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醫修案（二十四） 他的愛人該當得到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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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醫修案（二十四） 他的愛人該當得到這……
游蘇一下一下地往蘇沐傷口上砸自己有些生疏的止血小氣團, 砸了幾十個，他感覺自己熟練程度都有了明顯的提高，然而蘇沐傷口處的血也只是流得慢了一點。
他旁邊那個來自法堂的蘊神期巔峰是完全的行卦修士, 還是主火的行卦修士，他所能想到的唯一方法就是用至純炙熱的火將傷口處的皮肉烤焦，強行將血止住。這個方法被游蘇震驚的拒絕了以後，他對此便也束手無策。
最後剩下的齊和，和楚俞卿一樣, 是劍修，他只會一些吊命的法子，但現在用到蘇沐身上的話說不好是救命還是催命, 只能在一旁幹看著，再時不時追問一下法堂追捕組其他的成員什麽時候來。那裏面雖然沒有醫修, 但追捕組作為常年在外折騰的組別，是有一些臨時頂替醫修的法器的, 只是那東西珍貴，眼下正在組長本人手裏。
蘇沐此時牙關緊扣, 就連藥丸也塞不進去, 更別提要他吞咽下去了。三人便只能看著游蘇繼續往蘇沐傷口上，杯水車薪一般的砸他的小氣團。
這時候，細長的陰影遮蓋了蘇沐的身體。
游蘇下意識擡頭。
看到搖搖晃晃走過來的，渾身幾乎一片焦黑的楚俞卿和他身後跟著的面色怪異的兩個化神期尊者的時候，游蘇嚇了一跳：“你——”
他剛開口，楚俞卿直直倒了下去。
他像是在幹涸的沙漠中支撐了太久的旅人, 精神上已經不再有什麽清晰的指引了，□□卻還在指引他不斷向著他的水源靠近。
楚俞卿握住了蘇沐的一只手，斜斜地栽倒在地, 再也沒有半點動靜了。
蘇沐的兩只手在不久前曾經握住利劍鋒利的刃捅穿了自己的腹部，上面不免也留下了兩道深可見骨的傷，只是那傷相較他腹部的傷口來說不算太致命，才沒有被游蘇他們第一時間關註。
那把嗜血的劍幾乎吸走了蘇沐身體裏的大半血液，雙手這種四肢的末端更是幾乎被吸幹，方才已經沒什麽血再流出來了。
但眼下，它被完全無意識的楚俞卿一握，再次流淌出了稀薄而有些粘膩的血。
白塵尊者的嘴張張合合，半晌，他小心翼翼地問：“這個好像傷得也很重了，要不……”
不是什麽人什麽傷都值得靈氣如此珍貴的素靈尊者醫治，蘇沐身上這種傷口固然嚴重而淒慘，但又實在算不上什麽稀罕難治的傷勢，其他的醫修，甚至於用於止血的法器也完全足以保住他的性命……
素靈尊者語速很快地打斷了他：“你該知道，我不治這種自毀自傷的傷。”
她眼光實在毒辣，即便沒有看到蘇沐拿劍捅穿自己的一幕，僅憑著幾道傷口的分布，也將情況猜了個清楚，緊隨其後升起的就是濃濃的厭煩，就如同她看到白塵尊者砍下來的那條腿一樣，她極為討厭這種傷勢。
素靈尊者是個很有原則的人……也就自然生出了很多規矩，按照慣例，這種傷她確實不治。
白塵尊者陪笑。
他作為方才被素靈尊者破例的人，求情的立場並不是很站得住腳。
素靈尊者板著一張臉，上上下下掃視了一遍楚俞卿和蘇沐交纏的手，不知為何，沒有轉身就走。
或許因為她承諾只要楚俞卿站起來就為他治療。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一彈，一點白光沒入楚俞卿的眉心，他便不安地顫動睫毛，睜開了眼睛。
隨後，她看著幽幽轉醒的人，問：“你怎麽看？”
