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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神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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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神的降臨

觀眾席上的半透明影子坐得筆直,一動不動。

它們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綠光,星星點點,聚成一片低矮的星空。

但沒有星星眨眼——它們不眨。

黑洞洞的眼眶對準舞臺,安靜地等待。

封染墨懸在舞臺上方。

不是天花板,是半空中。

兩根鋼絲從黑暗裏垂落,拴在他腰間的威亞上,一左一右。

威亞很細,銀色,燈光下幾乎隱形。

他低頭看了一眼舞臺。

地板在腳下很遠的地方,追光燈投下圓圓的光斑,像一只睜開的眼睛。

胃裏翻湧了一下——不是恐高,是失重。

威亞緩緩下降,慢得幾乎沒有在動。

風從舞臺方向湧上來,灌進他的袍子。

白色長袍翻飛,下擺上揚,露出底下的黑色褲子和白襪。

長發也飄起來,朝上,像一面倒掛的旗幟。

他伸手按住頭發,沒用。

發絲從指縫間滑出去,繼續往上飄。

他在心裏罵了一句。

下次能不能換個出場方式。

吊威亞太丟人了。

劇本要求“神的降臨”,他必須以這個姿態出現。

不能站太直,不能彎腰,不能縮脖子。

雙手垂在身側,掌心朝內,手指微張。

下巴微微擡起——不高不低,剛好讓觀眾看清他的臉,又不顯得刻意。

他的臉是準備好的。

面無表情。

銀灰色眼眸望著前方,不聚焦,不游移,不眨眼,像兩盞被點亮卻沒有燈芯的燈。

不是自願的。

劇場在操控他——威亞下降的速度、風的強度、頭發飄起的方向、袍子翻飛的幅度,一切都被精確計算過。

觀眾席上的影子動了。

不是站起來,而是身體前傾。

它們原本已經坐得筆直,前傾之後幾乎貼到前排椅背。

黑洞洞的眼眶對準他——沒有瞳孔,但他能感覺到那種註視,用某種超越視覺的方式。

和赤色學院的解剖學老師一樣,和游樂園的怨念體一樣,和鏡中醫院的院長一樣。

它們在辨認。

辨認他是不是它們等的那個人。

他只知道,它們還在等。

等了不知多久。

蒼明站在舞臺邊緣,幕布的陰影裏。

大半身體藏在暗紅色布料後面,只露出半張臉。

淺色眼睛望著舞臺上方,望著封染墨緩緩降落。

白色長袍在風中翻飛,下擺上揚。

他看見封染墨按住頭發的手——手指張開,發絲從指縫間滑出去。

封染墨的表情紋絲不動。

沒有緊張,沒有恐懼,沒有“我快掉下去了”的本能反應。

仿佛他不在半空中,不在舞臺上,也不在這個副本裏。

他在另一個地方。

一個蒼明去不了的地方。

蒼明的手在袖子裏攥緊,指甲陷進掌心。

封染墨降到舞臺上方兩米處,停了。

威亞不再下降,風也停了。

白色長袍從翻飛中慢慢垂落,下擺觸到舞臺地板,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長發垂下來,披散在肩側,發梢掃過袍領。

他懸浮在半空中。

雙手垂在身側,掌心朝內,手指微張。

下巴微微擡起。

銀灰色眼眸平視前方。

觀眾席上的影子站了起來。

不是一排接一排,而是同時起立,動作整齊劃一。

綠光變亮了,亮到能看清它們的面部輪廓——有的有鼻子,有的沒有;有的有嘴巴,有的沒有;有的有耳朵,有的沒有。

不是殘缺,是本來就沒有。

它們死的時候就沒有。

只有眼睛。

黑洞洞的眼眶,齊刷刷對準他。

它們開始鼓掌。

手掌碰撞,發出空洞、整齊、像機器運轉的聲響。

掌聲在空曠的劇場裏回蕩,每一響都拖得很長,餘音在空氣中顫抖,像遠處有人在敲鐘。

封染墨聽著,沒有動。

你們鼓掌是因為我演得好,還是因為神終於來了?

