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醫修案（二十五） “師兄，你是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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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醫修案（二十五） “師兄，你是第一天……
這一刻, 蘇沐對於面前之人的震驚，甚至蓋過了其他所有的情緒。
蘇沐看到自己的雙手正在變得透明，一如他進入魂體的模樣, 但這次不是他主動的，甚至於，對於這種魂靈上的變化，竟是他這個魂修不可控的。
他的魂靈完全受到了外界的引導，在一種莫名的吸力下, 不受控地離開了自己的軀殼。
無論楚俞卿的目的為何，想要做到這樣，他都需要大量的準備。
而楚俞卿定然不是要對他不利的。
蘇沐啞然, 他看著楚俞卿，問出了第一個問題：“你恢覆記憶多久了？”
楚俞卿目光緊緊盯著蘇沐的變化, 聲音沈靜，即便到了這個時候, 他也還是會耐心回答蘇沐的問題：“沒有恢覆，如果碎片也算的話……兩個月。”
蘇沐無言。
強行控制一個化神期魂修的魂體, 他甚至都不知道如何能在兩個月之內做到這種事情, 楚俞卿一個對魂靈幾乎一無所知的劍修，在沒有完全恢覆記憶的情況下……竟然做到了。
楚俞卿卻是沒有繼續等待了，他帶著一種莫名的緊繃，直接道：“我會送你去到世界的背面，那邊總歸是沒什麽靈氣的，沈睡也好, 休息也好，都可以。”
蘇沐遲緩地眨了眨眼，終於知道楚俞卿今天這是想幹什麽, 他當即皺眉：“不行，你……”
楚俞卿打斷了他：“沒有不行。”
他十分篤信，好像他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周密計劃，而不是在兩個月之內就準備好的沖動行事一樣：“你帶走的那部分權柄，同樣也會影響司瑾獲得記憶。都是記憶不全，我不見得就會輸給他。蘇沐，我不是在做毫無把握的事情。”
蘇沐微怔，他偶爾也會從楚俞卿的溫柔之中感覺到一些強勢，但從沒哪次的感覺有這次明顯。
楚俞卿不知何時拿到了部分記憶，甚至都沒嘗試著先試探他一下，自己一個人憋了兩個月，默默籌備，就等著今天的到來，然後毫不客氣地要把他打包丟到世界背面去！
這實在是個大膽的想法。
蘇沐幾乎是愕然。
楚俞卿不怕他死在半路嗎？
楚俞卿似乎猜到他在想什麽，他聲音柔和：“化神期的魂體，只要周遭裹挾的靈氣足夠多，你一定能安全到達，我已經為此做過試驗了，不要擔心。”
難怪楚俞卿近日突然對傳送法陣有了濃厚的興趣。
蘇沐這一瞬間竟是在想這種細枝末節，沒有太過細想的記憶突然一下從灰白的角落裏翻了上來，逐漸變得鮮活起來。他並非是個遲鈍的人，只是他的魂靈在一次又一次的輪回之中消磨了許多，龐雜的，大量重覆的記憶中又帶著細微的不同，他必須通過一次又一次的梳理才能勉強確定自己這一世都做了什麽，還需要做什麽。他的敏感性對準了魔族的影子軍師，就沒有太多精力再去細心地關註他身邊的人，從某些角度來說，他是個相當不稱職的愛人，蘇沐自己清楚這點，所以在大多數事情上，尤其是兩人之間的某些事，蘇沐對楚俞卿的態度堪稱縱容。
但這個不行。
這不是他們之間的那點能叫人暫時遺忘痛苦的樂趣或者……
