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菲林斯】 “我從未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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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菲林斯】 “我從未對你……
縈繞在狂獵周身的不祥紫焰如鬼火般映入科西嘉金色的瞳孔, 遠處急切的喊聲還在他的耳邊回蕩，而那具無頭的身體已迅猛向他撲來。
“別往這邊靠近！”
遠處的葉洛亞焦急地大喊，手中的燈功率已經開到最大, 可光線卻仍然無法穿透大霧, 驅散死亡的陰霾。
一股無力感自葉洛亞心頭浮出，他握緊了手裏的燈, 眼眶驟然紅了。
也就在他為又有人死在狂獵利爪下，自己卻無法阻止而痛苦之際, 葉洛亞看到霧中有瑩綠色的光點閃現。
【停頓。】
綠光之下，不屬於人類的語言壓過狂獵的低吼,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
作為異常的創造者，科西嘉站在時間的邊緣，冷冷看著撲來的狂獵動作逐漸遲緩，反手一撫, 一本古樸的書憑空顯現他手中。
不慌不忙地翻開書本的其中一頁, 綠色的元素力閃爍，一段段古老的文字自書頁中奔襲而出。
科西嘉操縱著文字，令它們如藤蔓一般在樹叢中編織出一張巨大的網, 將意圖撕碎他的狂獵困在其中。
被鎖住的狂獵動彈不得, 只能發出無力的吼聲。而這不是第一只被捕捉的怪物，古老的文字以驚人的速度逸散, 將四周未來得及逃走的各種魔物一一圍困在原地。
確認周圍沒有漏網之魚，科西嘉收起那本書。
礙於力量的限制，目前他只能做到將狂獵困住, 無法真正殺死它們。
不過不要緊，科西嘉相信這些狂獵會被另一個存在解決。
這個預言般的預感很快實現了。在書本消失的下一秒，一道閃電與科西嘉擦過, 擊穿了濃霧，連帶著粉碎了被古老文字牢牢固定住的狂獵與魔物。
當所有的怪物盡數被除盡，朦朧的霧氣也開始變淡了。
“還好嗎？”菲林斯從薄霧中緩步走出，直白地問向科西嘉。
“還不錯。”說話間，科西嘉瞧了眼菲林斯手中掛著縮小版提燈的長柄武器，又是一樣熟悉的物品。
這讓科西嘉笑著嘆了口氣，要不是葉洛亞就在不遠處，他真的很想對菲林斯感慨，他們居然還有機會並肩戰鬥。
可惜了。
科西嘉腹誹著對前任上司投以無奈的眼神，前任上司菲林斯則回以微笑。接著他們默契地一同轉頭，等待葉洛亞跑過來。
“你……啊？”葉洛亞看清霧後的人是誰，十分吃驚，“菲林斯先生，科西嘉先生，你們怎麽會在這裏？”
“哦，我來那夏鎮處理一些事，臨走前受一名執燈士所托，與他交換了巡邏時間表。”收起武器，菲林斯平靜地解釋。
葉洛亞恍然大悟，在外駐紮的執燈士之間互相頂班很正常，他絲毫不懷疑菲林斯在扯謊。
倒是科西嘉，他這個後勤主管為何也在這裏？葉洛亞的視線調轉，瞄向他當前的上司。
“我今天去那夏鎮處理一些事，得知有狂獵襲擊，便來通知駐守郊外的西風騎士團防備。”
科西嘉接到葉洛亞的疑問，用冷淡的口吻解答。
這不足以說服葉洛亞，但科西嘉根本不給他深思的機會，說完便立即反客為主，直接叫出葉洛亞的名字。
“葉洛亞。”
被點到名字的葉洛亞思緒被打斷，本能地站好。
“你為什麽會出現在西風騎士團的臨時駐紮營地周圍？”科西嘉趁機反問。
沒想到科西嘉會反過來問，毫無準備的葉洛亞撓撓頭，回憶著開口，“我是來給西風騎士團送燈。”
“今天下午，西風騎士團的騎士來執燈人詢問，能不能讓我們借給他們一些燈，方便他們晚上巡邏。”
“因為您下午不在辦公室，我和克莉絲小姐征詢了尼基塔執燈長的意見，得到他的允許後，我攜燈來到西風騎士團的臨時營地。”
然後就遇見了狂獵來襲。葉洛亞默默在心中補充，由於科西嘉和菲林斯在這件事上的反應都很平淡，使他不好意思把這句話說出來。
然而科西嘉和菲林斯的重點其實都在突如其來的狂獵潮上，他們在葉洛亞講述時暗暗對視一眼。等到葉洛亞講完，科西嘉稍稍後退，示意接下來由菲林斯提問。
“西風騎士團的情況如何？有執燈士來支援嗎？”菲林斯熟練地問出當前最為關鍵的問題。
葉洛亞搖搖頭，“執燈士還沒來支援，至於騎士團的情況，目前還算不錯，在大團長法爾伽先生的指揮下，騎士們已經動員起來與狂獵作戰。”
“你也被編入了戰鬥人員裏？”科西嘉適時接話。
“不，我是自願申請加入戰鬥，但是法爾伽先生沒有同意。”慌張地解釋著，葉洛亞力求科西嘉不要誤會，“他只同意了我與騎士們一同搜尋在霧中迷路的人，因為全營地只有我會使用那些燈具。”
要不是西風騎士團對執燈人提供的燈一知半解，葉洛亞認為法爾伽都不會允許他離開西風騎士團的臨時營地。
這太不公平了。
葉洛亞忍不住在心底不滿，他明明在西風騎士團看到了和他年齡差不多大的騎士，對方都能與狂獵作戰，他不行。
雖然葉洛亞清楚自己不被安排到前線，很大程度是因為他是執燈人，不屬於西風騎士團的管轄範圍，卻依舊令他挫敗。
失落的情緒太過明顯了，葉洛亞臉上的沮喪被站在他身邊的科西嘉和菲林斯看得一清二楚。
這使他們又交換了一個眼神。
“與你同行的騎士在哪裏？”科西嘉再次打斷了葉洛亞的思緒。
菲林斯則熟練地側開，在一旁觀察。
然後他見到回過神的葉洛亞又一次撓撓頭，窘迫的回答：“我們迷路走散了。”
果然是這樣。科西嘉腹誹，從之前埋伏在周圍的狂獵就能看得出來，那些怪物很狡猾，它們藏在附近不是畏懼，不敢上前，是在試探人類是否分散。
當確認所有人都落單，只能單獨行動，它們便會逐個擊破。
奈何狂獵經過精挑細選，最終選了這片樹林中第二難纏的對手。
科西嘉毫不憐憫的為狂獵惋惜了一下，隨後他對葉洛亞打了個手勢，“你帶我去西風騎士團的臨時駐地。”