他不知道。

也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替身人偶還在袖子裏。

冰涼,堅硬,像一顆石子。

他摸了一下,確認它還在,然後松開。

威亞再次下降。

封染墨的腳踩到舞臺地板,沒有聲音。

鞋底和木板之間隔著一層薄灰,吸收了所有聲響。

他站定了。

觀眾席上的影子坐下去——不是同時,而是一排接一排,有時差,像海浪層層拍岸。

掌聲也停了,不是逐漸減弱,而是一瞬間消失,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

餘音還在空氣中回蕩,慢慢消散。

劇場安靜了。

安靜到能聽見燈管裏液體流動的聲音,幕布被風吹動的沙沙聲,以及自己的心跳。

蒼明的手從口袋裏抽出來——不是準備戰鬥,而是本能反應。

他的身體在告訴他:有什麽不對。

他說不上來哪裏不對,但他知道不對。

封染墨降下來的時候,他看見那只按住頭發的手。

手指張開,發絲從指縫間滑出去。

那個動作太快了,如果不是一直盯著封染墨的臉根本不會發現。

但蒼明發現了。

他一直在看——從赤色學院就開始看,看到現在。

他知道封染墨每一個小動作的含義:手指張開是放松,攥緊是緊張,蜷縮是害怕。

封染墨按住頭發時,手指是張開的。

他不緊張。

他不害怕。

蒼明的手松開了。

他知道封染墨在演,但不知道他在演什麽。

他只知道,封染墨正按照劇本走向死亡。

他不知道封染墨只是在演——演給劇場看,演給觀眾看,演給他看。

封染墨站在舞臺中央,白色長袍垂到腳踝,長發披散在肩側。

他的影子從腳下延伸出去,被追光燈拉得很長,投在幕布上,像一個巨大的十字架。

幕布暗紅,影子漆黑,紅與黑疊在一起,像幹涸的血。

觀眾席上的影子在看他。

有人看他的臉,有人看他的手,有人看他的影子。

他不知道它們在找什麽。

他只知道,它們在等。

等他念出第一句臺詞。

“我將拯救你們。”他說。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劇場裏,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所有人耳中。

觀眾席上的影子沒有鼓掌。

它們在等剩下的臺詞。

劇本要求神在第一幕說三句。

“我將拯救你們。”

“不要害怕。”

“我會回來的。”

封染墨說出第二句:“不要害怕。”

沒有人害怕。

觀眾席上的影子不會害怕——它們已經死了。

蒼明站在舞臺邊緣,不會害怕——他只會擔心。

擔心威亞斷裂,擔心封染墨在第五幕真的死去。

封染墨說出第三句:“我會回來的。”