頭一次在二人之間陷入被動的蘇沐就遇到了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糟糕處境，一旦真的被送往世界的背面，那邊的靈氣又是那樣的稀薄，他完全無法預判自己何時能夠——或者是否還能回來。
現在的楚俞卿作為靈主毫無疑問還是年輕的，他只消耗魂靈輪轉過一次，便被敏銳的前任靈主發現並搶奪了權柄，他當然不會因為再重啟那麽一兩次就失去性命。
蘇沐的理智還剩下一些，他可以告訴自己這件事情還沒有糟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但心底裏更大的聲音在叫囂著：如果他回來的更晚，或者回不來呢？
他要忍耐著楚俞卿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因為所謂的救世主的命運，天道恩賜的權柄……魂飛魄散。
這個不行！這個絕對不行！
蘇沐心底突然生出一種驚懼，就好像這種未來已經註定好，只等隨著時間的流逝成為最後的真實。
他沒有反抗的餘地，只能試著說服楚俞卿停止。
但眼前的人明顯已經打定了主意。
楚俞卿無視他的任何話語，有條不紊地安排他“啟程”。
蘇沐的魂靈被極為大量的靈氣包裹，這種極為奢侈的手筆讓他險些懷疑楚俞卿搶劫了某一個大宗門，搬空了他們的庫房。
他極少有這種完全無助的時刻，甚至比他落在司瑾手裏給他的感覺還要糟糕。
“楚——”
他的話淹沒在巨大的靈氣之中。
======
蘇沐幾乎是驚醒的。
最先闖入眼簾的，是楚俞卿微微泛紅的眼睛，那雙眼睛在一瞬間亮了起來。
蘇沐聽到他有些沙啞的聲音：“終於醒了。”
楚俞卿身上還殘留著一些雷劫的氣息，蘇沐幾乎是瞬間捕捉到了這一點，然後，那些屬於此處的記憶再次翻湧上來。
他昏迷之前……
雷劫！
蘇沐下意識去抓楚俞卿的手，調動靈氣去探查他的經脈。
那只溫熱的手很輕易地落入蘇沐手中，任由他查探。
蘇沐在看到那上面的細密傷疤時皺了一下眉，但很快，指尖傳回的良好結果又讓他眉心舒展了許多。
蘇沐長長松了一口氣。
然後，蘇沐才有額外的心神去想剛才他第一眼看到的，楚俞卿泛紅的眼睛。
好像……又讓他擔心了。
“你別擔心，我沒事，這點傷不算什麽……”
蘇沐試著安慰楚俞卿。
他順勢拉著仍然被他握在手裏的楚俞卿的那只手，引著按在他的丹田處：“沒事，真沒事，你看，那道攻擊裏還帶雷劫呢，這一下還給丹田劈出來了，因禍得福了對不對……”
“放心，以後肯定不會再出現這種事了……”
蘇沐安慰了半晌，都沒聽見楚俞卿說話。他小心翼翼地擡眼去窺楚俞卿的表情，發現楚俞卿眼圈紅著，卻沒有半點要落淚的意思。
楚俞卿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蘇沐有點不安，他又幹幹巴巴地安慰了幾句。
楚俞卿依然沒有反應。
蘇沐終於不說話了。
楚俞卿的這種表情，他見過很多次。
每一世，當楚俞卿知道了什麽的時候，看他就是這種眼神。
蘇沐喉結微動，吞咽了一下口水，抿緊了唇。
======
蘇沐不說話了，楚俞卿就開了口。
“那把劍，是打算給我用的？”
什——！
蘇沐心神俱震。
這個話題讓蘇沐下意識裝傻：“什麽意思，哪把劍……”
楚俞卿不打算和他繞彎子。
他徑自抄起蘇沐的那把劍，即便沒有萬劍歸一的技法，那劍在他手裏也沒太多反抗。就像蘇沐方才捉楚俞卿的手一樣，楚俞卿也輕易地把那把劍捉到了手裏。
他捏著那把劍，眼睛直直盯著蘇沐，微微彎腰拉近了距離，近到兩個人的鼻尖幾乎都要碰上。
蘇沐呼吸微微停了一瞬。
“打算在自己死了以後，把那東西留給我，讓我拿著你用魂靈養出來的劍去殺了司瑾嗎？師兄，你好狠的心。”
