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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天花板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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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天花板上的眼睛

那個世界已經沒有了,那些數字已經沒有了,那個坐在格子間裏等電話的人已經死了。

死在他穿越的那一刻。

現在活著的是另一個人,一個穿著黑色漢服、留著及腰長發、有著銀灰色眼眸的人。

一個被稱為“神”的人。

他不想當神,但他也不能回去當那個盯著Excel表格發呆的社畜。

兩個都不想做,但他沒有第三個選擇。

蒼明在下鋪翻了個身。

床板吱嘎了一聲。

封染墨聽見他的呼吸聲變輕了,輕到幾乎聽不見。

蒼明沒有睡,他在聽。

封染墨的呼吸是均勻的,心跳是平穩的。

蒼明聽了一會兒,呼吸恢覆了正常。

封染墨沒有等蒼明睡熟。

他不需要等了。

他不想再去看窗戶,不想再去看車窗上的臉,不想再去看玻璃上有沒有新的字。

他只想躺在這裏,聽著車輪的聲音,等天亮。

他把夢裏那個格子間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隔板的顏色,便利貼的位置,鍵盤上手指停著的地方。

他想記住那些細節,不是因為舍不得,是因為他怕下一次夢見的時候,那間辦公室變了。

隔板換了顏色,便利貼掉了,鍵盤上的手指不見了。

那他連回去的地方都沒有了。

他不打算回去。

但他需要知道那個地方還在。

只要還在,他就能告訴自己——你不是從一開始就是神的。

你曾經是人。

你曾經坐在格子間裏,盯著Excel表格,等一個永遠不會打來的電話。

你曾經很疲憊,很孤獨,很無助。

你不是神。

你不是。

蒼明在下鋪翻了個身。

這一次不是翻身,是坐起來了。

封染墨聽見床板吱嘎了一聲,然後是布料摩擦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

蒼明站在鋪位旁邊,手搭在鋪位邊緣。

他沒有說話,封染墨也沒有問。

兩個人沈默了很久。

“你不會回去的。”蒼明說。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封染墨沒有回答。

“你夢見的是原來的世界。

你想回去。

但你不會回去。

因為你回不去。”

