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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面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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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面虎

林家老宅一樓近二百平的會客廳裏,以三樓樓頂垂下的巨型水晶燈為中心,沙發座椅圍了一圈。

林建設一家三口坐在主位,許家第二代有自己來的,有夫妻兩人一起來的,按照長幼,座位依次往後,第三代則站在沙發後,手放在沙發背上,離自己父母肩膀很近,時不時看宋佳玉一眼,想笑卻笑不出來,臉皮緊繃,嘴角抽搐。

宋佳玉走到林建設左手邊空著的沙發坐下,沖劉助理點了點頭。

“佳玉……”

“不急。”宋佳玉打斷林建設的話,“稍後說,外公。”

劉助理在管家的協助下打開投影儀,又打開其中一個公文包,拿出筆記本電腦連接到投影儀上。

宋佳玉沖離她最近的許家第三代示意,“幫劉助理分發一下資料。”

這個被宋佳玉使喚的人的爸爸,也就是正坐在他身前怒瞪著宋佳玉的老頭管宋佳玉外婆喊二姑媽,是林麗穎的嫡親表哥。

“他是你哥,你倒會支使人。”老頭冷哼。

宋佳玉還沒說話,他兒子搶先開口:“爸,你少說兩句!”

又看向宋佳玉,艱難開口,“我爸歲數大了,腦子不清楚,他說什麽你別往心裏去。”

宋佳玉笑,“大哥客氣。”

男人松了口氣,手捏了下自己爸的肩膀,又跟媳婦和妹妹使了個眼色,這才朝劉助理走過去。

劉助理看了宋佳玉一眼,宋佳玉點了點頭,她也點了下頭,把資料分出去一半。

“這次人事調整意義重大,於公司,我是掌舵者,做出的每件事都要符合公司的利益,為公司股東負責,也要為公司的每個員工負責,於在座各位,我們既有對公的關系,私底下還有斬不斷的血脈親情,我的每個決定,尤其關於大家的,都是慎之又慎艱難做出的。”

“你這是什麽意思!”

在宋佳玉說話的時候,有人翻了發下去的資料,越看臉色越難看,有人脾氣暴,沒忍住,跳起來指著宋佳玉的鼻子罵,“你林家人少,艱難的時候,是咱們一起幫扶著撐過去的,怎麽,現在你長大了,翅膀硬了,要卸磨殺驢了?!姐,這就是你的好女兒?你要是不管,我來管!”

林麗穎往後縮了縮,一聲不吭。

許一凡臉色不善,瞪向說話的人。

她知道自己娘家人偷偷給她女兒灌輸那些亂七八糟的思想後,起初難以置信,後來憤怒和難過交織,尤其對峙的時候,她大哥和妹妹非但不心虛,還振振有詞。

那一刻她的心,真的比三九的寒天還要寒。

但真要把人都趕出公司……

她又狠不下那個心。

“對,她一個姓宋的,憑什麽做林家的主!”

“沒記錯的話,在座的各位也都不姓林。”宋佳玉擡眸,不疾不徐,“還是您改換了祖宗,入了我外公家的門庭?外公,這事沒人通知我呢?”

“你!”

“好了!”林建設也在看資料,很厚,短時間看不完,他剛翻到第四頁,臉已經黑如鍋底。

手重重的拍在沙發邊的小茶幾上,耷拉下來的三角眼幾乎看不見眼白,從在座的每個人身上掃過,寒氣森森,一時間,整個會客廳噤若寒蟬。

“前幾天佳玉給我看了些東西,小打小鬧,我還沒當回事,沒想到啊,真沒想到啊,老伴……”

他視線最後落在許一凡身上,“我父輩打下的基底,我辛苦了一輩子攢下的家業,短短十多年,快被所謂的‘自家人’偷走一半了。”

許一凡臉漲地通紅,眼裏閃過難堪。

令人窒息的沈默中,她一一掃過自己子侄們的臉。

見他們還都一臉不甘和陰郁,臉慢慢變得煞白。

昨晚她活著的幾個兄弟姐妹都過來了,要不是林建設和保鏢們在,她能被這些平時兄友弟恭和和氣氣的一母同胞們吃了。

後來出了點兒事,嚇著了這些老家夥,兩個被120拉走,兩個被送回了家,許一凡也差點兒又被送回醫院。

她堅持不去,林建設拗不過她,讓她留了下來,又讓人立刻聯系佳玉回家。

許一凡放下手裏的資料,不願再看,“是我想錯了,你看著辦吧。”

“姑媽!”