剛剛醒過來的楚俞卿完全不像先前那般恍惚，他被化神期醫修神乎其神的技法短暫賦予了能夠清醒思考的能力。
素靈尊者靜靜垂眸，她此時就像是喜愛戲弄民眾的神仙，要楚俞卿做出他的選擇。
要不要把她方才應承下來的治療，轉贈給他人。
白塵尊者啞然。
所有的人類化神期修士都能達成外抗魔族的一致，但在實際戰鬥中，每個人出力的多少卻是很難衡量的。白塵尊者只能以自己有限的視角審視其他人，在他看來，目前駐守在西地的這幾位，在抵禦魔族這方面都算是盡心盡力的。
這並不意味著他們的立場一致。
譬如，比起風雲尊者這種相信靈主救世的修士而言，素靈尊者是極為反對靈主宿命論的，明明她的能力不是特別適配戰鬥，卻是旗幟鮮明的主戰派。而如果不考慮靈法院這幾個年輕人中可能存在一位未知的靈主，便沒有任何理由說服素靈尊者一定要救這兩個年輕人。
在這種情況下，素靈尊者願意給出選擇已經算是額外的恩情，哪怕是白塵尊者，在這種時候都沒辦法再開口勸解。
這個選擇只能真的落到楚俞卿頭上。
楚俞卿已經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眸深而黑，裏面映照出來的是極度的清醒。
他聲音帶著一些啞意，卻不是給出了他的選擇。他在此等情況下，十分認真地向著素靈尊者解釋道：“您不要誤會，他不是……不是自毀自傷，他是為了幫我，是為了戰鬥。”
素靈尊者楞了一下，隨即，她輕聲笑：“行，算是我誤會了。”
但她並不準備就這樣放過這個年輕人，她追問：“即便是誤會，我也不是理所應當的救他……所以，你的選擇呢？”
楚俞卿垂了眼，他大概知道面前的人在等待哪種答案。他的直覺向來很準，在那麽多次的輪回中幫他避免了諸多災禍，他也因此總能捕捉到那反覆出現的夢境的怪異。
他直覺認為，素靈尊者是想聽他一個權衡利弊以後的理智答案的。
而如果他選擇這個答案 ，素靈尊者的心情一好，說不得他能得到一個兩全的結果。
可是，他現在大概十分地關心則亂。
他的唇齒和魂靈並不允許他的理智和直覺在此時發揮任何的作用。那些血腥而殘忍的畫面正在他腦中不斷地顯現，每一張畫面裏都有蘇沐緊閉的眼，和面前的一般無二，攪得他不得安寧。
他莫名想起這一世，蘇沐聽到魔族那些血腥事件以及看到那不詳的幽藍花朵時，突如其來的惡心和頭暈。
他想，他大概和蘇沐患上了同一種疾病。
他無法容忍那種事情再次發生了，半分可能都不要有。
於是，他遵從自己的心，道：“如果可以，請您為他診治吧。”
=======
楚俞卿小心翼翼地將懷裏的人放到床上。
素靈尊者確實如他所想的那般，不太高興。但她探查了蘇沐的傷勢以後，蹙眉半晌，哼笑一聲：“便宜你了，給他算半個吧。”
楚俞卿並不確定“半個”是什麽意思。素靈尊者如約治療了蘇沐的傷勢，但蘇沐卻遲遲未能醒來。
在楚俞卿有禮貌卻十分難纏的追問下，素靈尊者終於有些不耐煩地道：“外傷還是其次，有些魂靈上的事情，或許你可以去求風雲尊者。”
一旁調息的風雲尊者聽到了這話，沒有睜眼，卻是皺了皺眉。
“去找點養魂的東西給他，然後等吧，等他自己願意睜開眼睛。”他道。
風雲尊者的意思很明顯，蘇沐現在的情況並非完全出自外傷。
他因為某些原因，不太想清醒過來。
正如二人所說，如今已經過去三天了。在這三天裏，白塵尊者出手幫著法堂的人在西地找到那些走私到魔族的器官和經絡組織，整個法堂忙得不可開交，尤其是審訊組。
外面因為一個一個修仙界能叫得出口的名字在震驚，蘇沐卻一直昏迷不醒，同樣已經過去昏迷三天了。
楚俞卿自己已經能夠正常行動了，盡管身體的活動還有些艱澀，但已經不妨礙他將蘇沐打橫抱到床上去。