封染墨睜開了眼睛。

天花板上的燈管裏的液體還在游,從一端游到另一端。

他不知道蒼明是怎麽知道的,他沒有問。

蒼明也沒有解釋。

他站在那裏,手搭在鋪位邊緣,等。

等封染墨說“嗯”,或者等他什麽都不說。

封染墨什麽都沒有說。

蒼明站了一會兒,躺了回去。

床板又吱嘎了一聲。

車輪碾過鐵軌,哢嗒,哢嗒,哢嗒。

封染墨數著那個聲音,數到第五百下的時候,蒼明的呼吸沈了。

他睡了。

封染墨沒有睡。

他盯著天花板,把夢裏那個格子間從腦子裏拿了出來,放在燈管裏,讓那些暗紅色的液體把它沖走。

液體從一端游到另一端,格子間也跟著游過去。

從左邊到右邊,從右邊到左邊。

游了幾個來回之後,格子間散了。

便利貼掉了,隔板倒了,電腦屏幕碎了,Excel表格裏的數字像螞蟻一樣爬出來,爬滿了整個天花板。

他盯著那些數字,看著它們從燈管的一端爬到另一端。

他認出了幾個——是他的入職日期,是他的工號,是他最後一個季度的績效評分。

它們爬過天花板,爬過墻壁,爬過窗戶,爬進黑暗裏,不見了。

他閉了一會兒眼睛,又睜開。

天花板是幹凈的,沒有數字,沒有格子間,沒有便利貼。

只有燈管和燈管裏的液體。

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墨綠色的漆面光滑,能照出模糊的倒影。

他看見自己的輪廓——黑色的漢服,及腰的長發,蒼白的臉。

沒有表情。

車輪的聲音還在繼續。

他沒有數,只是在聽。

蒼明很少做夢。

不是不會做夢,是他的夢從來不會在醒來之後留下痕跡。

睜開眼,夢就碎了,像水從指縫間漏掉。

但這一次不同。

這一次的夢在他醒來之後還在,像一根刺紮進了指甲縫裏,拔不出來。

他夢見一扇門。

不是列車上那種墨綠色的鐵門,是木質的,棕色的,門把手是黃銅的,表面磨得發亮。

門上沒有字,沒有“出生”“成長”“愛戀”,什麽都沒有。

只有門。

封染墨站在門前,穿著那身黑色漢服,長發垂在腰際。

他伸出手,推開了門。

門後面是濃稠的、像固體一樣的黑。

封染墨走了進去。

門關上了。

蒼明站在門外,腳動不了,像被釘在了地板上。

他只能站在那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等了很久。

門沒有再開。

他想喊封染墨的名字,張了嘴,發不出聲音。

他想推開門,手伸出去,指尖觸到了黃銅門把手——涼的,滑的,和列車上的窗戶一樣的溫度。

他的手指收緊了,握住了門把手。

擰了一下。

門沒有開。

又擰了一下。

還是沒有開。

他松開了手。

他醒了。

上鋪的床板在頭頂,墨綠色的,有一道一道的裂紋。

日光燈的光從床板和墻壁之間的縫隙漏下來,在蒼明的臉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線。

他盯著那道亮線看了幾秒,然後轉動目光,看向上鋪的邊緣。

封染墨的手垂在那裏,手指微微張開,沒有攥緊,沒有蜷縮。

手腕上的皮膚白到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指尖在微微顫抖,很輕,很慢——在做夢。

封染墨在做夢。

蒼明沒有叫他。

他躺回去,盯著上鋪的床板,聽封染墨的呼吸。

呼吸是均勻的,心跳是平穩的。

他聽了一會兒,閉上了眼睛。

又夢見了那扇門。

同樣的木質,同樣的棕色,同樣的黃銅門把手。

封染墨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關上了。

這一次門開了一條縫。

不是從裏面開的,是從外面開的——他用手指把門撬開了一條縫,窄到只能塞進一張紙。

他把眼睛湊上去,往裏面看。

裏面不是黑的,是亮的——慘白的,冷冽的,像手術臺上的無影燈。

他看見了封染墨。

封染墨站在房間中央,面朝著墻壁,背對著他。

墻壁是純白的,像等待空間的墻壁。

封染墨一動不動。

蒼明想叫他,張了嘴,發不出聲音。

他想把門推得更開一些,手用不上力。

他只能從那條窄縫裏看著封染墨的背影。

封染墨轉過身。

他的臉是正常的——黑色漢服,及腰長發,銀灰色眼眸,蒼白的臉。

和平時一樣。

但他在笑。

不是嘴角上揚的笑,是眼睛裏面笑的那種笑。

和列車長一模一樣的笑。

蒼明猛地收回了目光。

門縫合上了。

他站在門外,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他不敢再看了。

他怕看見封染墨繼續笑,怕看見封染墨變成另一個人,怕看見封染墨不再是封染墨。

他醒了。

上鋪的床板還在頭頂,日光燈的光還在縫隙裏漏下來。

封染墨的手還垂在鋪位邊緣,手指微微張開。

蒼明看了幾秒,然後坐起來。

他走到窗前,把額頭抵在玻璃上。

玻璃是涼的,被什麽東西從另一面焐出來的溫度。

他沒有看外面的臉,沒有看玻璃上有沒有字,只是把額頭抵在那裏,讓涼意從眉心滲進來。

他需要冷靜。

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覺得封染墨能聽見。

他站了幾分鐘,心跳慢下來了。

他走回鋪位,躺下。

上鋪的床板在頭頂,封染墨的手垂在鋪位邊緣。

蒼明盯著那只手,看了很久。

指尖還在微微顫抖,很輕,很慢——還在做夢。

他不知道封染墨夢見了什麽,他只知道,夢裏的封染墨不是自己。

夢裏的封染墨在笑,不是真的笑,是那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笑。

他不喜歡那個笑。