蘇沐無言。
這個稱呼一出，蘇沐就知道楚俞卿記起了一些事，而且，記起的東西還……有點多。
他又在楚俞卿面前用了那把劍傷司瑾，這種事自然是瞞不過了。
蘇沐按在床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楚俞卿握著劍的手按在墻上，單膝跪到床榻之上，一步又一步地擠壓了他的空間。
他被楚俞卿逼在角落之中。
“你想都不要想，我不會拿自己愛人的命去做這種事，如果只能通過這種手段來救世，這個世界應該為此感到羞恥。”楚俞卿聲音太過清晰，以至於從中聽不出太多慍怒。
但蘇沐知道他現在是非常生氣的。
他眸子幾乎是在燃燒。
拿自己愛人的命去殺人，這話聽起來就很殘忍。
蘇沐張了張嘴：“這一世算不得……”
他想說自己這一世還沒應承與楚俞卿做道侶，不能算□□人。楚俞卿只是知道了一些記憶，而不是真正擁有了它們，他只是自己前世的旁觀者，就好像看了一場模糊又難看的戲劇一般。
前世發生的事情並不能算到這一世來……這也是楚俞卿一貫的態度才對。
知曉這一世自己最後一次機會以後，蘇沐原本是沒打算靠近楚俞卿的，只是楚俞卿剛好受傷，幾乎就倒在他家門口。
他也嘗試過從楚俞卿身邊逃離，他發現龍鎮不再安穩的時候，知道這一世的命運開始轉動的時候……他也嘗試過的。
後來審訊的那次，他分明做好了打算……
蘇沐在心中將這一世的記憶翻過來捋順一遍。
最終只能承認，他確鑿無疑地在最虛弱和絕望的時候沒能忍住誘惑去靠近他的溫暖的源頭。在來回的模糊之中導致了現在這個狀態，有他的罪孽，他便得承擔相應的苦果。
但不僅是他一個人來嘗這苦果。
蘇沐自己都覺得這話實在有些殘忍了。
但……他畢竟沒有真的應承。
他時至今日，竟然只能用這種自欺欺人的說辭了，不然，讓他怎麽辦呢？
他想說服楚俞卿，又或者更多的是說服自己。
他只能想到這種辦法了，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了。
有一個辦法已經很好了，想要真的殺死司瑾那種恐怖的怪物，是不能吝惜自身的……
他找到一條道路已經拼盡了全力，他再也沒有力氣和時間去尋找下一條了。
“什麽意思？”楚俞卿好像沒聽懂他的話，又或者是聽懂了但覺得太不可思議，所以反而覺得自己什麽都沒聽懂。
蘇沐有些狼狽地錯開視線，不去看楚俞卿的眼睛。
“我那時候渾渾噩噩的……不能算數。”
他只能留給楚俞卿一個非常殘忍的殘局，強迫楚俞卿跟著他安排好的劇本去解決那個籠罩在所有人頭頂的最終反派。
蘇沐垂著頭，聽到頭頂的人牙咬得咯咯作響。
半晌，楚俞卿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行。”
一陣細細簌簌的聲響後，身旁被楚俞卿身體的重量壓得有些形變的床榻恢覆了原狀，同時帶走了屬於楚俞卿的溫度。
那把劍被隨意地扔到旁邊的桌子上。
“當啷”一聲響。
周遭一下安靜下來。
蘇沐默默垂著眼，一動都沒動。
等了許久，蘇沐也沒等到楚俞卿遠去的腳步聲。
或許，他氣到直接飛走了……
蘇沐緩緩擡頭，有些狼狽地去抓那把劍，想借著血祭或者別的什麽……
什麽都好，他急需轉移一下註意力。
但他擡起頭來時，楚俞卿就站在他面前，直直地看著他。
“愛人要兩廂情願，所以既然你說之前不算，那就不算。”楚俞卿淡聲道。
楚俞卿已經解開了衣帶，他脫下外袍輕輕一拋，蓋住了被他扔在桌上的那把劍，就好像遮蔽了所有的難言之隱。
但他動作未停，直到露出了大片的肌膚。
蘇沐楞楞地看著他。
楚俞卿神色不變：“現在，你可以重新想個答案。”