“可是沒了燈，那些騎士，還有同樣在霧裏迷路的人怎麽辦？”葉洛亞爭取，他不願意就這樣回營地。
“由我來保證他們的安全吧，小少爺。”
菲林斯提起閃爍著幽暗藍光的提燈，故意看了看科西嘉，隨即對楞住的葉洛亞暗示道：“尋找失散者固然重要，但勝利的天平是否傾斜往往不在於個人的得失。”
“現在，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這句話仿佛有魔力，葉洛亞到嘴邊的一堆話都被菲林斯所說的那句重要的事情堵住。
確實，科西嘉是後勤主管，他去找法爾伽，肯定有重要的事要商量。
葉洛亞動搖了，做出了決定，“好，科西嘉先生，我還記得回去的路，其他人就麻煩菲林斯先生了。”說話間他重新調亮了燈，希望回去的路上能為在迷霧中徘徊的人一點指引。
面對這樣的小細節，科西嘉沒有說什麽，任由葉洛亞調整好燈具才邁動腳步。
接過尋人任務的菲林斯持燈站在原處，待到葉洛亞和科西嘉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茫茫夜晚，他才提起燈，向更加濃稠的霧色深處走去。
已經不用特意尋找落單者了。
菲林斯松開提燈，任其墜入無邊的黑暗，武器再次出現在他的手中，他無神的瞳孔燃起比任何燈都要更明亮，也更加危險的蒼藍火焰。
很快這片區域將不會再有狂獵。
-
“還是沒有洛恩的消息嗎？我都懷疑他是故意離隊了。”
印有西風騎士團徽章的營帳外，法爾伽翻閱最新的戰報，皺著眉頭對西風教會的樞機卿西蒙.佩奇抱怨。
“這次應該是你誤會洛恩，平時他消失不見是有擅自離隊的可能，但今天絕對不是，除了他，還有其他的騎士下落不明。”西蒙嚴肅地指出這一點，雖然洛恩是有很多前科，可這次是例外。
在與狂獵戰鬥這件事上，西蒙認為他有必要提醒法爾伽不要掉以輕心。
法爾伽其實也清楚這一點，他嘆了口氣，放下戰報，靠在插在地上的大劍上，望著依舊霧氣彌漫的天空對西蒙說道：“是我想當然了，可連洛恩都殺不出一條路回營地，那麽代表挪德卡萊現在的情況，比我們最壞預設的還要糟糕。”
這句話把西蒙說沈默了。
他沒想到法爾伽還有這一層意思。
一時間，他也想嘆氣。
但營地裏，大團長和樞機卿都氣勢低落，被休息的騎士們註意到會引起不妙的聯想。
為避免士氣受損，西蒙克制住附和法爾伽的沖動，轉而提起另一件事。
“聯系到執燈人了嗎？”
“沒有，這麽大的霧，連能夠熟練使用燈的葉洛亞都出不去，更別說我們這群外鄉人。”法爾伽說到燈，不禁去看那幾盞被裝到樹頂上，充當臨時指引標志的燈。
坦白來說，這是今天唯一的好事。
要不是執燈人在結盟這件事上說到做到，一聽西風騎士團需要燈，立刻安排人送過來，今天晚上西風騎士團與狂獵的戰鬥肯定更加艱難，死去的人也會更加多。
這些經過改裝的大功率燈具，在被掛到高處後起到了燈塔的作用，不僅能防止追擊狂獵和魔物的騎士迷失在昏暗的森林中，更是吸引了周遭落單的行人。
很多穿梭在挪德卡萊的行商和冒險家，甚至盜寶團和愚人眾，都循著燈光來到西風騎士團的臨時營地請求庇護。
更神奇的是，愚人眾居然和西風騎士團也結成聯盟，在營地裏與冒險家們一同充當守衛，防止狂獵聲東擊西的同時也看好盜寶團，別讓這群烏合之眾趁機把商人和普通人的財物竊取一空。
可以說在這個不大的臨時營地裏，各方勢力因一場誰也無法逃離的災難達成了一致。
法爾伽想到這裏，眼珠轉了一圈，望向不遠處好心把原本售賣的食物分發出去的行商，再看看戒備的愚人眾和冒險家，還有堪稱老實本分的盜寶團，與狂獵戰鬥的疲憊消減了不少，連西蒙的絮叨，他聽著都順耳了。
“好了，我該回前線了。”
直起身，法爾伽一邊拔起殘留著深淵造物氣息的大劍，一邊對西蒙交代，“接下來你留守營地。”
“不行，我需要帶人去接替第七小隊。”西蒙拒絕。
“有這個安排嗎？”法爾伽驚訝，拔劍的動作都停住。
西蒙這下真要嘆氣了，他就知道自己剛才說的話，法爾伽一句沒聽進去。
不過這也正常，要不是戰場上的報告必須大團長來處理，他這位老朋友此時一定還在前方與狂獵戰鬥。
一時間，西蒙的頭疼起來。勸法爾伽留下不太可能，但他也不能留下，他必須去接替第七小隊，而臨時駐地裏又必須有個能和各方勢力說得上話的人留守，處理各項突發情況。
能來個會管事的人就好了。西蒙腦海中冒出一個念頭，更巧的是這個想法一出現，在大霧彌天的無風之夜，一陣微風吹來。
法爾伽也感知到了風，近乎同時，他與西蒙順著風的方向看去。
“葉洛亞。”法爾伽驚喜的喊出。
提著明燈的葉洛亞穿過霧氣，在他的身後綴著幾條人影。
法爾伽定睛一看，立刻笑了。
“西蒙，我們不用爭了，能留在營地裏的人來了。”法爾伽對尚未反應過來的西蒙打趣。
不明所以的西蒙皺起眉頭，狐疑地瞥視法爾伽。
法爾伽不為所動，笑著迎上葉洛亞。
“法爾伽先生，我回來了。”葉洛亞禮貌打招呼。
“好，和你一起行動騎士是沒跟著回來？還是他們也走丟了？”法爾伽看了看跟過來的幾名神情驚恐的冒險家，向葉洛亞核對情況。
葉洛亞難為情地點點頭，表示騎士們也走丟了。
“是狂獵的詭計，它們會借著大霧的遮擋，令結伴而行的人類分散，逐一對付。”眼看葉洛亞又開始愧疚，科西嘉貼心的岔開話題，“不過不用擔心，只要抵擋住第一波攻勢，後面就好對付多了。”
“沒問題，雖然是有騎士走丟，但大部分都能在燈的指引下歸隊。”說到這裏，法爾伽話鋒一轉，低頭誇起葉洛亞，“很感謝你，不然我們今晚會更難熬。”
“不用客氣，這是我身為執燈士的責任。”葉洛亞謙虛。
科西嘉見狀笑了一下。
這個笑被法爾伽察覺到，他沒有戳穿，也跟著笑了兩聲，隨後他對科西嘉問道：“你能代替我和西蒙留守營地嗎？我想在後勤管理方面，你比我們都熟。”
“可以。”科西嘉直接答應。
法爾伽心願達成，當場轉頭對西蒙眨眨眼。
這場景讓西蒙眉頭皺得更深。
