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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失嬰案(十七)(三合一) 至今仍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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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失嬰案(十七)(三合一) 至今仍是下……

知曉那奇詭的地宮居然和仙宗有關系以後, 飛行法器上的另外兩個人,便開始不自在起來,他們開始留神觀察飛行法器所處的位置。

如果是真的有什麽問題, 他們也好盡快想辦法不是?

以他們二人的身份,只要不攪入太大的禍端,沒人會想要他們的性命。

但若是這臨東村血案,當真與某個仙宗有關系……

那嫌疑最大的,顯然是第四宗。

第四宗位列四大仙宗, 並非靠著名聲,而是實打實的強大。如果他們要在這裏面弄什麽陰私之事,所圖定然不小, 被他們撞破以後,選擇滅口也不算太出奇。

現下, 他們身上靈力皆是空虛,即便是禦劍飛行, 都十分困難。

而他們現在,在萬丈高空!

被人送上這個飛行法器, 竟然與送入囚籠無甚差別!

蘇沐輕輕搖了搖頭。

“不至於。”

他早就猜到這些事情與第四宗有關系, 只不過一直沒有實際的證據,如今重返臨東村,也算是印證了他之前的一些猜想。

第四宗與此事脫不開幹系。

但要是說,第四宗血祭了一整個村莊……那也未免有些太過荒謬。

“如果他們真的為了這件事情,連你們兩個都敢殺的話,我早就不能活著了。”

蘇沐指尖撚了撚那塊冰涼的碎片。

“白塵尊者可是看著游蘇過來這裏的,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他師弟後來會被誰帶走。”

“強行殺害第一宗老祖的關門弟子,現任大長老的親師弟, 殺害靈法院的首席……”

蘇沐臉上露出一個兼具諷刺和苦意的笑。

“這事對於他們來說,大約比屠戮一個村莊還要嚴重許多。”

這話一出,飛行法器上一陣寂靜。

連一直有些鬧騰的游蘇,都安靜了下來。

就算修士為了穩定平民百姓的生活,制定了諸多的規則,但這些規則是建立在修士們自己安然無恙之下的。如果修士連自己都不能保存,自然是不會顧及那些連靈力都沒有的普通百姓的。

這種隱藏在規則之下的事情,如果單拿出來說,向來是沈重的。

幾人相顧無言。

======

正如蘇沐所料。

第四宗的人並沒有想過要將幾人滅口。

又或者,他們還沒有想到事情已經暴露。

在他們看來,自己趕到的非常及時,極其快速地將眾人送離了臨東村舊址。

那些法陣都是藏在墻壁之下的,在地宮不被破壞的時候,是沒有辦法看到的。

他們幾個人,先前傷的傷,昏的昏,定然沒有時間仔細探查。

幾人被送回了龍鎮。

這個時候,龍鎮已經集結了大批陌生修士,極其熱鬧。

龍鎮的普通百姓,在化神期魂修風雲尊者的一句話下,皆是閉門不出。門窗緊閉,布簾遮擋,將自己一家人關在小小的院落之中。

這倒是方便了修士們在外行走。

如今的龍鎮,除卻龍鎮百姓們自己的屋舍之外,其他地方,盡數供修士們使用。

來自不同宗門,不同組織的修士們各有手段,已經在空地上搭起了屋舍,或是用法器形成一個特殊的空間。

小小的龍鎮,竟是裝下了上千的修士,皆是專程過來幫忙——或者看熱鬧的。

這兩天,龍鎮在修仙界的名聲怕是相當響亮。

應對魔族的“天幕”大陣被削弱,“極北陣眼”被破壞到幾乎徹底失效。

一位化神期魔族,堂而皇之地頂著“天幕”,出現在界內。

北地招考院被魔族滲透了個底朝天,不知已經幹預了幾屆仙宗招考。

幾大仙宗聯合法堂,出動了數位化神期大能,針對那化神期魔族進行圍剿。

一條條,一件件,每個都是能夠震驚整個修仙界的重磅新聞,如今卻都匯聚在這小小的龍鎮,怎能叫人不趕來看看情況是什麽樣的?