“我不會……”
楚俞卿伸出一根手指，按在蘇沐的唇上，將他的話壓了回去。
“別著急，你還有時間想這個答案。在這之前，我先告訴你我的答案。我的答案只有一個——”
楚俞卿臉上露出了有些熟悉的神情。
蘇沐怔怔地看著，很快在記憶裏找到了那種熟悉感的來源。
楚俞卿的臉漸漸和方才夢中的重合起來。
他現在的神情和那一次幾乎一模一樣。
蘇沐聽到楚俞卿一字一頓地道：“我、不、允、許。”
他神色微冷：“無論你覺得我們算什麽關系，我都不允許你拿命去完成任何計劃，不管你認為算數還是不算數，不管你是渾渾噩噩的還是清醒的，你親口說的話，就不要想著收回去。如果你執意要給我留什麽遺留之物，那就看看我能不能比你先死。”
蘇沐臉上露出了明顯的錯愕。
半晌，他有些強顏歡笑：“別鬧了，你是靈主，人族責任在身……”
楚俞卿氣得笑了，他欺身上前，掐著蘇沐的手腕按過頭頂，逼迫他不得不在受控的情況下看著自己：“你了解我是什麽人，我就是不顧大局，什麽事擺在面前就必須先管，之後的事就之後再說。”
楚俞卿湊到蘇沐耳邊，聲音低低的：“說點難聽話就想趕我走，在龍鎮那次，我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你都做不到，更何況是現在……”
楚俞卿的氣息噴灑在蘇沐耳畔，讓他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突然，蘇沐瞳孔一縮。
楚俞卿微微仰頭，咬上了他的耳垂。
他用牙尖輕輕碾壓那一小點軟肉，聲音有些含混不清。
“師兄，你是第一天認識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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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又在超字數，根本停不下來，真想跪下來求自己按時更3000……
其實兩個人都保護欲過剩，互為軟肋的一對苦命鴛鴦（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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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魂靈完全受到了外界的引導，在一種莫名的吸力下, 不受控地離開了自己的軀殼。
無論楚俞卿的目的為何，想要做到這樣，他都需要大量的準備。
而楚俞卿定然不是要對他不利的。
蘇沐啞然, 他看著楚俞卿，問出了第一個問題：“你恢覆記憶多久了？”
楚俞卿目光緊緊盯著蘇沐的變化, 聲音沈靜，即便到了這個時候, 他也還是會耐心回答蘇沐的問題：“沒有恢覆，如果碎片也算的話……兩個月。”
蘇沐無言。
強行控制一個化神期魂修的魂體, 他甚至都不知道如何能在兩個月之內做到這種事情, 楚俞卿一個對魂靈幾乎一無所知的劍修，在沒有完全恢覆記憶的情況下……竟然做到了。
楚俞卿卻是沒有繼續等待了，他帶著一種莫名的緊繃，直接道：“我會送你去到世界的背面，那邊總歸是沒什麽靈氣的，沈睡也好, 休息也好，都可以。”
蘇沐遲緩地眨了眨眼，終於知道楚俞卿今天這是想幹什麽, 他當即皺眉：“不行，你……”
楚俞卿打斷了他：“沒有不行。”