幾分鐘前，他是在向風神祈禱希望有一個能代替他和法爾伽的人管理營地，但人來了，法爾伽一句來歷不問是什麽意思？西風騎士團什麽時候和執燈人這樣熟悉了？
西蒙隱隱察覺出法爾伽有事瞞著他。
考慮到如今狂獵災害在急，不是聊家常的時候，西蒙思索片刻，便在法爾伽回來拔劍時將疑慮拋之腦後，轉而與他商量起後續的行動。
在法爾伽與西蒙完善新的作戰計劃時，另一邊，接過後勤管理工作的科西嘉領著葉洛亞前往營地後方臨時搭建的帳篷。
西風騎士團的隨行醫生與護士正在擺滿行軍床的簡陋帳篷中忙裏忙外。
哀嚎聲在帳篷內此起彼伏，葉洛亞站在帳篷外，聽得眉心擰起，拳頭驟然握緊。
“冷靜點。”
波瀾無波的聲音響起，一只手搭在了葉洛亞繃緊的肩膀上。
葉洛亞楞了楞，仰頭側目看去，下一秒，他忽然鼓起勇氣，直接請求道，“科西嘉先生，我能離開後勤部門嗎？”
早有準備的科西嘉立刻否決，“不能。”
被拒絕的葉洛亞有些氣餒，但他沒放棄，繼續爭取機會，“我想去更危險的地方，我做不到在同伴與狂獵戰鬥的時候，我留在安全的地方，這讓我——”
“你覺得後勤的工作很沒意義？”科西嘉毫不留情地打斷葉洛亞。
沒預料到科西嘉會這樣說，葉洛亞亂了方寸，趕忙辯解，“沒有，我只是不想像這樣待在皮拉米達城。”
他再也不願意如現在這般聽到如此多的哀嚎，見到更多傷痛。
葉洛亞垂下眼眸，他做得太少了。
然而科西嘉不這麽看，“我們要做的事，是為了防止出現更多的傷亡。”
這引來葉洛亞不讚同的目光。
科西嘉不受影響，淡淡地告知，“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不想待在後勤部門。”
“那為什麽還要留下我？”葉洛亞控制不住，問出那個他最想不通的問題，既然科西嘉明也清楚他不願意留在後勤部門，為何不順水推舟放他離開，去別的更接近狂獵的部門？
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葉洛亞，他幾次想問，卻都猶豫了。
“現在你直面狂獵，結局只會是墳地裏多一塊墓碑。”告知真相時，科西嘉低下頭，直視著葉洛亞的雙眼，提示道，“你也清楚不是嗎？”
葉洛亞的肩膀瞬間松下來了，昂起的頭也耷拉下去。
假如他有耳朵和尾巴，科西嘉自覺他能看到葉洛亞的尾巴掃地，耳朵垂下。
這有點可愛了。科西嘉在暗中頗為惡趣味地感慨，隨後他遵從心意，擡手摸了摸葉洛亞柔順的淺色發絲，嘴上則說起深沈地祝願，“尼基塔先生對你有更多的期待。”
“你不應該草率地死去。”
“你呢？”葉洛亞猛地擡起頭，“科西嘉先生，你對我也有期待嗎？”
科西嘉沒有立刻回答，他先笑了笑。
這個葉洛亞從未在科西嘉臉上見過的表情，成功讓他再次楞住。
“當然，我也期待你走得更遠，遠到足夠結束名為狂獵的災難。”
“葉洛亞，你可以成為太陽，終結挪德卡萊漫長的雨季。”
科西嘉用無比真誠的眼神講出他對葉洛亞的期待，並特意使掛在嘴角的笑更加溫柔。
這個樣子的他在葉洛亞眼中，與平時的他反差實在是太大了。
自從加入後勤部門，葉洛亞從來沒想過以嚴肅和冷淡著稱的科西嘉先生有如此柔軟的一面。
這使他在驚愕之餘又感到羞愧。
是啊，他每一次都猶豫，不正是他知曉自己的真實實力嗎？
他是抱著向死而生的心奔赴戰場，可這對養大他，照顧他的老爹公平嗎？對與他朝夕相處的朋友同事公平嗎？對相信他的科西嘉先生公平嗎？
葉洛亞無法回答，即便他如先前一般早已知道答案。
“謝謝你科西嘉先生，我會留在後勤部門，我相信老爹的安排，雖說他可能有其他用意，但都不重要了，我會留下來，做好我能做的每一件事。”葉洛亞說著也想笑笑，好讓科西嘉不要擔心。
奈何他就是笑不出來，他的心情依舊沈重。
萬幸的是科西嘉沒有再安慰，也沒再開導，用那些充滿重量的話語砸穿那一堵橫在葉洛亞心中的墻。他僅是摸了摸葉洛亞，隨後讓他去營帳內找西風騎士團後勤小隊的隊長法納爾。
“我本來打算等騎士們出來，請對方去請法納爾，結果是我想錯了，騎士們很忙，沒有時間出來。”科西嘉在交代命令之餘不忘主動給了自己和葉洛亞一個臺階下。
葉洛亞聽出來這是托詞，可他還是擋不住地自責。
要不是為了他，他們也不用站在門口這麽長時間。
但沒事，只要行動起來，什麽時候都不晚。
葉洛亞變得振作，沒道歉也沒說自責的話，簡單地告知科西嘉，他一定會完成任務。
這樣的變化使科西嘉欣慰。
尼基塔真是會養小孩啊。科西嘉隔著門簾註視著正在找人的葉洛亞，忍不住對比起來他和尼基塔差在哪，怎麽他和他朝夕相處的學弟最後成了反派一樣的愚人眾執行官。
都是小孩，差距就這麽大嗎？
人類還是太全面了。
科西嘉趁著周圍沒人長籲短嘆。
唏噓沒持續太久，葉洛亞領著肩膀和頭頂都裹著紗布的法納爾出來。
“科西嘉先生，真是你。”法納爾感嘆，“葉洛亞說你找我，我還以為我聽錯了。”
“我今晚在那夏鎮，得知了狂獵來襲，根據《執燈人工作守則》第五項第七條附加項，我們有義務通知盟友，一同阻止狂獵。”科西嘉搬出條令，並告知法爾伽的安排。
法納爾舉起沒受傷的手擺了擺，“我讀過《執燈人工作守則》，實話說，很難相信這是一個，嗯，公益組織的工作指導。”他很想說軍閥，但話到嘴邊，他停住了。
如今西風騎士團和執燈人是盟友關系，說錯話是有概率影響兩方情誼的。
而為了防止科西嘉深究話中微妙的停頓，法納爾不用他問，便取出幾本冊子。
“科西嘉先生，這是物資單和西風騎士團的騎士名單，我想你應該需要。”法納爾殷勤地將冊子塞給科西嘉。
“謝謝。”接過冊子的科西嘉不忘道謝。
法納爾見他沒察覺到異常，確認自己成功逃過被大團長罰夜班，當即松了口氣，發自真心地說：“別這麽客氣，我很佩服你的，科西嘉先生，我對後勤管理，也就是不出大錯的程度。”
“那已經很不錯了。”科西嘉實話實說。
“是嗎？我一直擔心我做得不夠好。”被肯定的法納爾很高興。