有人又驚又怒,又被人按了回去。

宋佳玉環視一圈,最後落在劉助理身上。

“劉助理,開始吧。”

劉助理一直眼觀鼻鼻觀心,靜立在電腦前,聽到宋佳玉的話,說了聲“是。”

點開文件夾,映入眼簾的是看不到底的文件,文件多數以人名命名,幾乎涵蓋了在坐的每一個人和站著的少部分三代。

有人眼尖,掃到裏面幾個“不合群”的文件名,沒忍住,打了個哆嗦。

“對應罪名分析”、“相關刑罰分析”、“對應年限分析”等字眼看得他們不寒而栗。

劉助理聲音很有力,是少有的女中音,音色醇厚,聲壓還強,沒帶話筒,可偌大的客廳裏,回蕩的都是她的聲音。

宋佳玉閉目養神,聽得享受,偶爾擡眸看一眼在坐的人,他們臉色越難看,她越神清氣爽,像吸了仙氣,臉色都紅潤幾分。

中間被打斷過幾次,沒用宋佳玉發話,都被林建設壓了下去。

有人沖動,受不了這個氣,要動手,又被身後的兒女死死按著,動彈不得。

不知不覺天色大亮,又不知不覺日照當空,劉助理條理清晰,語速和聲音幾乎沒變,除了喝水,中途沒停過,就算這樣,等她關閉最後一個文件時,也已經快十二點。

“宋總?”

宋佳玉點了點頭。

劉助理斷開連接,關上電腦,再次眼觀鼻鼻觀心。

會客廳內鴉雀無聲,多數人面無人色,說實話,都被嚇著了,尤其聽完所謂的罪名和年限分析後,腦子裏都是坐牢的畫面。

“你……”

有人想說“你不敢”,又想起宋佳玉以前做的那些事,她連更親的人都敢,他們還隔了一層,為什麽不敢?

有人跟許一凡哭訴,說自己錯了。

也有人目光陰鷙地盯著宋佳玉,默不作聲。

“她知道了。”剛才幫劉助理分發材料的許家第三代看向劉助理,“如果她舉報……”

“放心。”宋佳玉眼皮都沒擡。

劉助理還是低垂著眼,沒有反應。

宋佳玉目光一轉,掃了一圈,定在一個年輕英俊的潮男身上。

潮男一怔,慌忙移開視線,過程中,下意識看了宋佳玉身後的劉助理一眼。

剛才說話的許家第三代也看見了這出並不隱晦的眉眼官司,突然想起之前聽聞的一些桃色消息,他若有所思,也看了眼自己六叔家的表弟,心裏有了計較。

“都是親戚,我不想搞得太僵,沒有必要。”宋佳玉坐直了身子,比起在坐的這些人,她更像誤入圈套的獵物,孤身一人,被居心叵測的獵手們團團包圍。

就連跟進來的劉助理,看似是宋佳玉的人,實際上跟許家第三輩談過戀愛,大概還牽涉在一些事中,立場實在說不上明朗。

在場的人,包括林建設,都不明白她為什麽有這個底氣敢自己進來,萬一有人沖動……

“我的建議外公應該都跟大家說了,能將功補過的將功補過,能填上的漏洞都填上,德不配位的默默退出,裙帶關系進來的一並清理,不管於公,還是於私,都是最好的處理方法。”

“各位舅舅、姨媽、表兄弟姐妹、表嫂表妹夫們以為如何?”她彬彬有禮,一個不落下。

許家人在金獅深耕近二十年,根底深厚,動地不好,輕則動搖金獅根基,重則公司直接完蛋。

宋佳玉等這個一擊必中的時機等了太久。

“不如何。”許一凡馬上六十歲的大外甥陰沈著臉開口,“我們在金獅工作了這麽多年,人數眾多,職位分散在各個部門,真都被送進去,內部怎麽運轉?後續影響更大,你這麽一幹,公司形象全無,誰敢跟你合作?醜聞一堆,前途未蔔,股民失去信心,股價撐不住,股東們也不會願意。”