素靈尊者的確是此間最好的醫修，楚俞卿那些殘破到極點的經脈，竟也在她的手下緩緩續接，如今勉強能夠讓靈氣在其間流淌。但素靈尊者沒有治療他的外傷，也不許旁人給他治療，對此楚俞卿欣然應允。
他自己的身體情況他很清楚，他已經是一位名副其實的蘊神期修士了。
而蘇沐的外傷在素靈尊者的手下完全大好，甚至看不到半點痕跡。
除了還沒醒過來以外，楚俞卿能夠感受到蘇沐身上的氣血一日好過一日，大約素靈尊者修覆了的不只是蘇沐身上的那幾處傷口。
為此付出的代價居然只是自己身上的外傷沒被處理，楚俞卿覺得這個交易非常的值得。
對於楚俞卿而言，那些外傷對他反而是一種幫助。
疼痛能夠幫助他找回清醒。
他從夢貘那裏得到了太多記憶，那些記憶並不算完全屬於他，卻能輕松牽動他的心智。
記憶中，他期待地看著那昏迷已久的人重新睜開眼睛，無比真切地希望這次能得到一個不一樣的……哪怕是茍延殘喘的結局。
卻依舊是眼睜睜地看著蘇沐身上的皮肉一寸一寸崩裂開來，無數的傷口在他身上憑空出現。
這個強弩之末的魂體，在魂靈崩毀徹底到來之前，跨越時空回歸軀殼。魂體帶回了那個昏迷之中的人的意識，也帶回了他在這段時間裏所遭受的全部傷痛。
傷口就那樣出現在他眼前。
滿目的血，總是那樣輕易的模糊了他的視線。
如果不是身體上的疼痛叫他清醒的知道眼前的蘇沐只是一個蘊丹期修士，還不是清暉尊者，也並不是什麽魂體……
他就很難不去幻視蘇沐從昏迷中一睜開眼，會在他面前迸濺出鮮血來……那他會瘋的。
楚俞卿很感激這些外傷，讓他能獨自照料他的愛人，每日帶他往返蘊養魂靈的泉水，而不需要假手他人。
楚俞卿站在床前，微微垂首，看著面前似乎只是陷入熟睡的人。
經過這幾日的折騰，蘇沐的魂靈穩固了些許，如果他想要醒來，差不多該到時候了。
蘇沐閉著眼睛的時候看起來也不是很安定，他閉眼甚至用了些力氣，以至於昏睡的時候也還是顯得緊繃。
他遭遇了太多不好的事，所以總是這樣不安。
楚俞卿盯著蘇沐緊閉的眼睛，有些晃神。
面前的人，是上一任靈主，也是他的愛人，而他，是他的繼任者。
作為繼任者，他原本應該順理成章地從前任靈主手中接過如今已經屬於他了的責任，好叫這位已經困在輪回之中太久的前任靈主得以休憩，再隨著時間將那些痛苦漸漸淡忘一二……
但這種順理成章中摻雜了某些私情，於是超出了既定的軌道。
楚俞卿單手撐在床榻之上，有些艱難地彎下腰身，靠的離他的愛人又近了一些，近到他能夠用自己呼出的氣息描摹愛人的輪廓。
讓我一遍遍看著你死在我眼前，我無數次想救你，卻無能為力，你知道這有多殘忍嗎？
你是靈主，是天道命定的救世主。
你有無論如何也無法放手的執念，有你的使命與擔當。
所以我無法幹涉你的決定。
可在我終於有能力有身份，可以代替你付出代價的時候，你卻想替我去付這個代價。
蘇沐，你對我太壞了。
楚俞卿就著這個姿勢去碰觸蘇沐的唇，將心中的苦澀咽下，融進輕淺的啃咬裏。
他恨不得將面前的人揉進自己的身體裏，讓他再也不要同他分開，再也不能舍他而去。
可落在實處，他動作卻極為輕柔。
他不舍得讓他再受額外的半點疼痛了。
即便是因為他的愛。
尤其是因為他的愛。
他的愛人該當得到這世上的所有溫柔以待。
======
蘇沐沈浸在舊夢之中。
他甚至有些清晰地知道這是他的夢，但又不太舍得離去。
這是他此前最後一次輪回。
這一次，他原本應該像無數次輪回那樣，按部就班地刺探他想要的情報，試探他想要試探的人和事，排除他想要排除的道路，然後，慷慨赴死。
他總會安排好一切，如果這次挑選的方法能撞了大運殺了司瑾是最好的，殺不死，也總能向著目標再進一步。
但這次，他卻被絆住了腳步。
蘇沐睜大眼睛，看著面前風塵仆仆的楚俞卿。
楚俞卿是剛剛趕到的，急促的行動和劇烈的喘息讓楚俞卿看起來對他準備何時行動的事情一無所知。