結果悲從喜來，過於興奮導致法納爾受傷的頭再度發暈，以至於他腳下一軟。
葉洛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回去休息吧，法納爾先生，接下來的事不用你再擔心。”科西嘉勸導之餘不忘對葉洛亞遞眼神，他已經看到醫生來拽人了。
本就是越過醫生把法納爾請出來的葉洛亞心領神會，扶著法納爾趕緊回帳篷。
安全送回法納爾去躺平，科西嘉在等待葉洛亞回來的間隙檢查起物資儲備情況。
這一次狂獵潮的規模未明確，說不定他們要在這座臨時營地裏打持久戰。
科西嘉很清楚，隨著時間拉長，來到臨時營地避難的人會越來越多。
假設物資分配不得當，很可能在被狂獵攻破前，先有人死在物資不足上。
作為後勤主管，科西嘉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但他又不能不考慮這種情況。
科西嘉抿了抿嘴唇，在計算營地物資能持續多久的同時不忘分心安慰自己，有菲林斯在附近，他們還害怕被困住？
那些狂獵說是被菲林斯一團火包圍了都不為過。
而且還有法爾伽，能當西風騎士團的大團長，能是一般人？在營地裏，他拿起雙手劍和拿單手劍差不多。
再不濟，這片樹林裏不都是食物嗎？
科西嘉算到最 後，猛然想起他不是人類，對他來說，想找吃的和草藥還不簡單？他完全可以自己種。
哪怕今時不同往日，他的實力相比起五百年前大打折扣，可要種出上百名人類所需的植物還是綽綽有餘。
所以這有什麽可擔心嗎？
科西嘉捫心自問，徹底安下心，並且提醒自己還是不能太代入人類的身份。
即使他偽裝得再像人類，他始終都是異類。
更進一步，他與創造人類的造物主應當是對立的，他的第一次隕落正因那名造物主與龍王的爭鬥。
科西嘉想起某些往事，自嘲的嘖嘖了兩聲，隨即收起法納爾交給他的冊子。
正好葉洛亞也從帳篷中出來了。
“葉洛亞，上半夜你負責接引傷員和前來避難的人。”科西嘉對葉洛亞下達命令。
葉洛亞立刻應下。
這個態度令科西嘉滿意，他點點頭，將命令轉為詢問：“你帶了多少盞燈？”
“三十盞，一整箱。”葉洛亞很明確。
“查看還剩多少，讓能活動的人，將所有的燈掛在營地看守之外的死角。”
“掛完還有剩餘的，就交給負責安保的愚人眾和冒險家，讓他們配備，這樣能更安全一些。”
安排完最重要的物資分配，科西嘉又交代了葉洛亞與愚人眾打交道的註意事項，便讓他去忙。
“遇到麻煩不要勉強，一定及時來主營帳找我。”科西嘉最後說道。
“是，科西嘉先生。”
葉洛亞熟練地應下，過去的迷茫和猶疑在他身上全部消失，取而代之是堅定。
看著這樣的葉洛亞跑遠，科西嘉居然真的產生了這孩子能治愈這片無主之地的念頭。
可將名為拯救重擔壓在一個孩子身上，本就是不對的。
那太過沈重了，科西嘉自認他和菲林斯這樣年齡成百上千歲的長生種，尚且不敢誇下海口，承擔拯救一片土地的責任，更何況是對葉洛亞。
有些話說說得了。科西嘉總結，後知後覺意識到為什麽他以前能給菲林斯當那麽久副官，因為他們倆都很懂虛情假意。
不過在挪德卡萊重逢之後，科西嘉總覺得菲林斯好像變了。
菲林斯的變化使科西嘉思考，自己是不是也要改變對菲林斯的態度。今晚與狂獵的戰鬥，令他察覺到一件過去沒註意到的事，在他與前任上司所有的虛假中，有一條無法改變，自相遇以來，他們一直都是能互相交付後背的戰友。
正因這一點特殊，科西嘉才無法單純地將菲林斯當成朋友。他可以稱呼他為長官，也可以叫他菲林斯先生，或者喊出他的爵位，唯獨不能說他是朋友。
沒有朋友像他們這樣滿口謊言卻又在最危險的地方無比信任對方。
科西嘉不合時宜地糾結了。
也就在這時，他聽到讓他陷入古怪情緒的火焰的聲音。
“這邊的情況如何？”
菲林斯如散步一般走出迷霧，進入亮起燈的營地。
越過西風騎士團防線的狂獵和魔物被他悉數解決，雖然數量不多，但是能這麽快，足以證明他的實力相較於自我封印前未衰減多少。
這令情況與之相反的科西嘉產生了幾分羨慕，以至於他暫時放下糾結，自我誇耀似的回覆：“西風騎士團全軍出擊了，營地的後勤工作歸我管理。”
“嗯，也就是說現在，您是這裏的領袖？真是太偉大了。”菲林斯又用上那種一點都不驚訝的語氣說驚訝的話。
科西嘉本來早已習慣，可剛才糾結讓他產生了一點別的意思，於是他反駁，“菲林斯，我有時候真想聽聽你說真心話。”
“我從未對你撒謊。”
“什麽？”
科西嘉眨眨眼，幾秒後，他反應過來。
是那句話，是那句喜歡。
今天也好，他們在至冬宮廷的第一次見面也好，若是菲林斯從未說出謊言，那麽他所言的所謂的喜歡便是真的。
同樣的，那枚寶石也是真心想要作為禮物送出，只是它所祝福的事情，由分別變為重逢。
科西嘉嘴唇動了動，饒是他巧舌如簧，也不知在這種時刻對菲林斯回覆什麽話合適。
好在菲林斯沒有讓他窘迫，他微笑著向前湊近一些，輕聲肯定，“這正是我的真心話。”
“您是否滿意。”
菲林斯詢問時觀察著科西嘉的神情，熟悉的戰場，熟悉的故人，過去的一切似乎又重演了，在燃盡敵人之後，他看向選定的副官，用眼神詢問對方，是否對這場由魔物死亡構成的表演感到滿意。
那時科西嘉的回應是什麽。
是一個笑，彼時的他相當滿意。
巧的是，現在的菲林斯也有同樣的感想，經歷幾百年的分別，身份轉換後，他這位前任副官終於察覺到了那麽一點人類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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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雖然但是，科西嘉是真的，各種意義上的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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縈繞在狂獵周身的不祥紫焰如鬼火般映入科西嘉金色的瞳孔, 遠處急切的喊聲還在他的耳邊回蕩，而那具無頭的身體已迅猛向他撲來。