蘇沐幾人被分別安置在鎮上憑空新起的醫館之中,待遇非常不錯的,每個人都分到了一個單間作為病房。

房中。

蘇沐睜著眼睛,盯著有些模糊的屋頂瓦片,看了又看。

他左腳腳踝處已經被徹底處理妥當,經脈和血管都很細致地接好了。

現在,左腳腳踝處只是不太吃勁,但已經並不妨礙他行走。

比起腳踝的傷……

蘇沐皺了皺眉。

感覺自己頭暈的厲害,耳鳴聲已經連成了一片。

他今天,大膽地動用了一次全力,去攻擊那個即將失控的化神期魔修。

這絕非沒有代價。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的五感都會有些問題。

眼下,他像是一個被套進袋子裏的人,無論是哪一種感官,都與這個世界隔了一層朦朧的薄膜。

光線和聲音穿透薄膜,都顯得模糊不清。

他仰躺著,似乎想要把屋頂盯出一個洞來。

即便已經很多次了,他還是不能適應這種模糊到極致的視力,就算他努力地睜大眼睛,也只能看到極為斑駁模糊的色塊,便是伸出五指,都沒辦法分辨清楚每根手指。

耳邊轟隆隆的響動,更是讓人極難從中分辨出具體的話語。像是整個人被浸在水下那般,所有的聲音都從極其遙遠的地方,隱隱約約地傳到耳邊。

他必須屏息凝神,竭盡全力去調動他那已經疲憊到極點,瑟縮在神識之海中一動不動的魂靈,頂著被傷害的可能,外放脆弱的它們,才能替他探回外界的各種信息。

這讓人感覺很糟糕。

就好像原本屬於自己的手腳都被憑空剜去了,只剩下傷口處新生的嫩肉,他必須用那新生出來的細嫩皮肉,去觸碰他看不見的東西,才能知道他自己身處哪個方位。

但他又決計不敢什麽都不做地隨意走動。

只要想要走動,就必須嘗試著去感知外界。

這是一個盲人想要看清世界的本能。

蘇沐強迫自己在沒有人的時候,不要動用魂力。

他的魂靈已經支撐不住他這樣高強度的使用了,原本如臂使指的魂力,如今已經變得僵硬和生澀。如果繼續這樣下去,總有一天,他會徹底失去五感。

======

在這時,蘇沐感覺自己身前蒙上了模糊的黑影,他悚然一驚,連忙調動魂力,終於看清了來人。

來人是個二十多歲的陌生修士,面容年輕,且帶著一種很奇怪的歉疚之色。

在蘇沐的感知裏,他似乎還沒有到達蘊丹期的水平,應當不是法堂成員,而是哪個宗門前來見世面的弟子。

蘇沐頗為詫異地看向他:“你是?”

那修士撓了撓頭,有些尷尬。

“啊,蘇……”

他在舌尖滾了滾,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稱呼。

“蘇道友!”

年輕修士大約是初出茅廬,無論行動還是語氣,都顯得十分青澀。

“我,我是來道歉的!聽說你受傷了,請一定收下我的歉意。”

修士把一大把治療傷病的藥丸塞進蘇沐手中,磕磕絆絆地道。

許是因為蘇沐看他的眼神太過於疑惑,年輕修士終於意識到自己應該從頭開始講起。

在他的講述之下 ,蘇沐很快明白過來他的來意。

大約就是,化神期魔修在臨東村出現這件事情傳開以後,蘇沐那天在會談上提前猜到這個位置的事情,自然會被一同傳播出去。

原本大家都覺得這個臨東村的遺民,是有明顯嫌疑的,少不了傳一些言之鑿鑿,卻似是而非的話。

眼前這個年輕修士也是其中之一。

但是,居然會因為這種事情,特意跑來道歉?