楚俞卿完全是臨時到訪——但做的事情卻不是這樣。
他的愛人給他了一個巨大的意外。
蘇沐訝異地看著面前十分熟悉的人，他曾在每一個輪回中和楚俞卿親密或者生疏的相處，他原本應該那樣熟悉楚俞卿，但此時蘇沐又覺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
他一直知道楚俞卿並不會像他一樣擁有完整的記憶，這份獨屬於靈主的權柄，此時仍被他握在手上。
他在這場命運的輪回之中堅持了太久，久到連天道都會誤判他能參與這場殘忍棋局的局數。
繼任者已被選好。
本應下臺的棋手，卻意外地留在了桌上。
他真的筋疲力竭，已經打算接受最終的敗局，一回首，卻發現這場棋局的繼任者，他是那樣熟悉。
他從沒想過會是楚俞卿，也從不希望楚俞卿同他一起卷入這場漩渦。
是誰都好。
偏偏是他，偏偏是他！
還沒下桌的棋手，帶著巨大的不甘搶占了棋局。
他占盡先機，所以總能輕易地從楚俞卿身邊脫身，無論楚俞卿為可能到來的未來做了哪些準備——總是沒有他充分的。
蘇沐這樣想。
他有些自私的做了選擇，而沒有記憶的楚俞卿理所當然的不知情，無知之人的行動理所當然的遲鈍，只能由他引導和支配。
但蘇沐低頭看著自己有些虛化的手掌，頭一次發現事情超乎了自己的一切預料。
-----------------------
作者有話說：看字數可知遲到原因……
本來以為這章能寫到小蘇醒過來……沒想到4600都沒寫到……下一章肯定會醒了！
感謝大家的營養液（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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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蘇一下一下地往蘇沐傷口上砸自己有些生疏的止血小氣團, 砸了幾十個，他感覺自己熟練程度都有了明顯的提高，然而蘇沐傷口處的血也只是流得慢了一點。
他旁邊那個來自法堂的蘊神期巔峰是完全的行卦修士, 還是主火的行卦修士，他所能想到的唯一方法就是用至純炙熱的火將傷口處的皮肉烤焦，強行將血止住。這個方法被游蘇震驚的拒絕了以後，他對此便也束手無策。
最後剩下的齊和，和楚俞卿一樣, 是劍修，他只會一些吊命的法子，但現在用到蘇沐身上的話說不好是救命還是催命, 只能在一旁幹看著，再時不時追問一下法堂追捕組其他的成員什麽時候來。那裏面雖然沒有醫修, 但追捕組作為常年在外折騰的組別，是有一些臨時頂替醫修的法器的, 只是那東西珍貴，眼下正在組長本人手裏。
蘇沐此時牙關緊扣, 就連藥丸也塞不進去, 更別提要他吞咽下去了。三人便只能看著游蘇繼續往蘇沐傷口上，杯水車薪一般的砸他的小氣團。
這時候，細長的陰影遮蓋了蘇沐的身體。
游蘇下意識擡頭。
看到搖搖晃晃走過來的，渾身幾乎一片焦黑的楚俞卿和他身後跟著的面色怪異的兩個化神期尊者的時候，游蘇嚇了一跳：“你——”
他剛開口，楚俞卿直直倒了下去。
他像是在幹涸的沙漠中支撐了太久的旅人, 精神上已經不再有什麽清晰的指引了，□□卻還在指引他不斷向著他的水源靠近。
楚俞卿握住了蘇沐的一只手，斜斜地栽倒在地, 再也沒有半點動靜了。
蘇沐的兩只手在不久前曾經握住利劍鋒利的刃捅穿了自己的腹部，上面不免也留下了兩道深可見骨的傷，只是那傷相較他腹部的傷口來說不算太致命，才沒有被游蘇他們第一時間關註。
那把嗜血的劍幾乎吸走了蘇沐身體裏的大半血液，雙手這種四肢的末端更是幾乎被吸幹，方才已經沒什麽血再流出來了。
但眼下，它被完全無意識的楚俞卿一握，再次流淌出了稀薄而有些粘膩的血。