“別往這邊靠近！”
遠處的葉洛亞焦急地大喊，手中的燈功率已經開到最大, 可光線卻仍然無法穿透大霧, 驅散死亡的陰霾。
一股無力感自葉洛亞心頭浮出，他握緊了手裏的燈, 眼眶驟然紅了。
也就在他為又有人死在狂獵利爪下，自己卻無法阻止而痛苦之際, 葉洛亞看到霧中有瑩綠色的光點閃現。
【停頓。】
綠光之下，不屬於人類的語言壓過狂獵的低吼,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
作為異常的創造者，科西嘉站在時間的邊緣，冷冷看著撲來的狂獵動作逐漸遲緩，反手一撫, 一本古樸的書憑空顯現他手中。
不慌不忙地翻開書本的其中一頁, 綠色的元素力閃爍，一段段古老的文字自書頁中奔襲而出。
科西嘉操縱著文字，令它們如藤蔓一般在樹叢中編織出一張巨大的網, 將意圖撕碎他的狂獵困在其中。
被鎖住的狂獵動彈不得, 只能發出無力的吼聲。而這不是第一只被捕捉的怪物，古老的文字以驚人的速度逸散, 將四周未來得及逃走的各種魔物一一圍困在原地。
確認周圍沒有漏網之魚，科西嘉收起那本書。
礙於力量的限制，目前他只能做到將狂獵困住, 無法真正殺死它們。
不過不要緊，科西嘉相信這些狂獵會被另一個存在解決。
這個預言般的預感很快實現了。在書本消失的下一秒，一道閃電與科西嘉擦過, 擊穿了濃霧，連帶著粉碎了被古老文字牢牢固定住的狂獵與魔物。
當所有的怪物盡數被除盡，朦朧的霧氣也開始變淡了。
“還好嗎？”菲林斯從薄霧中緩步走出，直白地問向科西嘉。
“還不錯。”說話間，科西嘉瞧了眼菲林斯手中掛著縮小版提燈的長柄武器，又是一樣熟悉的物品。
這讓科西嘉笑著嘆了口氣，要不是葉洛亞就在不遠處，他真的很想對菲林斯感慨，他們居然還有機會並肩戰鬥。
可惜了。
科西嘉腹誹著對前任上司投以無奈的眼神，前任上司菲林斯則回以微笑。接著他們默契地一同轉頭，等待葉洛亞跑過來。
“你……啊？”葉洛亞看清霧後的人是誰，十分吃驚，“菲林斯先生，科西嘉先生，你們怎麽會在這裏？”
“哦，我來那夏鎮處理一些事，臨走前受一名執燈士所托，與他交換了巡邏時間表。”收起武器，菲林斯平靜地解釋。
葉洛亞恍然大悟，在外駐紮的執燈士之間互相頂班很正常，他絲毫不懷疑菲林斯在扯謊。
倒是科西嘉，他這個後勤主管為何也在這裏？葉洛亞的視線調轉，瞄向他當前的上司。
“我今天去那夏鎮處理一些事，得知有狂獵襲擊，便來通知駐守郊外的西風騎士團防備。”
科西嘉接到葉洛亞的疑問，用冷淡的口吻解答。
這不足以說服葉洛亞，但科西嘉根本不給他深思的機會，說完便立即反客為主，直接叫出葉洛亞的名字。
“葉洛亞。”
被點到名字的葉洛亞思緒被打斷，本能地站好。
“你為什麽會出現在西風騎士團的臨時駐紮營地周圍？”科西嘉趁機反問。
沒想到科西嘉會反過來問，毫無準備的葉洛亞撓撓頭，回憶著開口，“我是來給西風騎士團送燈。”
“今天下午，西風騎士團的騎士來執燈人詢問，能不能讓我們借給他們一些燈，方便他們晚上巡邏。”
“因為您下午不在辦公室，我和克莉絲小姐征詢了尼基塔執燈長的意見，得到他的允許後，我攜燈來到西風騎士團的臨時營地。”
然後就遇見了狂獵來襲。葉洛亞默默在心中補充，由於科西嘉和菲林斯在這件事上的反應都很平淡，使他不好意思把這句話說出來。
然而科西嘉和菲林斯的重點其實都在突如其來的狂獵潮上，他們在葉洛亞講述時暗暗對視一眼。等到葉洛亞講完，科西嘉稍稍後退，示意接下來由菲林斯提問。
“西風騎士團的情況如何？有執燈士來支援嗎？”菲林斯熟練地問出當前最為關鍵的問題。
葉洛亞搖搖頭，“執燈士還沒來支援，至於騎士團的情況，目前還算不錯，在大團長法爾伽先生的指揮下，騎士們已經動員起來與狂獵作戰。”
“你也被編入了戰鬥人員裏？”科西嘉適時接話。
“不，我是自願申請加入戰鬥，但是法爾伽先生沒有同意。”慌張地解釋著，葉洛亞力求科西嘉不要誤會，“他只同意了我與騎士們一同搜尋在霧中迷路的人，因為全營地只有我會使用那些燈具。”
要不是西風騎士團對執燈人提供的燈一知半解，葉洛亞認為法爾伽都不會允許他離開西風騎士團的臨時營地。
這太不公平了。
葉洛亞忍不住在心底不滿，他明明在西風騎士團看到了和他年齡差不多大的騎士，對方都能與狂獵作戰，他不行。
雖然葉洛亞清楚自己不被安排到前線，很大程度是因為他是執燈人，不屬於西風騎士團的管轄範圍，卻依舊令他挫敗。
失落的情緒太過明顯了，葉洛亞臉上的沮喪被站在他身邊的科西嘉和菲林斯看得一清二楚。
這使他們又交換了一個眼神。
“與你同行的騎士在哪裏？”科西嘉再次打斷了葉洛亞的思緒。
菲林斯則熟練地側開，在一旁觀察。
然後他見到回過神的葉洛亞又一次撓撓頭，窘迫的回答：“我們迷路走散了。”
果然是這樣。科西嘉腹誹，從之前埋伏在周圍的狂獵就能看得出來，那些怪物很狡猾，它們藏在附近不是畏懼，不敢上前，是在試探人類是否分散。
當確認所有人都落單，只能單獨行動，它們便會逐個擊破。
奈何狂獵經過精挑細選，最終選了這片樹林中第二難纏的對手。
科西嘉毫不憐憫的為狂獵惋惜了一下，隨後他對葉洛亞打了個手勢，“你帶我去西風騎士團的臨時駐地。”
“可是沒了燈，那些騎士，還有同樣在霧裏迷路的人怎麽辦？”葉洛亞爭取，他不願意就這樣回營地。
“由我來保證他們的安全吧，小少爺。”
菲林斯提起閃爍著幽暗藍光的提燈，故意看了看科西嘉，隨即對楞住的葉洛亞暗示道：“尋找失散者固然重要，但勝利的天平是否傾斜往往不在於個人的得失。”