蘇沐有些怔楞地看著自己掌心的藥丸。

當然,比不得楚俞卿一個靈法院首席的靈藥天地丸,但也是品質相當不錯,在集市上能賣一筆可觀價格的好丹藥。

大抵是因為年輕,還沒有習慣於這世上被默許的流言蜚語,才會對這種沒有被人記住名字的事情,產生明確的歉意。

還沒等蘇沐緩過神來,房門竟是又被人叩響了。

這一次就不是一個人,烏泱泱地擠進來一大堆人。

有的人是來送禮的,還有的人,單純是想來探視一番。

不遠處,幾個醫修滿頭大汗地看著這邊。

蘇沐所在的地方,是第四宗的臨時醫館,幾個醫修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陣仗,放進去第一個人以後,意識到不對,再想阻攔已然是晚了。

“他都能進去,我為什麽不行?”

就這一句話,就能堵住那幾個醫修的嘴,讓人在醫館之中,暢通無阻。

蘇沐有些呆楞地看著眼前這一大群人。

這裏,有一部分人,他還算是有些印象,是最初聽從楚俞卿的命令,去轉移村民的那些法堂修士。

那兩個被莊子塵命令過羈押他的法堂修士,也不太好意思地站在人群邊緣,悄悄放下了前來探視的禮品。

有幾個修士沖得特別往前,他們手裏捏著什麽能夠留影的法器,激動地道:“蘇道友!能不能講講臨東村具體發生了什麽事情?你當時在大會上,又是為什麽提出化神期魔修可能出現在臨東村,而不是其他地方呢?”

蘇沐眨了眨眼睛,恍然。

原來修仙界,也有記者這個職業啊。

“聽說那個化神期魔修正在臨東村修養,如果不是你們及時趕到的話,他身上的傷病就要大好了,到時候不知道要對我修仙界造成多大的破壞,說不定都抓不到他!蘇道友,你怎麽看?”

“聽說你們還從殘暴的魔修手中,救回了兩個嬰兒?”

======

這倒是不必聽說了。

宮嘉身邊畢竟有兩個蘊神期供奉跟隨左右,在那天的一群人中,算是修為最高的了。宮嘉身為皇室公主,已經一名身經百戰的陣法師,身上用來防身護衛的法器和臨時陣法不知凡幾。

在不直面那個化神期魔修的情況下,只是要護佑兩個貓崽大小的小嬰兒,和一個身量不高的少年人,還是不難的。

那兩個嬰兒安安穩穩地回到了它們的母親懷中。

聽聞蘇沐受了傷,被擡回鎮子,婦人堅持要親自上門拜訪探病。

現在,她抱著嬰兒敲響了房門。

房間一瞬間陷入寂靜。

眾人看著她和她懷中的嬰孩,幾乎是瞬間就猜到了她的身份和來意。

蘇沐睫毛顫了兩下。

他輕聲喚道:“玉娘。”

婦人其實不是龍鎮中人,她不過是新婚燕爾,想要找一個地方同她的夫君度過一段愉快的日子,恰巧龍鎮有一個“誕育天命之子”的傳言,她便同他夫君商量好,一同過來。

算是游玩,也算是養胎。

平日裏,包括她在龍鎮客棧的牌桌上,她對外的稱呼都是許夫人。大抵同她夫君的關系是真的很好。

只不過,眼下,蘇沐小心地避開了一切和“夫人”有關的稱呼,選了他不算熟悉的,婦人名字中的單字來稱呼。

“玉娘”的眼睛中,還泛著紅腫,她勉力扯出一個笑容:“多謝掌櫃,救回我家歡兒。”

“玉娘”當即下拜。

蘇沐連忙撐著身子想要把人扶起來。

結果他太虛弱,剛撐起來就要倒,旁邊的修士又七手八腳地扶他。

這麽一折騰,悲傷的氣氛也算是被打斷了。

蘇沐擡起頭,看向“玉娘”,問:“今後有什麽打算?”