他十分篤信，好像他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周密計劃，而不是在兩個月之內就準備好的沖動行事一樣：“你帶走的那部分權柄，同樣也會影響司瑾獲得記憶。都是記憶不全，我不見得就會輸給他。蘇沐，我不是在做毫無把握的事情。”
蘇沐微怔，他偶爾也會從楚俞卿的溫柔之中感覺到一些強勢，但從沒哪次的感覺有這次明顯。
楚俞卿不知何時拿到了部分記憶，甚至都沒嘗試著先試探他一下，自己一個人憋了兩個月，默默籌備，就等著今天的到來，然後毫不客氣地要把他打包丟到世界背面去！
這實在是個大膽的想法。
蘇沐幾乎是愕然。
楚俞卿不怕他死在半路嗎？
楚俞卿似乎猜到他在想什麽，他聲音柔和：“化神期的魂體，只要周遭裹挾的靈氣足夠多，你一定能安全到達，我已經為此做過試驗了，不要擔心。”
難怪楚俞卿近日突然對傳送法陣有了濃厚的興趣。
蘇沐這一瞬間竟是在想這種細枝末節，沒有太過細想的記憶突然一下從灰白的角落裏翻了上來，逐漸變得鮮活起來。他並非是個遲鈍的人，只是他的魂靈在一次又一次的輪回之中消磨了許多，龐雜的，大量重覆的記憶中又帶著細微的不同，他必須通過一次又一次的梳理才能勉強確定自己這一世都做了什麽，還需要做什麽。他的敏感性對準了魔族的影子軍師，就沒有太多精力再去細心地關註他身邊的人，從某些角度來說，他是個相當不稱職的愛人，蘇沐自己清楚這點，所以在大多數事情上，尤其是兩人之間的某些事，蘇沐對楚俞卿的態度堪稱縱容。
但這個不行。
這不是他們之間的那點能叫人暫時遺忘痛苦的樂趣或者……
頭一次在二人之間陷入被動的蘇沐就遇到了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糟糕處境，一旦真的被送往世界的背面，那邊的靈氣又是那樣的稀薄，他完全無法預判自己何時能夠——或者是否還能回來。
現在的楚俞卿作為靈主毫無疑問還是年輕的，他只消耗魂靈輪轉過一次，便被敏銳的前任靈主發現並搶奪了權柄，他當然不會因為再重啟那麽一兩次就失去性命。
蘇沐的理智還剩下一些，他可以告訴自己這件事情還沒有糟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但心底裏更大的聲音在叫囂著：如果他回來的更晚，或者回不來呢？
他要忍耐著楚俞卿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因為所謂的救世主的命運，天道恩賜的權柄……魂飛魄散。
這個不行！這個絕對不行！
蘇沐心底突然生出一種驚懼，就好像這種未來已經註定好，只等隨著時間的流逝成為最後的真實。
他沒有反抗的餘地，只能試著說服楚俞卿停止。
但眼前的人明顯已經打定了主意。
楚俞卿無視他的任何話語，有條不紊地安排他“啟程”。
蘇沐的魂靈被極為大量的靈氣包裹，這種極為奢侈的手筆讓他險些懷疑楚俞卿搶劫了某一個大宗門，搬空了他們的庫房。
他極少有這種完全無助的時刻，甚至比他落在司瑾手裏給他的感覺還要糟糕。
“楚——”
他的話淹沒在巨大的靈氣之中。
======
蘇沐幾乎是驚醒的。
最先闖入眼簾的，是楚俞卿微微泛紅的眼睛，那雙眼睛在一瞬間亮了起來。
蘇沐聽到他有些沙啞的聲音：“終於醒了。”
楚俞卿身上還殘留著一些雷劫的氣息，蘇沐幾乎是瞬間捕捉到了這一點，然後，那些屬於此處的記憶再次翻湧上來。
他昏迷之前……
雷劫！
蘇沐下意識去抓楚俞卿的手，調動靈氣去探查他的經脈。
那只溫熱的手很輕易地落入蘇沐手中，任由他查探。