白塵尊者的嘴張張合合，半晌，他小心翼翼地問：“這個好像傷得也很重了，要不……”
不是什麽人什麽傷都值得靈氣如此珍貴的素靈尊者醫治，蘇沐身上這種傷口固然嚴重而淒慘，但又實在算不上什麽稀罕難治的傷勢，其他的醫修，甚至於用於止血的法器也完全足以保住他的性命……
素靈尊者語速很快地打斷了他：“你該知道，我不治這種自毀自傷的傷。”
她眼光實在毒辣，即便沒有看到蘇沐拿劍捅穿自己的一幕，僅憑著幾道傷口的分布，也將情況猜了個清楚，緊隨其後升起的就是濃濃的厭煩，就如同她看到白塵尊者砍下來的那條腿一樣，她極為討厭這種傷勢。
素靈尊者是個很有原則的人……也就自然生出了很多規矩，按照慣例，這種傷她確實不治。
白塵尊者陪笑。
他作為方才被素靈尊者破例的人，求情的立場並不是很站得住腳。
素靈尊者板著一張臉，上上下下掃視了一遍楚俞卿和蘇沐交纏的手，不知為何，沒有轉身就走。
或許因為她承諾只要楚俞卿站起來就為他治療。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一彈，一點白光沒入楚俞卿的眉心，他便不安地顫動睫毛，睜開了眼睛。
隨後，她看著幽幽轉醒的人，問：“你怎麽看？”
剛剛醒過來的楚俞卿完全不像先前那般恍惚，他被化神期醫修神乎其神的技法短暫賦予了能夠清醒思考的能力。
素靈尊者靜靜垂眸，她此時就像是喜愛戲弄民眾的神仙，要楚俞卿做出他的選擇。
要不要把她方才應承下來的治療，轉贈給他人。
白塵尊者啞然。
所有的人類化神期修士都能達成外抗魔族的一致，但在實際戰鬥中，每個人出力的多少卻是很難衡量的。白塵尊者只能以自己有限的視角審視其他人，在他看來，目前駐守在西地的這幾位，在抵禦魔族這方面都算是盡心盡力的。
這並不意味著他們的立場一致。
譬如，比起風雲尊者這種相信靈主救世的修士而言，素靈尊者是極為反對靈主宿命論的，明明她的能力不是特別適配戰鬥，卻是旗幟鮮明的主戰派。而如果不考慮靈法院這幾個年輕人中可能存在一位未知的靈主，便沒有任何理由說服素靈尊者一定要救這兩個年輕人。
在這種情況下，素靈尊者願意給出選擇已經算是額外的恩情，哪怕是白塵尊者，在這種時候都沒辦法再開口勸解。
這個選擇只能真的落到楚俞卿頭上。
楚俞卿已經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眸深而黑，裏面映照出來的是極度的清醒。
他聲音帶著一些啞意，卻不是給出了他的選擇。他在此等情況下，十分認真地向著素靈尊者解釋道：“您不要誤會，他不是……不是自毀自傷，他是為了幫我，是為了戰鬥。”
素靈尊者楞了一下，隨即，她輕聲笑：“行，算是我誤會了。”
但她並不準備就這樣放過這個年輕人，她追問：“即便是誤會，我也不是理所應當的救他……所以，你的選擇呢？”
楚俞卿垂了眼，他大概知道面前的人在等待哪種答案。他的直覺向來很準，在那麽多次的輪回中幫他避免了諸多災禍，他也因此總能捕捉到那反覆出現的夢境的怪異。
他直覺認為，素靈尊者是想聽他一個權衡利弊以後的理智答案的。
而如果他選擇這個答案 ，素靈尊者的心情一好，說不得他能得到一個兩全的結果。
可是，他現在大概十分地關心則亂。
他的唇齒和魂靈並不允許他的理智和直覺在此時發揮任何的作用。那些血腥而殘忍的畫面正在他腦中不斷地顯現，每一張畫面裏都有蘇沐緊閉的眼，和面前的一般無二，攪得他不得安寧。
他莫名想起這一世，蘇沐聽到魔族那些血腥事件以及看到那不詳的幽藍花朵時，突如其來的惡心和頭暈。
他想，他大概和蘇沐患上了同一種疾病。
他無法容忍那種事情再次發生了，半分可能都不要有。