“玉娘”微微垂眸,看向自己懷中的嬰孩:“我本來是想帶夫君回鄉的,但她現在還太小,帶著她趕路容易出問題。我便想著,不若就先留在此處吧,夫君也是,她也是。”

“玉娘”用手輕輕戳了一下嬰孩的鼻尖,惹得嬰孩“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不管遇到了什麽樣的事情,日子總還要過下去。蘇掌櫃放心,我不是會尋短見的人。”

旁邊的修士突然開口:“這位娘子若是擔心路途遙遠,我可以捎帶你們。”

“玉娘”張大了眼睛。

她是外鄉人,並不認識此地的修士,那修士便主動上前介紹,自己是某某宗門,目前外出游歷,沒有固定的去向,何處都是順路。

她想要去哪裏,她都可以帶去。

“這……這如何……”

那修士都是天上神仙般的人物,突然下凡不說,還屈尊降貴地由她選擇去何處……

那修士是個看起來年紀不太大的姑娘,她張大一雙圓圓的眼睛:“怎麽,不信我?我蘊丹期了,會飛的!出身名門正派,身份也有保障……蘇道友!你同她說說!”

蘇沐扶額。

半晌,蘇沐對那瞪著一雙眼睛的小姑娘道:“道友若是願意帶玉娘回鄉,這是極好的。”

他又轉頭看向婦人:“玉娘,她確是名門正派,你若是不放心,讓這姑娘帶你去法堂做個見證可好?”

玉娘淺淺一笑:“不必,我信她。”

“這才對嘛!”

那修士姑娘開心了,她上前牽起玉娘沒有抱著孩子的那只手,把她往外頭引:“我左右也是閑著,隨便跑跑就能滿足你的一個心願,我很樂意,你不要不好意思,要去哪裏你跟說就行了……”

兩人走遠,眾修士看氣氛松緩下來,又是七嘴八舌地熱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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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俞卿終於擺脫那個對著他後背傷口絮絮叨叨的醫修,走過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蘇沐的房間裏,圍滿了人,所有人臉上都帶著笑意。他們似乎聊到了什麽有趣的話題,房間裏一陣喧鬧的笑聲。

楚俞卿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

蘇沐在這些人面前,拋開了那些懷疑與忌憚,拋開了那些過去帶來的層層陰霾,似乎又回到了從前做龍鎮客棧掌櫃時那般長袖善舞,風趣詼諧。

每個和他接觸過的人,都樂意下次再來客棧尋他。

蘇沐在客棧裏雖然不做什麽活,但若是龍鎮客棧沒了蘇沐……那大約就不是龍鎮客棧了。

楚俞卿靠近聽了一耳朵。

那些人的話題不知道怎麽,拐到了龍鎮失蹤的孩子們身上,一邊誇讚他們尋回了兩個嬰孩,另一邊寬慰蘇沐,那些還沒找到的孩子也未必是出了什麽問題,可能只是暫時還沒尋到。

蘇沐皆是笑著應和。

有修士高聲道:“按照我們的辦案經驗,能夠從那些殘暴嗜血的魔族手中救到人,就已經算是極為幸運。我原來還擔心蘇道友想不開,看來是我庸人自擾了。”

蘇沐一副知足的模樣:“確實如此,救回了兩個孩子,總比一個都救不回要好一些,知足常樂,已經很好了。”

眾修士皆是佩服。

有個法堂修士一個沒忍住,當場開始撬墻角:“知足常樂,這可是老執法者才能鍛煉出來的心態,蘇道友第一次辦案就能有這種心性,能做好事,又不鉆牛角尖,是天生做執法者的料子啊,蘇道友要不要考慮一下?”

“莊副組長是追捕組二組的,你要是來,不用擔心他,我薦舉你來一組!”

蘇沐就說等自己蘊丹期了,一定著重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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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沐將那些前來探望的各方人士送走,終於長長舒了一口氣。

長時間使用魂力聽和看,給他的身體帶來了不輕的反噬。

他重重地靠回床頭,正要抽回鋪散開的魂力。

“你知道另一邊的事情了?”