他怕那個笑。

車輪碾過鐵軌。

哢嗒,哢嗒,哢嗒。

蒼明聽著那個聲音,把夢裏那扇門從腦子裏往外趕。

趕不走。

那扇門釘在他腦子裏了,像一顆釘子釘進了木板,拔不出來。

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墻壁是墨綠色的,漆面光滑,能照出模糊的倒影。

他看見自己的輪廓——深棕色的頭發,淺色的眼睛,蒼白的臉。

沒有表情。

他盯著那個倒影看了幾秒,然後閉上了眼睛。

車輪的聲音還在繼續。

他沒有數,只是在聽。

沒有雜音,節奏沒有變,沒有減速。

他聽了一會兒,確認一切正常,然後把被子拉到了下巴。

他不想再夢見那扇門了。

但他知道,他還會夢見。

因為那扇門不在他的腦子裏,在他的骨頭裏。

他翻了個身,面朝上鋪的床板。

封染墨的手垂在鋪位邊緣,手指微微張開。

蒼明盯著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後閉上了眼睛。

車輪碾過鐵軌,哢嗒,哢嗒,哢嗒。

他聽著那個聲音,慢慢沈了下去。

這一次他沒有做夢。

或者說,他夢見了,但醒來之後什麽都不記得了。

只有指尖殘留的一點觸感——黃銅門把手,涼的,滑的,和列車上的窗戶一樣的溫度。

他睜開眼。

上鋪的床板還在頭頂,日光燈的光還在縫隙裏漏下來。

封染墨的手垂在鋪位邊緣,手指微微張開。

蒼明看了幾秒,然後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他沒有去看封染墨的臉。

他不需要看。

他知道封染墨還在。

呼吸聲在,心跳聲在,指尖的顫抖在。

他閉上眼睛,聽著那些聲音,等天亮。

封染墨是被註視感弄醒的。

不是蒼明那種註視。

蒼明的註視是有溫度的,熱的,燙的,像一盆溫水從頭頂澆下來。

這種註視是冷的,冰涼的,像有人把一塊冰放在你的眉心,不化,不動,就那麽放著。

他睜開眼,看見天花板上有兩顆眼球。

不是畫上去的,是長出來的。

墨綠色的漆面上鼓起兩個橢圓形的凸起,像兩顆沒有眼皮的眼球。

它們鑲嵌在天花板裏,和漆面融為一體,沒有眼皮,沒有睫毛,沒有眼眶,只有兩顆光禿禿的眼球。

它們在看他。

封染墨能感覺到它們的視線落在他臉上,從額頭到眉骨,從眉骨到眼角,從眼角到顴骨,從顴骨到下頜。

和蒼明看他的路線一模一樣。

他盯著那兩顆眼球,它們也盯著他。

一眨不眨。

沒有眼皮的眼球不會眨。

封染墨在心裏想:你是不是覺得這樣盯著我,我就會害怕?

不會。

你在鏡中醫院裏見過比這更惡心的東西。

不是第一個盯著他的眼球,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愛看就看吧,反正也不會少一塊肉。

眼球沒有消失。

他能感覺到它們的視線落在他的後腦勺上,穿過頭發,穿過頭骨,落在他腦子裏。

他閉著眼睛,但它們還在看他。

他翻回來,面朝天花板。

眼球還在。

他盯著它們,它們盯著他。

他看了幾秒,然後閉上了眼睛。

不管了。

車輪碾過鐵軌。

哢嗒,哢嗒,哢嗒。

他聽著那個聲音,想睡,睡不著。

眼球的目光還落在他臉上,冷的,冰涼的,像有人在他的皮膚上貼了一層冰膜。

他坐起來,從上鋪翻下去,腳踩在地板上,沒有聲音。

他走到窗前,把額頭抵在玻璃上。

玻璃是涼的,和眼球的目光一樣的溫度。

他站在那裏,等目光消散。

目光沒有消散。

他走回鋪位,爬回上鋪,躺下。

眼球還在。

他盯著它們,它們盯著他。

“你看見了嗎?”封染墨問。

蒼明的聲音從下鋪傳來。

“看見什麽?”

“天花板上。”

蒼明沈默了。

封染墨聽見他從下鋪翻下來的聲音,布料摩擦床單,腳踩在地板上。

然後他的臉出現在上鋪的邊緣,頭發垂下來,淺色的眼睛看著天花板。

看了幾秒。

“什麽都沒有。”他說。

封染墨沒有回答。

蒼明又看了幾秒,然後翻下去了。

他躺回下鋪,床板吱嘎了一聲。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車輪碾過鐵軌,哢嗒,哢嗒,哢嗒。

封染墨盯著天花板上的眼球。

它們在看他。

蒼明看不見它們。

只有他能看見。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他只知道,列車在告訴他:你不一樣。

你和別人不一樣。

你看見的東西別人看不見,你知道的東西別人不知道,你承受的東西別人承受不了。

你是神。

神看見凡人看不見的東西。

他不想當神。

但他不能否認他看見了。

眼球就在天花板上,凸起的,橢圓形的,沒有瞳孔的。

他看見了。

蒼明沒有看見。

這是事實。

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眼球的目光追過來。

他閉著眼睛,不去看它們,不去想它們,假裝它們不存在。

它們存在。

車輪碾過鐵軌,哢嗒,哢嗒,哢嗒。

他聽著那個聲音,把眼球從腦子裏往外趕。

趕不走。

它們嵌在天花板裏,嵌在他的視線裏,嵌在他閉著眼睛也能看見的黑暗裏。

———

【小劇場】

蒼明:你還在看什麽?

封染墨:……沒什麽。

蒼明(沈默片刻,爬上上鋪,躺在他旁邊):那我陪你一起看。

封染墨:你不是看不見嗎?

蒼明(盯著天花板):嗯。但我可以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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