於是，他遵從自己的心，道：“如果可以，請您為他診治吧。”
=======
楚俞卿小心翼翼地將懷裏的人放到床上。
素靈尊者確實如他所想的那般，不太高興。但她探查了蘇沐的傷勢以後，蹙眉半晌，哼笑一聲：“便宜你了，給他算半個吧。”
楚俞卿並不確定“半個”是什麽意思。素靈尊者如約治療了蘇沐的傷勢，但蘇沐卻遲遲未能醒來。
在楚俞卿有禮貌卻十分難纏的追問下，素靈尊者終於有些不耐煩地道：“外傷還是其次，有些魂靈上的事情，或許你可以去求風雲尊者。”
一旁調息的風雲尊者聽到了這話，沒有睜眼，卻是皺了皺眉。
“去找點養魂的東西給他，然後等吧，等他自己願意睜開眼睛。”他道。
風雲尊者的意思很明顯，蘇沐現在的情況並非完全出自外傷。
他因為某些原因，不太想清醒過來。
正如二人所說，如今已經過去三天了。在這三天裏，白塵尊者出手幫著法堂的人在西地找到那些走私到魔族的器官和經絡組織，整個法堂忙得不可開交，尤其是審訊組。
外面因為一個一個修仙界能叫得出口的名字在震驚，蘇沐卻一直昏迷不醒，同樣已經過去昏迷三天了。
楚俞卿自己已經能夠正常行動了，盡管身體的活動還有些艱澀，但已經不妨礙他將蘇沐打橫抱到床上去。
素靈尊者的確是此間最好的醫修，楚俞卿那些殘破到極點的經脈，竟也在她的手下緩緩續接，如今勉強能夠讓靈氣在其間流淌。但素靈尊者沒有治療他的外傷，也不許旁人給他治療，對此楚俞卿欣然應允。
他自己的身體情況他很清楚，他已經是一位名副其實的蘊神期修士了。
而蘇沐的外傷在素靈尊者的手下完全大好，甚至看不到半點痕跡。
除了還沒醒過來以外，楚俞卿能夠感受到蘇沐身上的氣血一日好過一日，大約素靈尊者修覆了的不只是蘇沐身上的那幾處傷口。
為此付出的代價居然只是自己身上的外傷沒被處理，楚俞卿覺得這個交易非常的值得。
對於楚俞卿而言，那些外傷對他反而是一種幫助。
疼痛能夠幫助他找回清醒。
他從夢貘那裏得到了太多記憶，那些記憶並不算完全屬於他，卻能輕松牽動他的心智。
記憶中，他期待地看著那昏迷已久的人重新睜開眼睛，無比真切地希望這次能得到一個不一樣的……哪怕是茍延殘喘的結局。
卻依舊是眼睜睜地看著蘇沐身上的皮肉一寸一寸崩裂開來，無數的傷口在他身上憑空出現。
這個強弩之末的魂體，在魂靈崩毀徹底到來之前，跨越時空回歸軀殼。魂體帶回了那個昏迷之中的人的意識，也帶回了他在這段時間裏所遭受的全部傷痛。
傷口就那樣出現在他眼前。
滿目的血，總是那樣輕易的模糊了他的視線。
如果不是身體上的疼痛叫他清醒的知道眼前的蘇沐只是一個蘊丹期修士，還不是清暉尊者，也並不是什麽魂體……
他就很難不去幻視蘇沐從昏迷中一睜開眼，會在他面前迸濺出鮮血來……那他會瘋的。
楚俞卿很感激這些外傷，讓他能獨自照料他的愛人，每日帶他往返蘊養魂靈的泉水，而不需要假手他人。
楚俞卿站在床前，微微垂首，看著面前似乎只是陷入熟睡的人。
經過這幾日的折騰，蘇沐的魂靈穩固了些許，如果他想要醒來，差不多該到時候了。
蘇沐閉著眼睛的時候看起來也不是很安定，他閉眼甚至用了些力氣，以至於昏睡的時候也還是顯得緊繃。
他遭遇了太多不好的事，所以總是這樣不安。
楚俞卿盯著蘇沐緊閉的眼睛，有些晃神。
面前的人，是上一任靈主，也是他的愛人，而他，是他的繼任者。
作為繼任者，他原本應該順理成章地從前任靈主手中接過如今已經屬於他了的責任，好叫這位已經困在輪回之中太久的前任靈主得以休憩，再隨著時間將那些痛苦漸漸淡忘一二……
但這種順理成章中摻雜了某些私情，於是超出了既定的軌道。
楚俞卿單手撐在床榻之上，有些艱難地彎下腰身，靠的離他的愛人又近了一些，近到他能夠用自己呼出的氣息描摹愛人的輪廓。
