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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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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場

來到三樓,推開錄音棚隔音門的一剎那,一段堪稱支離破碎鬼哭狼嚎的歌聲,正通過監聽音箱迎面襲來——此時正在錄音的哥們,時而高亢破音,時而低沈走調,節奏更是飄忽不定,聽得人頭皮發麻,感官超載。

調音臺前,那位表情如同老僧入定般的男人,傳說中的百萬錄音師,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神情淡然,手指在覆雜的調音臺和各種插件控制器上飛快地移動,調整,專註地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音軌波形,仿佛正在處理的並非魔音灌耳,而是什麽天籟之音。

溫故對這位錄音師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不說心理素質和專業能力,單單這表情管理,就價值百萬!

即便如此難聽,他們三個也不好意思退出去,就默默地站在錄音棚的休息區,等待著。

大約過了十分鐘,裏面那位“靈魂歌者”終於結束了錄制,輪到趙世為了。

制作人點了點頭,孟向珊用眼神示意兒子進去。

溫故本以為趙世為會因為唱歌難聽而羞恥,會因為怯場而忐忑,但並沒有,他昂首闊步,姿態閑適地走進了錄音區,動作流暢地戴上了那副專業的監聽耳機,甚至還順手調整了一下麥的高度,那副從容不迫,甚至帶著點掌控全場氣場的模樣,讓溫故看得一楞。

難道,他私下偷偷練習,已經有了巨大的,脫胎換骨的進步?溫故琢磨。什麽時候練習的?我們終日形影不離,我怎麽不知道?

然而,這份帶著困惑的期待,在趙世為對著話筒,在錄音師手勢指引下,開始引吭高歌的第一個音節迸發出來時,就徹底碎成了渣渣,並隨風消散。

不但沒有進步,怎麽感覺……比之前更難聽了是怎麽回事?!

那聲音像是肉包子被強行擰成了麻花,又像是空調外機脫離了韁繩在荒原上胡亂沖撞,調子跑得漫無邊際,節奏更是自成一體,完全不受任何樂理和常規的束縛。

如果說之前那位“靈魂歌者”是鬼哭狼嚎,那趙世為此刻的演唱,大概就是宇宙混沌初開時的無序之音,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極具破壞性的原始力量。

剛才還是老僧入定的錄音師,那價值百萬的表情管理,裂開了,他一臉困惑且難以置信地盯著玻璃那邊,正沈浸在自己歌聲世界裏的趙世為。那眼神,仿佛不是在審視一個歌者,而是在研究某種未知的,能發出奇特聲波的生物,充滿了“這不該是人類喉嚨能發出的聲音”的震撼與茫然。

奇怪的是,此刻的溫故,面對這堪比自然災害現場的歌聲,心情卻不如預想中那般,帶著點看熟人笑話的坦然。

一種陌生的奇怪的情緒,莫名其妙地纏繞上他的心頭,讓他有點不忍心繼續在這裏待下去,直面這“慘狀”。

他並不知道,這種微妙心態的核心,正是“深度共情”的悄然延伸——在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把趙世為的感受,深切地代入到了自己身上。

當他看到趙世為在專業人士面前“出醜”時,他感受到的不再是好笑,而是不由自主地共情了趙世為面臨的這種情境下可能產生的尷尬,緊張,甚至是自我懷疑。

這就像他自己如果不小心在重要場合搞砸了事情,會感到的那種無地自容和惴惴不安一模一樣。

出醜往往伴隨著狼狽,他不忍心看到這種狼狽,打破趙世為在他心裏的完美印象,也怕旁人的目光會讓趙世為自卑,本質是不想趙世為的價值被這種缺點所傷害。

哪怕這種傷害只是暫時的,他也會下意識想護著他,如果護不住,至少,自己也不想成為站在那裏圍觀,甚至可能無形中給趙世為施加壓力的“幫兇”之一。

正當他打定主意,準備腳底抹油,悄悄溜到外面休息區,避開這讓他坐立難安的現場時,他的目光不經意間,與錄音區內趙世為投來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趙世為的眼神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一種莫名的依賴。

就這麽一眼,把溫故剛剛擡起的腳,焊回了原地,他不忍心走了:不能讓趙世為一個人面對這一切。

趙世為又堅持唱了幾句,歌聲的破壞力有增無減。

孟向珊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最初的忐忑,穿越過尷尬,經歷了絕望,最後化為了僵硬。

她先是抱歉地看了看眉頭已經擰成死結的錄音師,又求助地看向身旁的制作人。

制作人表情比她還覆雜,畢竟他是要全權負責這張EP的,他琢磨片刻,湊近孟向珊,用手半掩著嘴,用氣音低聲道:“孟總,不然,咱們考慮給世為找個‘聲替’?我認識幾個聲線跟他有些類似的歌手,價格可以談……”

孟向珊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強撐著維護兒子的尊嚴,也像是在說服自己:“我們已經給他制定了最完善的策略!他不需要唱得多好,只需要在舞臺上耍帥,展現魅力!在歌唱部分,他本來就是個輔助,是個點綴。修音後能聽就行!現場表演,我們完全可以不開麥!”