他盯著宋佳玉,斬釘截鐵,“金獅會垮臺的,你不能也不敢把你搞來的這些所謂的證據遞上去。”

“不知道舅舅過來前有沒有聯系過其他股東?”宋佳玉也不反駁,問道。

“什麽意思?”心裏浮起一個不好的預感。

“他們對這次的內部調整沒有任何意見,已經委托給我全權負責。”宋佳玉又朝劉助理點了下頭。

劉助理從放電腦的公文包裏拿出一小疊紙,很快分發下去。

“這是股東們的意見,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股東們都在意見書上簽了字。”

這種層次的公司任免權本就在宋佳玉手裏,根本不用經過股東,為了讓他們閉嘴,堵死這些人的後路,宋佳玉準備良多。

她看了眼大家的臉色,笑地溫和,“舅舅們和姨媽們的年紀也都不小了,為公司為子女操勞了半 輩子,該享福了,退下來,給小輩們點兒機會,也給自己留點兒體面,不是兩全其美?”

宋佳玉轉向幫忙分材料的中年男人,“表哥,聽說你兒子學習不錯,考進了名牌大學,不知道畢業後有沒有進公司給公司做貢獻的想法?或者看上其他地方,我也可以幫忙牽線搭橋。”

又轉向他旁邊那家,“我有個朋友說在荊州游玩的時候看見了表姐,還誇表姐穿旗袍的模樣美麗大方。”荊州最有名的就是□□業,有人賭紅了眼,什麽事都敢幹。

被喊表姐的女人神情僵硬,點了點頭,手重重地壓在坐在沙發上的母親的肩膀上,不敢看宋佳玉。

接著對下一個座位後的同輩男人道:“表弟……”

“姐!我爸媽對你的提議一點兒意見都沒有,他們做的那些事我也是現在才知道,他們是我父母,我吃著他們的飯享受著他們的關愛長大,不能說什麽,但既然我知道了,就絕不會再讓他們做這種事!”

他父母想說什麽,又想起自己兒子所在的律所還是借著宋佳玉的關系進去的,尤其正處在上升的關鍵期,心裏不甘,嘴張張合合,最終還是作罷。

再往下看,後面的人一個個表態。

許家第三代人裏要不就是有黑料在宋佳玉手裏,要不就是自己兒女有出息有所顧忌,要不就是借宋佳玉的勢取得的現在的成績。

這件事鬧出來後,宋佳玉幾乎沒出手,許家第二代幾乎被三代和四代死死壓制住了,二代老了,三代正直壯年,四代初長成,沒人敢拿子孫的前途命運賭。

林建設和許一凡沒想到會有今天的局面,當初宋佳玉提拔三代和四代的時候,他們還以為這孩子顧及親情,沒想到是為了今天。

林麗穎渾身發冷,瑟瑟發抖,看宋佳玉像看怪物。

昨晚這些人在林家鬧了一晚上,鬧到最後,不少人揚言要買宋佳玉的命,她爸媽氣到差點兒上不來氣,結果還沒出聲,她這些表親們就被後趕到的兒女們捂住了嘴,還嚇得四處看,猶如驚弓之鳥。

這還不至於嚇到林麗穎,真正嚇著她的是許家第四代幾個二十左右的孩子跑到林家樓頂要跳樓。

林家老宅總共三樓,跳不死人,但能嚇死人,尤其其中一個還真跳了下來,血直到現在還留在花園的地上沒擦呢。

跳下來的孩子的太爺爺當場暈了過去,和嚇得心臟病發的她四姨媽一起被送進醫院,一並拉走的還有那個跳樓的孩子。

這是快午夜的時候發生的事,宋佳玉來之前他們已經知道孩子和兩位老人都沒有大礙。

但是!那可是跳樓!還是為了逼自己太爺爺太奶奶爺爺奶奶們讓步跳樓!

宋佳玉這是給那些人灌了什麽迷魂湯,讓人甘願送死。

是,三樓是摔不死人,但萬一呢?