蘇沐驟然睜開眼睛。

楚俞卿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那裏的。

他大約也已經治療好身上的傷口,換掉了那身破爛不堪的衣物,穿了一身寬袖黑袍,靜靜站在那裏,像一個妝點室內的黑釉瓷瓶。

楚俞卿方才說的,另一邊的事情,就是之前那些修士一直試圖安慰他的。

他們確實在臨東村救下了兩個嬰孩。

但也只有兩個嬰孩。

這兩個嬰孩是被硬生生從婦人肚子裏剖出來的,大約和其他的孩子有什麽差異,才由這幾個魔人帶著。

而學堂,和學堂裏的那些其他孩子……

至今仍是下落不明。

就像是憑空從這個地方消失了一樣。

即便是讓這些修士來看,都顯得太過於奇詭。

魔人不可能長時間在“天幕”之下行走,就算是削弱後的“天幕”,也會讓他們付出極大的代價。如果算時間,現在,即便是最能抗反噬的魔修,應該也已經在“天幕”的反噬之下,行動困難,以至於暴露行蹤。

但什麽都沒有。

沒有發現,沒有暴露,沒有蹤跡……什麽都沒有。

蘇沐靜了片刻,道:“是啊,也不知道那些魔人躲到哪裏去了。”

然後,他彎了彎眼睛,道:“至少救下來兩個孩子,我們也不算白跑一趟,對吧?”

他笑著,沖楚俞卿眨了眨眼睛。

感覺很久沒看到有這樣俏皮表情的蘇沐了。

但其實距離事發,也不過幾日的時間而已。

短短幾日,經歷這麽多事情,不知道蘇沐是怎麽能扛到現在的。

楚俞卿怔楞地想了片刻,輕輕地嘆了口氣:“蘇沐,別太難過了。”

蘇沐一瞬間靜了。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下意識勾了勾唇角,但嘴唇似乎不太聽他使喚,只是輕顫了一下。

楚俞卿看著,蘇沐卸下那層假面之後,整個人就像驟然籠罩上了一層陰霾。

他僵硬半晌,低頭喃喃道:“我以為他們總是要回魔界的,所以法堂給出的那幾個重點位置,應該是沒問題的,所以我只提了臨東村這一處……”

他像是早已上好發條,又突然一下被松開發條的機械娃娃,僵硬地,快速地,無法停止地轉動了起來。

一遍一遍推敲自己的判斷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低低的自語在房間裏不斷地響起。

楚俞卿有些難過。

他雖然也在鎮子裏住了三年,但他同鎮民們的交流始終不多,不像蘇沐那般,同誰都能扯上兩句閑話,拽誰都能開上一局牌局。

而那些孩子……

蘇沐當時和鎮長談判的時候,拉扯了好幾天,嘴上不饒人地講自己那塊地皮多麽值錢,說鎮長如果不答應他的要求,是絕對不會借出來的。

但實際上,收到這個消息的當天,蘇沐就把自己之前畫好的客棧擴張圖紙推翻重畫,把學堂的位置留了出來。

沒有人發現,那些孩子每日上學時分,路過客棧,慵懶的蘇掌櫃總是恰巧在客棧門口附近,笑瞇瞇地同他們打招呼。

蘇沐其實,是個非常喜歡熱鬧的人。

就好像他生來便是個十分孤單的人,需要那些喧鬧來填滿自己空曠的世界,然後才能在自己的世界裏,尋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安放魂靈。

餘苗那個小姑娘,蘇沐也是真心喜歡。

她幾乎每日都來客棧。

蘇沐見到她時,笑容總是格外地多。

楚俞卿嘆了口氣,緩緩走到蘇沐床邊,撫上他有些僵硬的脊背。

“法堂,第四宗,眾多修士,包括化神期,包括我,誰都沒覺得那個判斷有什麽問題,何必這樣為難自己?”

蘇沐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一把扯住楚俞卿的黑袍寬袖,將它蓋在自己臉上。

蘇沐的呼吸很輕,幾乎聽不到什麽聲音。被黑色寬袖遮住口鼻之後,楚俞卿甚至不太容易分辨出他有沒有在呼吸。

蘇沐維持這個姿勢,維持了很久。

久到楚俞卿都以為他在哭。

過了好長時間,蘇沐才掀開他的寬袖。

離開遮擋後,楚俞卿能夠清晰地看到蘇沐的眼睛。

蘇沐眼中並沒有淚光。

他像是收斂好了那些痛苦的煩雜心緒,下定了某種決心。

“楚俞卿,你不是說,想讓我加入靈法院嗎?”