“現在，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這句話仿佛有魔力，葉洛亞到嘴邊的一堆話都被菲林斯所說的那句重要的事情堵住。
確實，科西嘉是後勤主管，他去找法爾伽，肯定有重要的事要商量。
葉洛亞動搖了，做出了決定，“好，科西嘉先生，我還記得回去的路，其他人就麻煩菲林斯先生了。”說話間他重新調亮了燈，希望回去的路上能為在迷霧中徘徊的人一點指引。
面對這樣的小細節，科西嘉沒有說什麽，任由葉洛亞調整好燈具才邁動腳步。
接過尋人任務的菲林斯持燈站在原處，待到葉洛亞和科西嘉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茫茫夜晚，他才提起燈，向更加濃稠的霧色深處走去。
已經不用特意尋找落單者了。
菲林斯松開提燈，任其墜入無邊的黑暗，武器再次出現在他的手中，他無神的瞳孔燃起比任何燈都要更明亮，也更加危險的蒼藍火焰。
很快這片區域將不會再有狂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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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沒有洛恩的消息嗎？我都懷疑他是故意離隊了。”
印有西風騎士團徽章的營帳外，法爾伽翻閱最新的戰報，皺著眉頭對西風教會的樞機卿西蒙.佩奇抱怨。
“這次應該是你誤會洛恩，平時他消失不見是有擅自離隊的可能，但今天絕對不是，除了他，還有其他的騎士下落不明。”西蒙嚴肅地指出這一點，雖然洛恩是有很多前科，可這次是例外。
在與狂獵戰鬥這件事上，西蒙認為他有必要提醒法爾伽不要掉以輕心。
法爾伽其實也清楚這一點，他嘆了口氣，放下戰報，靠在插在地上的大劍上，望著依舊霧氣彌漫的天空對西蒙說道：“是我想當然了，可連洛恩都殺不出一條路回營地，那麽代表挪德卡萊現在的情況，比我們最壞預設的還要糟糕。”
這句話把西蒙說沈默了。
他沒想到法爾伽還有這一層意思。
一時間，他也想嘆氣。
但營地裏，大團長和樞機卿都氣勢低落，被休息的騎士們註意到會引起不妙的聯想。
為避免士氣受損，西蒙克制住附和法爾伽的沖動，轉而提起另一件事。
“聯系到執燈人了嗎？”
“沒有，這麽大的霧，連能夠熟練使用燈的葉洛亞都出不去，更別說我們這群外鄉人。”法爾伽說到燈，不禁去看那幾盞被裝到樹頂上，充當臨時指引標志的燈。
坦白來說，這是今天唯一的好事。
要不是執燈人在結盟這件事上說到做到，一聽西風騎士團需要燈，立刻安排人送過來，今天晚上西風騎士團與狂獵的戰鬥肯定更加艱難，死去的人也會更加多。
這些經過改裝的大功率燈具，在被掛到高處後起到了燈塔的作用，不僅能防止追擊狂獵和魔物的騎士迷失在昏暗的森林中，更是吸引了周遭落單的行人。
很多穿梭在挪德卡萊的行商和冒險家，甚至盜寶團和愚人眾，都循著燈光來到西風騎士團的臨時營地請求庇護。
更神奇的是，愚人眾居然和西風騎士團也結成聯盟，在營地裏與冒險家們一同充當守衛，防止狂獵聲東擊西的同時也看好盜寶團，別讓這群烏合之眾趁機把商人和普通人的財物竊取一空。
可以說在這個不大的臨時營地裏，各方勢力因一場誰也無法逃離的災難達成了一致。
法爾伽想到這裏，眼珠轉了一圈，望向不遠處好心把原本售賣的食物分發出去的行商，再看看戒備的愚人眾和冒險家，還有堪稱老實本分的盜寶團，與狂獵戰鬥的疲憊消減了不少，連西蒙的絮叨，他聽著都順耳了。
“好了，我該回前線了。”
直起身，法爾伽一邊拔起殘留著深淵造物氣息的大劍，一邊對西蒙交代，“接下來你留守營地。”
“不行，我需要帶人去接替第七小隊。”西蒙拒絕。
“有這個安排嗎？”法爾伽驚訝，拔劍的動作都停住。
西蒙這下真要嘆氣了，他就知道自己剛才說的話，法爾伽一句沒聽進去。
不過這也正常，要不是戰場上的報告必須大團長來處理，他這位老朋友此時一定還在前方與狂獵戰鬥。
一時間，西蒙的頭疼起來。勸法爾伽留下不太可能，但他也不能留下，他必須去接替第七小隊，而臨時駐地裏又必須有個能和各方勢力說得上話的人留守，處理各項突發情況。
能來個會管事的人就好了。西蒙腦海中冒出一個念頭，更巧的是這個想法一出現，在大霧彌天的無風之夜，一陣微風吹來。
法爾伽也感知到了風，近乎同時，他與西蒙順著風的方向看去。
“葉洛亞。”法爾伽驚喜的喊出。
提著明燈的葉洛亞穿過霧氣，在他的身後綴著幾條人影。
法爾伽定睛一看，立刻笑了。
“西蒙，我們不用爭了，能留在營地裏的人來了。”法爾伽對尚未反應過來的西蒙打趣。
不明所以的西蒙皺起眉頭，狐疑地瞥視法爾伽。
法爾伽不為所動，笑著迎上葉洛亞。
“法爾伽先生，我回來了。”葉洛亞禮貌打招呼。
“好，和你一起行動騎士是沒跟著回來？還是他們也走丟了？”法爾伽看了看跟過來的幾名神情驚恐的冒險家，向葉洛亞核對情況。
葉洛亞難為情地點點頭，表示騎士們也走丟了。
“是狂獵的詭計，它們會借著大霧的遮擋，令結伴而行的人類分散，逐一對付。”眼看葉洛亞又開始愧疚，科西嘉貼心的岔開話題，“不過不用擔心，只要抵擋住第一波攻勢，後面就好對付多了。”
“沒問題，雖然是有騎士走丟，但大部分都能在燈的指引下歸隊。”說到這裏，法爾伽話鋒一轉，低頭誇起葉洛亞，“很感謝你，不然我們今晚會更難熬。”
“不用客氣，這是我身為執燈士的責任。”葉洛亞謙虛。
科西嘉見狀笑了一下。
這個笑被法爾伽察覺到，他沒有戳穿，也跟著笑了兩聲，隨後他對科西嘉問道：“你能代替我和西蒙留守營地嗎？我想在後勤管理方面，你比我們都熟。”
“可以。”科西嘉直接答應。
法爾伽心願達成，當場轉頭對西蒙眨眨眼。
這場景讓西蒙眉頭皺得更深。
幾分鐘前，他是在向風神祈禱希望有一個能代替他和法爾伽的人管理營地，但人來了，法爾伽一句來歷不問是什麽意思？西風騎士團什麽時候和執燈人這樣熟悉了？