看著制作人並沒被說服,欲言又止的樣子,孟向珊把聲音進一步壓低:“現在自媒體這麽發達,急功近利想紅的人這麽多,萬一用了別人的聲音,火了,那聲替想踩著我們炒作,那結果必然萬劫不覆,我不能給任何人背刺我們的機會。”

這就是孟向珊,她拒絕作弊,並不是因為覺得作弊不對,而是作弊有巨大的風險。

“也是。”制作人放棄了這個危險的想法。

此時,那位百萬錄音師終於忍無可忍,他摘下一邊的耳機,轉過身,臉上寫滿了對職業生涯的絕望,對著身後的兩人說道:“不是我不盡力……就是,這個音,是真的修不出來。”他給他倆放了一段,“你們聽聽,一旦把他的音軌加進去混合,質感就會被徹底破壞,整首歌就廢了!”

“沒有這麽嚴重吧?”孟向珊感覺錄音師是在誇大其詞,目的可能是為了坐地起價,或者推卸責任,“價錢方面,我們可以再談。”

錄音師十足的委屈:“不是錢的問題!就是這麽嚴重!現在的難度,跟我直接用他的聲音素材,憑空捏造,無中生有出歌聲的區別已經不大了!”

“捏造?憑空?”孟向珊重覆著這兩個詞,她縱橫娛樂圈多年,什麽難題沒見過,卻第一次在兒子的歌聲面前,感到束手無策。

“沒錯!”錄音師激動極了,“我得把他嚴重跑調的音逐個拉準,把混亂的拍子對齊,還得把幹澀,刺耳的部分添加混響,均衡器調整,讓聲音更柔和,把氣息不穩,斷句奇怪的片段進行剪輯,重新拼接出流暢的演唱段落,把那些他完全唱不上去或唱錯的段落,用其他段落的聲音片段拼接,或讓和聲部分覆蓋,盡量維持‘他在唱’的假象。”

他喘了口氣,總結道:“除了他本人的音色基底還勉強能辨認出來,剩下所有的旋律,節奏,情感表達,幾乎都是我靠著技術和想象力在‘創造’!就算不是完全憑空捏造,也絕對大差不差了,可即便如此,最終出來的效果,還是非常難聽!這是一種結構性的,根源性的難聽!已經超出了修音的範疇!”

孟向珊被這一長串專業又悲憤的控訴懟得啞口無言,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挽回局面的話,卻發現任何語言在如此專業的鑒定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她只能默默地閉上了嘴,臉上火辣辣的,這輩子第一次,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那些“差生家長”被老師叫到學校訓話時,是一種何等覆雜又憋屈的心情。

就在氣氛降到冰點,錄音師一臉半死不活,孟向珊臉色鐵青,制作人唉聲嘆氣之時,一旁安靜許久的溫故,眼珠子軲轆一轉,突然湊近了孟向珊,小心翼翼地開口:

“孟總,您聽過丹鳥傳奇的歌嗎?”

“除了交響樂,我什麽都不聽。”面對溫故莫名其妙的問題,原本心情就很差的孟向珊,此刻更是沒好氣。

“我不是讓您聽歌,我是說,您看,一個組合裏,也可以有成員不唱歌,在旁邊‘呦呦呦’,或者念幾句‘留下來’,也能很有特色,很有效果!”溫故解釋。

錄音師在一旁插嘴:“‘呦呦呦’那個成員,現在也要唱歌了。而且他本人唱功很厲害的。”

溫故進一步解釋:“趙世為雖然唱歌跑調,但是他聲音好聽啊,還會詩歌朗誦,可以把他的朗誦加進歌裏啊。”

他清晰地記得,從小到大,從校內到校外的朗誦比賽,趙世為都是第一名,溫故一度以為,這貨會讀個播音主持專業呢。

聽到溫故誇自己,趙世為的臉竟然紅了,幸好他在裏間,錄音室燈光又很黃,看不怎麽出他的臉色。

“你誰啊你?別亂出主意!”一直在揉眉心的制作人聽不下去了,一臉被外行指導的不爽,“詩朗誦和rap那根本不是一回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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