觀眾席上的影子開始鼓掌。

這一次不是同時,而是此起彼伏,像海浪一波一波湧來。

掌聲在空曠的劇場裏回蕩、反彈,像乒乓球在桌面上跳動。

封染墨站在那裏,聽著那些掌聲,面無表情。

他在心裏把那三句臺詞又咀嚼了一遍。

前兩句說給觀眾聽,最後一句說給蒼明聽。

蒼明不知道。

他以為“我會回來的”是劇本的臺詞,是神對蒼生說的話。

他不知道那是封染墨對他說的。

封染墨不會告訴他。

因為一旦告訴,蒼明就會知道他在計劃什麽——計劃著死,或者計劃著不死。

無論哪種,蒼明都會插手。

插手就會破壞劇本,破壞劇本就會死。

封染墨不能讓他死。

威亞從封染墨腰上自動脫落。

兩根鋼絲從銀色扣環裏滑出,縮回黑暗,像兩條受驚的蛇。

封染墨沒有低頭看。

他的視線仍落在觀眾席上,看著那些半透明的影子——它們鼓掌,它們坐下,它們等待。

等下一幕,等神的下一句臺詞,等神在第五幕獻祭。

他轉身走下舞臺。

蒼明跟在他身後。

幕布開始合攏,暗紅色布料從兩側向中間滑動,遮住舞臺,遮住追光燈,遮住觀眾席上的影子。

封染墨走在過道裏,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回蕩。

蒼明走在他身後,無聲無息。

第二幕的幕布拉開了,比第一幕更慢。

不是鉸鏈卡住,而是劇場在刻意延緩節奏——像一個人在深呼吸,吸得很慢,吐得更慢。

潮濕發黴的空氣從幕布縫隙間湧出,帶著舊布料和灰塵的味道。

舞臺上的燈光變了。

不再是追光燈,而是側光——從舞臺兩側打過來,橘黃,溫暖,但暖得不正常。

像火焰的顏色,卻沒有火焰的溫度。

舞臺中央立著一根灰色木柱,表面布滿裂紋。

柱底堆著柴火——幹枯的樹枝、劈碎的木板、揉成團的廢紙。

柴堆沒有點燃,但燈光照在上面,仿佛已經燒起來了。

虞紅站在柱子旁,黑色長袍的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

她握著木杖,杖頭的骷髏頭朝向觀眾席——塑料的,兩個眼洞黑漆漆的,和觀眾席上的影子同一種顏色。

她在發抖。

不是全身,而是手指。

握杖的那只手,指節發白,指甲邊緣泛著青紫。

她不想站在這裏,不想說那句臺詞,不想預言神的死亡。

但她的腳釘在舞臺地板上了——不是她自己站著的,是劇場在操控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她想走,是劇場推她。

又一步,離柱子更近了。

柴堆的枯枝尖端勾住了她的袍子下擺。

她沒有低頭看。

她在看觀眾席——半透明的影子一排排坐著,黑洞洞的眼眶對準她,等她開口。

封染墨站在舞臺高處,藏在幕布的褶皺裏。

白色長袍與暗紅幕布重疊,模糊了他的輪廓,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在看虞紅——看她發抖的手指,發白的指節,被柴火勾住的袍角。

他知道她害怕。

不是因為預言,而是因為她知道自己的死亡節點就在第二幕。

劇本上寫著:女巫在預言神的死亡之後,會被當作叛徒燒死。

綁在柱子上,柴堆點燃,火燒到腳踝、膝蓋、腰、臉——不是真的燒,而是劇場制造的幻象,但痛是真的。

死在劇本裏的玩家,沒有一個回來過。

虞紅不想死。

她在發抖,不是因為冷。

她在想怎麽活。

觀眾席上的影子開始竊竊私語。

沙沙,沙沙,沙沙。

和彩排時一模一樣的節奏——三拍子,不快不慢。

虞紅聽著那個聲音,手指在木杖上攥緊。

指節從白變青,指甲陷進塑料裏,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她擡起頭,帽子從額頭上滑落一點,露出她的眼睛——棕色,不是明亮的那種,而是更深、更暗,像有什麽東西沈澱在底部。

她看著那些影子,那些影子也看著她。

虞紅開口了。

“神會死。”

三個字。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劇場裏,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所有人耳中。

她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嘴唇在抖,下巴在抖,喉嚨在抖。

她不想說這句臺詞,但她必須說。

劇本要求她說。

她說了。

觀眾席上響起掌聲。

不像第一幕那樣熱烈,而是禮貌性的、稀稀拉拉的。

影子們的手掌碰撞,發出空洞、整齊、機器般的聲響。

它們不在乎神會不會死,只是習慣性地鼓掌。

每一場演出都鼓掌,每一個預言都鼓掌,每一句臺詞都鼓掌。

它們不思考,只是存在——從上個演出季鼓到這個演出季,從上一批玩家鼓到這一批玩家。

封染墨站在高處,聽著那些掌聲。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虞紅又開口了。

“在第五幕。在所有人面前。”

聲音不抖了——不是不害怕,而是憤怒壓過了恐懼。

她的眼睛盯著觀眾席,卻不是在看那些影子,而是在看影子背後的黑暗。

黑暗裏空無一人,但她盯著那裏,好像在等人出來救她。

沒有人出來。

她只能自己救自己。

手指在木杖上慢慢收緊——不是攥,是摸。

摸杖頭的骷髏頭,摸塑料的眼洞,摸電線裸露的地方。

她在想怎麽活。

封染墨看著她。

她在想。

能不能成功?

能不能改寫劇本?

能不能活過第二幕?

他不知道。

他只能看——看她在火焰中化為灰燼,或者看她在灰燼中重新站起來。

他的手指在袖子裏攥了一下,又松開。

———

【小劇場】

蒼明(走近一步,伸手把他被風吹亂的發絲別到耳後):……下次你的威亞,我接著。

封染墨:……不用。

蒼明(收回手,嘴角彎了一下):嗯。你說了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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