讓我一遍遍看著你死在我眼前，我無數次想救你，卻無能為力，你知道這有多殘忍嗎？
你是靈主，是天道命定的救世主。
你有無論如何也無法放手的執念，有你的使命與擔當。
所以我無法幹涉你的決定。
可在我終於有能力有身份，可以代替你付出代價的時候，你卻想替我去付這個代價。
蘇沐，你對我太壞了。
楚俞卿就著這個姿勢去碰觸蘇沐的唇，將心中的苦澀咽下，融進輕淺的啃咬裏。
他恨不得將面前的人揉進自己的身體裏，讓他再也不要同他分開，再也不能舍他而去。
可落在實處，他動作卻極為輕柔。
他不舍得讓他再受額外的半點疼痛了。
即便是因為他的愛。
尤其是因為他的愛。
他的愛人該當得到這世上的所有溫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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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沐沈浸在舊夢之中。
他甚至有些清晰地知道這是他的夢，但又不太舍得離去。
這是他此前最後一次輪回。
這一次，他原本應該像無數次輪回那樣，按部就班地刺探他想要的情報，試探他想要試探的人和事，排除他想要排除的道路，然後，慷慨赴死。
他總會安排好一切，如果這次挑選的方法能撞了大運殺了司瑾是最好的，殺不死，也總能向著目標再進一步。
但這次，他卻被絆住了腳步。
蘇沐睜大眼睛，看著面前風塵仆仆的楚俞卿。
楚俞卿是剛剛趕到的，急促的行動和劇烈的喘息讓楚俞卿看起來對他準備何時行動的事情一無所知。
楚俞卿完全是臨時到訪——但做的事情卻不是這樣。
他的愛人給他了一個巨大的意外。
蘇沐訝異地看著面前十分熟悉的人，他曾在每一個輪回中和楚俞卿親密或者生疏的相處，他原本應該那樣熟悉楚俞卿，但此時蘇沐又覺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
他一直知道楚俞卿並不會像他一樣擁有完整的記憶，這份獨屬於靈主的權柄，此時仍被他握在手上。
他在這場命運的輪回之中堅持了太久，久到連天道都會誤判他能參與這場殘忍棋局的局數。
繼任者已被選好。
本應下臺的棋手，卻意外地留在了桌上。
他真的筋疲力竭，已經打算接受最終的敗局，一回首，卻發現這場棋局的繼任者，他是那樣熟悉。
他從沒想過會是楚俞卿，也從不希望楚俞卿同他一起卷入這場漩渦。
是誰都好。
偏偏是他，偏偏是他！
還沒下桌的棋手，帶著巨大的不甘搶占了棋局。
他占盡先機，所以總能輕易地從楚俞卿身邊脫身，無論楚俞卿為可能到來的未來做了哪些準備——總是沒有他充分的。
蘇沐這樣想。
他有些自私的做了選擇，而沒有記憶的楚俞卿理所當然的不知情，無知之人的行動理所當然的遲鈍，只能由他引導和支配。
但蘇沐低頭看著自己有些虛化的手掌，頭一次發現事情超乎了自己的一切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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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看字數可知遲到原因……
本來以為這章能寫到小蘇醒過來……沒想到4600都沒寫到……下一章肯定會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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