像在說“三明治很好吃”。

他做不到。

他連“我將拯救你”都說不出來。

“你們”更說不出來。

他不在乎“你們”。

他只在乎“你”。

封染墨不在乎“你們”,他也不在乎。

但封染墨說了。

因為他必須說。

蒼明的手松開了。

工作人員的手又擡起來了。

“走位。”

雷昂往右走了三步,虞紅往左走了三步,蒼明往前走了兩步,封染墨站在原地。

觀眾席上的影子又開始竊竊私語了,沙沙,沙沙,沙沙。

封染墨在數那個聲音。

不是數次數,是數節奏。

沙沙,沙沙,沙沙。

三拍子,不快不慢,和車輪碾過鐵軌的節奏一模一樣。

和永眠列車上一模一樣。

他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劇場在模仿永眠列車,他沒有想。

把那個聲音從腦子裏趕了出去,不是怕,是懶得想。

趙剛在排練中摔倒了。

不是被東西絆倒的,是盔甲太重了,他撐不住。

他的膝蓋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旁邊的人把他扶起來了,他沒有受傷,但膝蓋青了一塊。

他站在那裏,低著頭,沒有看任何人。

他的嘴唇在動,在說什麽。

沒有聲音。

林婉兒站在他旁邊,提裙子的手松開了,裙擺落在地上,落了一層灰。

她伸出手,碰了碰趙剛的手背。

趙剛沒有動。

她收回了手,把裙擺又提起來了。

工作人員沒有看他們。

工作人員在看舞臺中央。

看神。

看守護者。

看將軍。

看女巫。

看他們的走位,看他們的站姿,看他們的表情。

其他人不重要。

配角可以在排練中摔倒,可以在排練中哭,可以在排練中不說話。

主角不行。

陳曦在排練中跑了。

不是逃跑,是走位。

她需要從舞臺右側跑到舞臺左側,跑到幕布後面,躲起來。

劇本要求她躲在幕布後面,等第四幕再出來。

她跑了。

公主裙太大了,她跑的時候裙擺被腳踩住了,差點摔倒。

她穩住了,繼續跑。

跑到了幕布後面,停下來,喘氣。

觀眾席上的影子在看她。

她不知道它們在看什麽,她只知道她跑到了。

她躲在幕布後面,把臉埋在公主裙的裙擺裏,肩膀一抖一抖的。

沒有聲音。

她在哭。

封染墨沒有看陳曦。

他在看蒼明。

蒼明的肩膀上有一塊銀色的光斑,是從觀眾席上反射過來的。

那些半透明的影子的身體在發光,綠光,微弱的一點一點,聚在一起,像一片低矮的星空。

光斑落在蒼明的肩膀上,像一枚銀色的肩章。

他看了那片光斑兩秒,然後移開了視線。

蒼明沒有註意到。

工作人員的手放下了。

排練結束了。

玩家們走下舞臺,有的在揉膝蓋,有的在揉肩膀,有的在揉手腕。

沒有人說話。

封染墨最後一個下臺。

蒼明跟在他身後。

走到後臺的時候,封染墨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蒼明。

蒼明也看著他。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步。

“你的肩膀。”封染墨說。

蒼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銀色的光斑已經消失了,肩膀上什麽都沒有。

他擡起頭,看著封染墨。

“怎麽了?”

封染墨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進了化妝間。

蒼明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不知道封染墨想說什麽。

他只知道,封染墨看了他的肩膀兩秒。

那兩秒裏,封染墨在想什麽?

在想他的傷口?

在想第四幕的死亡節點?

在想“為神擋下致命一擊”那行字?

他沒有問。

他推開門,走進了化妝間。

幕布拉開了。

不是被人拉開的,是自動開的。

暗紅色的幕布從中間向兩側滑行,鉸鏈沒有聲音,布料沒有摩擦聲,像兩片被風吹散的雲。

舞臺露出來了。

木地板,深棕色的,磨損得很厲害,表面的漆已經磨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

劃痕一道一道的,深的淺的新的舊的,有的像刀刻的,有的像指甲抓的,有的像牙齒咬的。

追光燈打在舞臺中央,慘白的,冷冽的。

光柱裏有細小的灰塵在飛舞,慢悠悠的,像水裏的浮游生物。

———

【小劇場】

封染墨:你的肩膀。

蒼明(低頭看了一眼):怎麽了?

封染墨(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過那片光斑,像在拂去灰塵):……有光。

蒼明(握住他收回來的手,沒有松開):那你幫我看著。別讓它跑了。

封染墨:……手,松開。

蒼明(嘴角彎了一下):光跑了你就不看了。手不能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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