蘇沐在看到那上面的細密傷疤時皺了一下眉，但很快，指尖傳回的良好結果又讓他眉心舒展了許多。
蘇沐長長松了一口氣。
然後，蘇沐才有額外的心神去想剛才他第一眼看到的，楚俞卿泛紅的眼睛。
好像……又讓他擔心了。
“你別擔心，我沒事，這點傷不算什麽……”
蘇沐試著安慰楚俞卿。
他順勢拉著仍然被他握在手裏的楚俞卿的那只手，引著按在他的丹田處：“沒事，真沒事，你看，那道攻擊裏還帶雷劫呢，這一下還給丹田劈出來了，因禍得福了對不對……”
“放心，以後肯定不會再出現這種事了……”
蘇沐安慰了半晌，都沒聽見楚俞卿說話。他小心翼翼地擡眼去窺楚俞卿的表情，發現楚俞卿眼圈紅著，卻沒有半點要落淚的意思。
楚俞卿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蘇沐有點不安，他又幹幹巴巴地安慰了幾句。
楚俞卿依然沒有反應。
蘇沐終於不說話了。
楚俞卿的這種表情，他見過很多次。
每一世，當楚俞卿知道了什麽的時候，看他就是這種眼神。
蘇沐喉結微動，吞咽了一下口水，抿緊了唇。
======
蘇沐不說話了，楚俞卿就開了口。
“那把劍，是打算給我用的？”
什——！
蘇沐心神俱震。
這個話題讓蘇沐下意識裝傻：“什麽意思，哪把劍……”
楚俞卿不打算和他繞彎子。
他徑自抄起蘇沐的那把劍，即便沒有萬劍歸一的技法，那劍在他手裏也沒太多反抗。就像蘇沐方才捉楚俞卿的手一樣，楚俞卿也輕易地把那把劍捉到了手裏。
他捏著那把劍，眼睛直直盯著蘇沐，微微彎腰拉近了距離，近到兩個人的鼻尖幾乎都要碰上。
蘇沐呼吸微微停了一瞬。
“打算在自己死了以後，把那東西留給我，讓我拿著你用魂靈養出來的劍去殺了司瑾嗎？師兄，你好狠的心。”
蘇沐無言。
這個稱呼一出，蘇沐就知道楚俞卿記起了一些事，而且，記起的東西還……有點多。
他又在楚俞卿面前用了那把劍傷司瑾，這種事自然是瞞不過了。
蘇沐按在床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楚俞卿握著劍的手按在墻上，單膝跪到床榻之上，一步又一步地擠壓了他的空間。
他被楚俞卿逼在角落之中。
“你想都不要想，我不會拿自己愛人的命去做這種事，如果只能通過這種手段來救世，這個世界應該為此感到羞恥。”楚俞卿聲音太過清晰，以至於從中聽不出太多慍怒。
但蘇沐知道他現在是非常生氣的。
他眸子幾乎是在燃燒。
拿自己愛人的命去殺人，這話聽起來就很殘忍。
蘇沐張了張嘴：“這一世算不得……”
他想說自己這一世還沒應承與楚俞卿做道侶，不能算□□人。楚俞卿只是知道了一些記憶，而不是真正擁有了它們，他只是自己前世的旁觀者，就好像看了一場模糊又難看的戲劇一般。
前世發生的事情並不能算到這一世來……這也是楚俞卿一貫的態度才對。
知曉這一世自己最後一次機會以後，蘇沐原本是沒打算靠近楚俞卿的，只是楚俞卿剛好受傷，幾乎就倒在他家門口。
他也嘗試過從楚俞卿身邊逃離，他發現龍鎮不再安穩的時候，知道這一世的命運開始轉動的時候……他也嘗試過的。
後來審訊的那次，他分明做好了打算……
蘇沐在心中將這一世的記憶翻過來捋順一遍。
最終只能承認，他確鑿無疑地在最虛弱和絕望的時候沒能忍住誘惑去靠近他的溫暖的源頭。在來回的模糊之中導致了現在這個狀態，有他的罪孽，他便得承擔相應的苦果。
但不僅是他一個人來嘗這苦果。
蘇沐自己都覺得這話實在有些殘忍了。
但……他畢竟沒有真的應承。
他時至今日，竟然只能用這種自欺欺人的說辭了，不然，讓他怎麽辦呢？
他想說服楚俞卿，又或者更多的是說服自己。