他還拽著楚俞卿的一只袖子,仰面看他,蒼白的面色上,只有被他死死抿過的唇,在擠壓後,泛起一絲莫名的紅潤。

楚俞卿眸色微深,點頭:“是有這個打算。”

蘇沐淺褐色的眸子微微張大,眼中滿載著覆雜的情緒:“你們靈法院……對命緣……那些東西,有什麽固定要求嗎?”

楚俞卿搖頭:“沒有。”

他說的不假。

靈法院對命緣沒有任何要求,不過是要求名字出現在預言之中而已。

整個靈法院,都是為那個預言做準備的。

必要時候,每個人都可以為了預言的順利推進,付出代價。

自然……包括最後一位祭品。

但預言畢竟是之後的事,在那之前,從心存不軌的第四宗手裏,保證蘇沐的安全,才是更緊迫的事。如果蘇沐願意加入靈法院,那再好不過。

蘇沐似乎有些不放心,他又確認了一遍:“什麽樣子都可以嗎?”

楚俞卿握緊拳頭,點頭。

蘇沐定了半晌,道:“那如果我想加入靈法院……”

“那你就能加入。”

楚俞卿斬釘截鐵。

======

這大約是歷史上龍鎮最熱鬧的一次。

四大宗門,外加一個法堂。

五個龐大組織的代表人,居然都到齊了。

第一宗來的是一位蘊神期的中年醫修,第二宗是一位蘊神期白發老者,第三宗稍微弱些,只有一個有點胖的蘊丹期來,頗為局促地站在那裏。

法堂代表是一個眼神銳利的中年男人,莊子塵跟在他身側,大約是要一同作為代表。

最為特殊的是,第四宗代表,居然又是化神!

第四宗一共三位化神,有兩位加入了戰局,便不再提,最後一位化神,現任大長老,竟是也離開了宗門,出現在了這裏!

這在各個宗門都是比較大膽的行為。

雖然有了百宗聯盟和盟約之法以後,幾乎沒再出現過宗門之間互相廝殺吞並的烈性戰爭……

但有句話叫“防人之心不可無”。

各大宗門總是習慣於讓一位強者坐鎮宗門,以保宗門確定無虞。

第四宗三位化神傾巢而出,足以見得他們對這件事情的重視程度。

蘇沐摩挲著收在袖中的地宮碎片,神情凝成了一個聚焦思考的模樣。

======

既然人都到齊了,就該開會了。

再算上靈法院的代表,靈法院首席楚俞卿,便是六方會談。

龍鎮的這場臨時會談,規格頗高。

……火藥味也不小。

除了這種地方,大約也沒有其他地方能看到蘊丹期在化神期面前拍桌子叫板,化神期滿腔怒火又無從發洩的景象了。

那幾個蘊神期都是各宗門內的職位不低的人員,有豐富的鬥爭經驗。而第三宗那個局促的蘊丹期,一進會場就跟變了一個人一樣,把桌子拍得震天響。

“抗擊魔族是所有仙宗的大事,依我看,那化神期魔修,四大宗和法堂,一邊出一個化神,盡快鎮壓了吧。事情都已經鬧的這麽大了,誰也別想著往後躲。”

第四宗大長老第一件就是拉這件事出來說。

無他,只有第四宗是實打實陷進去兩個化神期!

其他宗門如果不出人,難免讓他們宗門的兩位化神受傷,到時候,整個宗門的實力都會被大幅度削弱。以後再想爭取什麽利益,就沒現在底氣這麽足。

要知道,各宗門的化神,都是用來威懾的,不是用來打架的!

至於白塵尊者為什麽打得那麽拼……?

那是個瘋子!

不在正常人的範圍裏!