西蒙隱隱察覺出法爾伽有事瞞著他。
考慮到如今狂獵災害在急，不是聊家常的時候，西蒙思索片刻，便在法爾伽回來拔劍時將疑慮拋之腦後，轉而與他商量起後續的行動。
在法爾伽與西蒙完善新的作戰計劃時，另一邊，接過後勤管理工作的科西嘉領著葉洛亞前往營地後方臨時搭建的帳篷。
西風騎士團的隨行醫生與護士正在擺滿行軍床的簡陋帳篷中忙裏忙外。
哀嚎聲在帳篷內此起彼伏，葉洛亞站在帳篷外，聽得眉心擰起，拳頭驟然握緊。
“冷靜點。”
波瀾無波的聲音響起，一只手搭在了葉洛亞繃緊的肩膀上。
葉洛亞楞了楞，仰頭側目看去，下一秒，他忽然鼓起勇氣，直接請求道，“科西嘉先生，我能離開後勤部門嗎？”
早有準備的科西嘉立刻否決，“不能。”
被拒絕的葉洛亞有些氣餒，但他沒放棄，繼續爭取機會，“我想去更危險的地方，我做不到在同伴與狂獵戰鬥的時候，我留在安全的地方，這讓我——”
“你覺得後勤的工作很沒意義？”科西嘉毫不留情地打斷葉洛亞。
沒預料到科西嘉會這樣說，葉洛亞亂了方寸，趕忙辯解，“沒有，我只是不想像這樣待在皮拉米達城。”
他再也不願意如現在這般聽到如此多的哀嚎，見到更多傷痛。
葉洛亞垂下眼眸，他做得太少了。
然而科西嘉不這麽看，“我們要做的事，是為了防止出現更多的傷亡。”
這引來葉洛亞不讚同的目光。
科西嘉不受影響，淡淡地告知，“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不想待在後勤部門。”
“那為什麽還要留下我？”葉洛亞控制不住，問出那個他最想不通的問題，既然科西嘉明也清楚他不願意留在後勤部門，為何不順水推舟放他離開，去別的更接近狂獵的部門？
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葉洛亞，他幾次想問，卻都猶豫了。
“現在你直面狂獵，結局只會是墳地裏多一塊墓碑。”告知真相時，科西嘉低下頭，直視著葉洛亞的雙眼，提示道，“你也清楚不是嗎？”
葉洛亞的肩膀瞬間松下來了，昂起的頭也耷拉下去。
假如他有耳朵和尾巴，科西嘉自覺他能看到葉洛亞的尾巴掃地，耳朵垂下。
這有點可愛了。科西嘉在暗中頗為惡趣味地感慨，隨後他遵從心意，擡手摸了摸葉洛亞柔順的淺色發絲，嘴上則說起深沈地祝願，“尼基塔先生對你有更多的期待。”
“你不應該草率地死去。”
“你呢？”葉洛亞猛地擡起頭，“科西嘉先生，你對我也有期待嗎？”
科西嘉沒有立刻回答，他先笑了笑。
這個葉洛亞從未在科西嘉臉上見過的表情，成功讓他再次楞住。
“當然，我也期待你走得更遠，遠到足夠結束名為狂獵的災難。”
“葉洛亞，你可以成為太陽，終結挪德卡萊漫長的雨季。”
科西嘉用無比真誠的眼神講出他對葉洛亞的期待，並特意使掛在嘴角的笑更加溫柔。
這個樣子的他在葉洛亞眼中，與平時的他反差實在是太大了。
自從加入後勤部門，葉洛亞從來沒想過以嚴肅和冷淡著稱的科西嘉先生有如此柔軟的一面。
這使他在驚愕之餘又感到羞愧。
是啊，他每一次都猶豫，不正是他知曉自己的真實實力嗎？
他是抱著向死而生的心奔赴戰場，可這對養大他，照顧他的老爹公平嗎？對與他朝夕相處的朋友同事公平嗎？對相信他的科西嘉先生公平嗎？
葉洛亞無法回答，即便他如先前一般早已知道答案。
“謝謝你科西嘉先生，我會留在後勤部門，我相信老爹的安排，雖說他可能有其他用意，但都不重要了，我會留下來，做好我能做的每一件事。”葉洛亞說著也想笑笑，好讓科西嘉不要擔心。
奈何他就是笑不出來，他的心情依舊沈重。
萬幸的是科西嘉沒有再安慰，也沒再開導，用那些充滿重量的話語砸穿那一堵橫在葉洛亞心中的墻。他僅是摸了摸葉洛亞，隨後讓他去營帳內找西風騎士團後勤小隊的隊長法納爾。
“我本來打算等騎士們出來，請對方去請法納爾，結果是我想錯了，騎士們很忙，沒有時間出來。”科西嘉在交代命令之餘不忘主動給了自己和葉洛亞一個臺階下。
葉洛亞聽出來這是托詞，可他還是擋不住地自責。
要不是為了他，他們也不用站在門口這麽長時間。
但沒事，只要行動起來，什麽時候都不晚。
葉洛亞變得振作，沒道歉也沒說自責的話，簡單地告知科西嘉，他一定會完成任務。
這樣的變化使科西嘉欣慰。
尼基塔真是會養小孩啊。科西嘉隔著門簾註視著正在找人的葉洛亞，忍不住對比起來他和尼基塔差在哪，怎麽他和他朝夕相處的學弟最後成了反派一樣的愚人眾執行官。
都是小孩，差距就這麽大嗎？
人類還是太全面了。
科西嘉趁著周圍沒人長籲短嘆。
唏噓沒持續太久，葉洛亞領著肩膀和頭頂都裹著紗布的法納爾出來。
“科西嘉先生，真是你。”法納爾感嘆，“葉洛亞說你找我，我還以為我聽錯了。”
“我今晚在那夏鎮，得知了狂獵來襲，根據《執燈人工作守則》第五項第七條附加項，我們有義務通知盟友，一同阻止狂獵。”科西嘉搬出條令，並告知法爾伽的安排。
法納爾舉起沒受傷的手擺了擺，“我讀過《執燈人工作守則》，實話說，很難相信這是一個，嗯，公益組織的工作指導。”他很想說軍閥，但話到嘴邊，他停住了。
如今西風騎士團和執燈人是盟友關系，說錯話是有概率影響兩方情誼的。
而為了防止科西嘉深究話中微妙的停頓，法納爾不用他問，便取出幾本冊子。
“科西嘉先生，這是物資單和西風騎士團的騎士名單，我想你應該需要。”法納爾殷勤地將冊子塞給科西嘉。
“謝謝。”接過冊子的科西嘉不忘道謝。
法納爾見他沒察覺到異常，確認自己成功逃過被大團長罰夜班，當即松了口氣，發自真心地說：“別這麽客氣，我很佩服你的，科西嘉先生，我對後勤管理，也就是不出大錯的程度。”
“那已經很不錯了。”科西嘉實話實說。
“是嗎？我一直擔心我做得不夠好。”被肯定的法納爾很高興。
結果悲從喜來，過於興奮導致法納爾受傷的頭再度發暈，以至於他腳下一軟。