他只能想到這種辦法了，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了。
有一個辦法已經很好了，想要真的殺死司瑾那種恐怖的怪物，是不能吝惜自身的……
他找到一條道路已經拼盡了全力，他再也沒有力氣和時間去尋找下一條了。
“什麽意思？”楚俞卿好像沒聽懂他的話，又或者是聽懂了但覺得太不可思議，所以反而覺得自己什麽都沒聽懂。
蘇沐有些狼狽地錯開視線，不去看楚俞卿的眼睛。
“我那時候渾渾噩噩的……不能算數。”
他只能留給楚俞卿一個非常殘忍的殘局，強迫楚俞卿跟著他安排好的劇本去解決那個籠罩在所有人頭頂的最終反派。
蘇沐垂著頭，聽到頭頂的人牙咬得咯咯作響。
半晌，楚俞卿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行。”
一陣細細簌簌的聲響後，身旁被楚俞卿身體的重量壓得有些形變的床榻恢覆了原狀，同時帶走了屬於楚俞卿的溫度。
那把劍被隨意地扔到旁邊的桌子上。
“當啷”一聲響。
周遭一下安靜下來。
蘇沐默默垂著眼，一動都沒動。
等了許久，蘇沐也沒等到楚俞卿遠去的腳步聲。
或許，他氣到直接飛走了……
蘇沐緩緩擡頭，有些狼狽地去抓那把劍，想借著血祭或者別的什麽……
什麽都好，他急需轉移一下註意力。
但他擡起頭來時，楚俞卿就站在他面前，直直地看著他。
“愛人要兩廂情願，所以既然你說之前不算，那就不算。”楚俞卿淡聲道。
楚俞卿已經解開了衣帶，他脫下外袍輕輕一拋，蓋住了被他扔在桌上的那把劍，就好像遮蔽了所有的難言之隱。
但他動作未停，直到露出了大片的肌膚。
蘇沐楞楞地看著他。
楚俞卿神色不變：“現在，你可以重新想個答案。”
“我不會……”
楚俞卿伸出一根手指，按在蘇沐的唇上，將他的話壓了回去。
“別著急，你還有時間想這個答案。在這之前，我先告訴你我的答案。我的答案只有一個——”
楚俞卿臉上露出了有些熟悉的神情。
蘇沐怔怔地看著，很快在記憶裏找到了那種熟悉感的來源。
楚俞卿的臉漸漸和方才夢中的重合起來。
他現在的神情和那一次幾乎一模一樣。
蘇沐聽到楚俞卿一字一頓地道：“我、不、允、許。”
他神色微冷：“無論你覺得我們算什麽關系，我都不允許你拿命去完成任何計劃，不管你認為算數還是不算數，不管你是渾渾噩噩的還是清醒的，你親口說的話，就不要想著收回去。如果你執意要給我留什麽遺留之物，那就看看我能不能比你先死。”
蘇沐臉上露出了明顯的錯愕。
半晌，他有些強顏歡笑：“別鬧了，你是靈主，人族責任在身……”
楚俞卿氣得笑了，他欺身上前，掐著蘇沐的手腕按過頭頂，逼迫他不得不在受控的情況下看著自己：“你了解我是什麽人，我就是不顧大局，什麽事擺在面前就必須先管，之後的事就之後再說。”
楚俞卿湊到蘇沐耳邊，聲音低低的：“說點難聽話就想趕我走，在龍鎮那次，我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你都做不到，更何況是現在……”
楚俞卿的氣息噴灑在蘇沐耳畔，讓他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突然，蘇沐瞳孔一縮。
楚俞卿微微仰頭，咬上了他的耳垂。
他用牙尖輕輕碾壓那一小點軟肉，聲音有些含混不清。
“師兄，你是第一天認識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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