第四宗大長老話沒說幾句,就把不支持抗擊魔族的大帽子給每個宗門發了一份,防止他們提出異議。

幾個宗門代表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勇猛無敵的第三宗蘊丹期當即道:“這事可是發生在第四宗境內的魔患!第四宗還沒向我們解釋,為什麽魔族會如此目標明確地沖著極北陣眼而來,就想讓我們蒙著腦袋沖進戰局,未免太不尊重其他宗門了吧?”

法堂代表處。

莊子塵的唇角下壓,形成了一個不悅的弧度。

讓人一眼看過去,就能猜到,他知道諸多內情。

但眼下,能給法堂做主的人,不是他。

他沒有理由叫停其他宗門的圍剿,更無法以法堂代表的身份,為哪邊站臺。

第四宗大長老被這一段話問得沈默下來。

局面一時僵持。

蘇沐輕輕俯身,將唇覆在楚俞卿耳邊,悄聲說了什麽。

楚俞卿大約是聽了他的意思,點了點頭。

然後,他站起身來,大步走向第四宗大長老。

在眾人的目光中,借著衣袖的遮擋,將什麽東西,亮給他看了一下。

第四宗大長老猛然起身。

但此時,楚俞卿快速退後數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安安靜靜,仿佛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那般。

在眾人奇異的目光之中,第四宗大長老就像是突然衰老了下來。

“你們竟然知道了……”

“千防萬防,也還是沒有防住你們……”

第四宗大長老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坐在靈法院席位的眾人,吐出一口氣。

“那我也不算對不起老祖……”

眾人神色皆是一凜,猜到自己要聽到一件第四宗的秘事,而那秘事,所涉及的,恐怕是第四宗那位……

“此事要追溯到很多年前,事關我宗老祖,化神期劍尊,蒼然尊者。”

蒼然尊者!

眾人心神俱震。

在場眾人方才心中所揣測的,唯一能夠讓第四宗以全宗門之力為其遮掩的,只有這位!

那位以一己之力,將整個第四宗的實力和名望提升了一大截,也正因為如此,第四宗才得以位列四大仙宗,成為名副其實的第四宗。

但是,蒼然尊者決計不可能為魔族在人族境內村莊活動提供任何便利!

因為那位……以屠魔聞名!

他若當真傾斜魔族,只需要少殺一些,也就行了。

當年魔族大舉進犯邊境,彼時“天幕”大陣還沒有搭建完成,人族腹背受敵,一旦哪邊防不住,便是被魔族直接沖入腹地,大肆屠戮。

在這之中,北地,又是魔患最為嚴重的地方,只需要些時日,便能徹底攻破防禦,沖入修仙界境內。

那年,已經暮年,半只腳踏入失控邊緣的蒼然尊者,為自己施加了一道符咒。

符咒的內容很簡單。

“縛地”。

符咒能夠將蒼然尊者永久地留在一片區域之中。

然後,蒼然尊者,踏入了北地。

自此,北地成為了無人區。

無仙,無魔。

直到數十年後,“天幕”搭建完成,失控的蒼然尊者身軀漸漸腐爛,徹底仙逝。

北地,才漸漸有了人煙。

有了如今的安寧。

======

“蒼然尊者和臨東村一事,又有什麽關系?”

第三宗那個蘊丹期的代表,總能問出一些尖銳的問題。

第四宗大長老便嘆道:“尊者一生都在尋求破魔之法,無論何等艱難,他都願意一試,唯一願望便是,有朝一日屠盡魔族,還人類萬世太平!”

“但魔族何其強大,這又談何容易?”

“大約是天降垂憐,在機緣巧合之下,尊者得到一種養劍的方法。”

“倘若他能夠養出那把劍,便能夠讓戰力翻上數倍。”

翻上數倍!