葉洛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回去休息吧，法納爾先生，接下來的事不用你再擔心。”科西嘉勸導之餘不忘對葉洛亞遞眼神，他已經看到醫生來拽人了。
本就是越過醫生把法納爾請出來的葉洛亞心領神會，扶著法納爾趕緊回帳篷。
安全送回法納爾去躺平，科西嘉在等待葉洛亞回來的間隙檢查起物資儲備情況。
這一次狂獵潮的規模未明確，說不定他們要在這座臨時營地裏打持久戰。
科西嘉很清楚，隨著時間拉長，來到臨時營地避難的人會越來越多。
假設物資分配不得當，很可能在被狂獵攻破前，先有人死在物資不足上。
作為後勤主管，科西嘉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但他又不能不考慮這種情況。
科西嘉抿了抿嘴唇，在計算營地物資能持續多久的同時不忘分心安慰自己，有菲林斯在附近，他們還害怕被困住？
那些狂獵說是被菲林斯一團火包圍了都不為過。
而且還有法爾伽，能當西風騎士團的大團長，能是一般人？在營地裏，他拿起雙手劍和拿單手劍差不多。
再不濟，這片樹林裏不都是食物嗎？
科西嘉算到最 後，猛然想起他不是人類，對他來說，想找吃的和草藥還不簡單？他完全可以自己種。
哪怕今時不同往日，他的實力相比起五百年前大打折扣，可要種出上百名人類所需的植物還是綽綽有餘。
所以這有什麽可擔心嗎？
科西嘉捫心自問，徹底安下心，並且提醒自己還是不能太代入人類的身份。
即使他偽裝得再像人類，他始終都是異類。
更進一步，他與創造人類的造物主應當是對立的，他的第一次隕落正因那名造物主與龍王的爭鬥。
科西嘉想起某些往事，自嘲的嘖嘖了兩聲，隨即收起法納爾交給他的冊子。
正好葉洛亞也從帳篷中出來了。
“葉洛亞，上半夜你負責接引傷員和前來避難的人。”科西嘉對葉洛亞下達命令。
葉洛亞立刻應下。
這個態度令科西嘉滿意，他點點頭，將命令轉為詢問：“你帶了多少盞燈？”
“三十盞，一整箱。”葉洛亞很明確。
“查看還剩多少，讓能活動的人，將所有的燈掛在營地看守之外的死角。”
“掛完還有剩餘的，就交給負責安保的愚人眾和冒險家，讓他們配備，這樣能更安全一些。”
安排完最重要的物資分配，科西嘉又交代了葉洛亞與愚人眾打交道的註意事項，便讓他去忙。
“遇到麻煩不要勉強，一定及時來主營帳找我。”科西嘉最後說道。
“是，科西嘉先生。”
葉洛亞熟練地應下，過去的迷茫和猶疑在他身上全部消失，取而代之是堅定。
看著這樣的葉洛亞跑遠，科西嘉居然真的產生了這孩子能治愈這片無主之地的念頭。
可將名為拯救重擔壓在一個孩子身上，本就是不對的。
那太過沈重了，科西嘉自認他和菲林斯這樣年齡成百上千歲的長生種，尚且不敢誇下海口，承擔拯救一片土地的責任，更何況是對葉洛亞。
有些話說說得了。科西嘉總結，後知後覺意識到為什麽他以前能給菲林斯當那麽久副官，因為他們倆都很懂虛情假意。
不過在挪德卡萊重逢之後，科西嘉總覺得菲林斯好像變了。
菲林斯的變化使科西嘉思考，自己是不是也要改變對菲林斯的態度。今晚與狂獵的戰鬥，令他察覺到一件過去沒註意到的事，在他與前任上司所有的虛假中，有一條無法改變，自相遇以來，他們一直都是能互相交付後背的戰友。
正因這一點特殊，科西嘉才無法單純地將菲林斯當成朋友。他可以稱呼他為長官，也可以叫他菲林斯先生，或者喊出他的爵位，唯獨不能說他是朋友。
沒有朋友像他們這樣滿口謊言卻又在最危險的地方無比信任對方。
科西嘉不合時宜地糾結了。
也就在這時，他聽到讓他陷入古怪情緒的火焰的聲音。
“這邊的情況如何？”
菲林斯如散步一般走出迷霧，進入亮起燈的營地。
越過西風騎士團防線的狂獵和魔物被他悉數解決，雖然數量不多，但是能這麽快，足以證明他的實力相較於自我封印前未衰減多少。
這令情況與之相反的科西嘉產生了幾分羨慕，以至於他暫時放下糾結，自我誇耀似的回覆：“西風騎士團全軍出擊了，營地的後勤工作歸我管理。”
“嗯，也就是說現在，您是這裏的領袖？真是太偉大了。”菲林斯又用上那種一點都不驚訝的語氣說驚訝的話。
科西嘉本來早已習慣，可剛才糾結讓他產生了一點別的意思，於是他反駁，“菲林斯，我有時候真想聽聽你說真心話。”
“我從未對你撒謊。”
“什麽？”
科西嘉眨眨眼，幾秒後，他反應過來。
是那句話，是那句喜歡。
今天也好，他們在至冬宮廷的第一次見面也好，若是菲林斯從未說出謊言，那麽他所言的所謂的喜歡便是真的。
同樣的，那枚寶石也是真心想要作為禮物送出，只是它所祝福的事情，由分別變為重逢。
科西嘉嘴唇動了動，饒是他巧舌如簧，也不知在這種時刻對菲林斯回覆什麽話合適。
好在菲林斯沒有讓他窘迫，他微笑著向前湊近一些，輕聲肯定，“這正是我的真心話。”
“您是否滿意。”
菲林斯詢問時觀察著科西嘉的神情，熟悉的戰場，熟悉的故人，過去的一切似乎又重演了，在燃盡敵人之後，他看向選定的副官，用眼神詢問對方，是否對這場由魔物死亡構成的表演感到滿意。
那時科西嘉的回應是什麽。
是一個笑，彼時的他相當滿意。
巧的是，現在的菲林斯也有同樣的感想，經歷幾百年的分別，身份轉換後，他這位前任副官終於察覺到了那麽一點人類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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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雖然但是，科西嘉是真的，各種意義上的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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