林麗穎嚇壞了。

她都不敢看宋佳玉,她這生的哪裏是女兒,分明是個魔鬼。

******

許家人走後,會客廳裏冷清了下來。

林建設看著宋佳玉,“你……”

“外公?”從進門那刻起,宋佳玉的表情幾乎沒變過,泰然處之,舉止得體。

“那些跳樓的孩子……”

宋佳玉恍然大悟,她安慰,聲音柔和:“做戲呢,花園的土提前松過,人也不是從三樓跳下來的,血是雞血。”

“骨折?”

“他下午打球的時候不小心撞到籃球架子上,碰巧用上了……不是外公,您不會以為……”宋佳玉指著自己,“我攛掇他們跳樓吧?”

她臉沈了下來,“您還是不了解我,外公。”

林建設看著宋佳玉,他看人眼皮耷拉,不只是老了的原因,而是那種懶得擡起眼皮的冷,被這麽一個人盯著,膽子小的,晚上都睡不著覺。

他從沒用這種眼神看過宋佳玉。

宋佳玉還沒修煉到家,微微瞇眼,避開一些視線,又逼自己適應,始終沒真正移開目光。

跟林建設相反,她更像笑面虎,越遇事越笑。

“外公,人都有自保的心思,一旦我真把人都送進去,他們不光要沾染上坐牢的親人,還要補全所有窟窿,最後鬧個人財兩空還沒了名聲,如果是我,也會選擇棄車保帥,至少保全自己。”

“為什麽要做不必要的犧牲呢,您說是不是?”

“這是人性,外公,您應該最懂得。”

聞言,林建設先收斂神色。

他看著宋佳玉,眼神不定,末了,嘆了口氣,“我老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起身去扶許一凡。

許一凡眼眶通紅,也看著宋佳玉,眼神覆雜,嘴唇蠕動,想說什麽。

面對許一凡,宋佳玉自若許多,安慰道:“外婆,都是一家人,跟平時沒有區別,舅舅姨媽們逢年過節還會孝順您,表兄弟表姐妹們也會跟以前一樣過來陪您說話,能解決的事就算不上大事。”

許一凡沒點頭也沒搖頭,腦子被刺激地遲緩了許多。

林建設攙扶著許一凡邁上樓梯前,許一凡回頭看向宋佳玉,遲疑道:

“佳玉,這個世界上……有你在意的人嗎……”

“外婆怎麽會這麽問?”宋佳玉詫異,“當然有,你們都是我在意的人啊。”

許一凡楞住,定定地看著她,半晌,眼眶濕了。

她連忙回頭,什麽也沒說,抓緊林建設的手,兩人相互攙扶著,離開了。

林麗穎也想走,她默不作聲起身,蹭到樓梯口的時候,聽到那個女魔頭喊她:“母親。”

她心顫了下,裝作聽不見,走得更快。

什麽雞血,什麽裝著跳樓,她一個字都不信。

“企業家是要接地氣的,我平時忙,沒太多時間分心在公共事務上,您跟父親都閑著,正好可以在外幫助金獅和鎮海塑造形象,對你們的要求,我已經告知你們各自的經紀人……對了,以後家族的慈善事業,也需要父親母親代表出席。”

見林麗穎回頭,宋佳玉聲音更溫和幾分,“母親能做到嗎?”

不知道何時出現在宋佳玉身後的男人走到林麗穎身前,把計劃書交給林麗穎,“夫人,以後您的一切事務由我來處理,我叫程峰,您可以叫我大名,也可以叫我小程或小峰。”

程峰相貌成熟俊雅,身材勁瘦有力,聲音低沈悅耳,四十出頭,不算太年輕,但跟老不沾邊兒,是宋佳玉重金挖過來的牛人,不止工作,是各方面的牛。

“母親?”

林麗穎的目光從程峰狹長的丹鳳眼上移開,看向宋佳玉,“啊,哦,我盡力。”只看了一眼,又連忙收回視線,不敢對視。

宋佳玉也不在意,跟程峰點了點頭,“就拜托程先生了。”又對林麗穎道:“不是盡力,是赴全力,希望母親不要讓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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