話說到這裏,有些人已經按耐不住心思,悄悄擡眼,瞥向蘇沐了。

臨東村那把劍,如今的去處……在場也是有不少人知情的。

臨東村唯一的一位幸存者。

蘇沐。

只是,縱使有所貪欲,也尚且可以克制。

蘇沐此人,有靈法院首席以傳金令相抵,此為其一。

其二……

那劍既然是第四宗蒼然尊者精心孕育而出的,第四宗又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護佑多時……

他們定是早早就盯上了那把劍。

蘇沐出現在極北陣眼,由呂訣看守的理由,至此才徹底充分。

與其說他們是在看管蘇沐……

不如說他們是在看管那把劍!

如果楚俞卿保不住蘇沐,那劍,也必然會被第四宗回收。

無論是靈法院還是第四宗,左右不是他們這些小修士能夠得罪得起的。

況且,翻倍而已。

這種功效,對於化神期來說,那是驚天動地。

對於蘊丹期來說……

好好修煉,升到蘊神期,自然就會翻倍了,哪裏用得到這把劍?

於是,眾人看了看,便又收回了目光。

只剩下少數的視線,徹底釘在上面。

但無論他們在想什麽,都不可能在六方會談現場付諸行動。

於是,會談很正常地繼續下去。

“打造此劍的要求極為覆雜,我也只知道其中的一部分,打造此劍,需讓其誕生在信仰之中。另此劍受人崇敬祭拜,直至數十年後,方可初具雛形。”

第四宗大長老緩緩說著。

所以……他把那把劍放到了臨東村,精心培養了他們的愚昧與狂熱,讓那個村子,成為了祭拜這把劍的一個環節。

臨東村裏那龐大的地宮,也確實出自仙宗之手,出自這位拯救過人類的,蒼然尊者之手。

楚俞卿悄悄瞥了蘇沐一眼。

蘇沐眼睫微垂,撲簌簌地打在臉上,身體似是有些僵硬,脊背挺得筆直,就好像背後被打上了一塊鋼板,直直地坐在那裏。

大抵是那些話語勾起了他的什麽回憶,讓他的瞳孔顯得有些渙散。

他神情平淡,手卻不自覺地攥緊,被他緊緊按壓在大腿上,沒有表露出太多異樣。

他是祭祀的親歷者,他在想什麽?

“我們……一直知曉那村子常年祭拜。”

第四宗長老說這話時,微微有些遲疑。但今日已經說了許多,便是猜測,也已經能夠猜到大概。

若是他全盤托出,大概還能挽救一點名聲。

於是,他一咬牙,繼續說道:“那村子和尋常的村落鎮子都不一樣,村子外圍設有陣法,每到祭祀的時候,村民們又格外敏銳,一丁點風吹草動,就會讓他們取消掉那場祭祀。”

“所以他們祭祀的時候,我們的人,是不敢進入探查的。”

他沒說這裏的“不敢”,有幾分是是怕驚擾那些村民,又有幾分,是因為不想破壞那把劍的生成。

但在座的眾人都能聽懂這話背後的意味。

“大約是這種距離感,和這個天然的愚昧環境,讓魔族滲透了進去,接過了那些狂熱的信仰……”

“我們直到血案之後,才發現那個村子,不知從何時起,信奉和祭祀的,便從那把劍,轉成魔族了。”

“這方面,確實是我們的監管失利。”

“當時,我們想,尊者畢竟是人族的英雄,他留下的村子,哪怕看起來有些詭異,也不便打擾……畢竟也算是他的遺願。”

場中一片寂靜。

那位庇佑了全人類,用自己最後的生命,為所有人扛出了數百年安寧日子的蒼然尊者……如果是他的遺願……

如果那劍當真能夠讓蒼然尊者那等強者的實力,都翻上數倍……

那屠盡魔族……還人族一個永世安寧……或許並非是癡心妄想……

“那我妹妹呢?”

一道突兀的聲音突然出現。

眾人皆是望向那個被忽視的角落。

餘安站在那裏,雙眼泛紅,神色茫然:“他是人族大英雄,他留下的遺願不便打擾,那我妹妹呢?”

他的肩膀愈加瘦削,收在袖中的手緊緊攥拳,空蕩蕩的袖筒不停地顫抖著,連帶他的聲音裏,也全是啞意。

“我妹妹……不也是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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