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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處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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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處碑

去凈塵寺的路不近。

糜薇有傷在身,不能騎馬,符策生給她雇了一輛馬車。

馬車不大,剛好夠一個人躺下,符策生坐在車沿上趕車,陸景峰騎了一匹馬跟在後面,羅雲祎還是騎他那匹灰馬,陶沽沒有跟來。

他說他不去了,他一個外人,去了不合適,只要帶一句話,糜薇的十七條人命真相藥居已收到,錯怪她了,讓苑清溪放下心來。

沒有人再勸他。

第三天上午,馬車到了凈塵寺山下。

凈塵寺山下的這片松樹林,算不上挺拔高聳,松樹都只有丈許來高,卻長得極為茂密,一株挨著一株,枝葉交錯纏繞,密密麻麻地遮住了頭頂的天空。

樹冠則是濃得化不開的墨綠色,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落在地上,像一幅被水洇過的水墨丹青,朦朧而雅致,卻又透著幾分說不出的蕭瑟。

四人穿過松樹林,腳下的落葉被踩得沙沙作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山林裏格外清晰,伴隨著風吹過樹梢的嗚咽聲,更添了幾分悲涼。

走了約莫半柱香的功夫,羅雲祎停下了腳步,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不遠處矗立著一棵最大的松樹。

這棵松樹比周圍的同類都要粗壯,樹幹需兩人合抱才能圍住,枝葉繁茂,像一把巨大的傘,遮住了身下的一片天地。

而在那棵松樹濃密的樹蔭下,靜靜地立著一座墳。

墳不大,土堆得也不高,上面長了一些雜草,看得出來有一段時間沒有人來過了。

墳前立著一塊碑。

碑不大,大概兩尺高,一尺寬,是一塊普通的青石,還新新的,只是有些灰塵。

石碑上沒有多餘的紋飾,只刻著一行字,字跡清雋有力:

清薇策雲峰,仗劍踏西東。

沒有名字,沒有生卒年月,沒有立碑人,什麽都沒有,只有這十個字,孤零零地刻在青石上,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一段曾經的江湖往事。

糜薇站在墳前,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清”,是苑清溪的清。

“薇”,是糜薇的薇。

“策”,是符策生的策。

“雲”,是羅雲祎的雲。

“峰”,是陸景峰的峰。

他們五個人,都在上面。

糜薇蹲下來,伸出手,摸了一下那塊碑。

碑石是涼的,但不是那種冰冷的涼,而是一種溫溫的、被太陽曬過的涼。

她的手指撫過那些刻痕,一筆一劃,一深一淺,像是有人在問她:你還記得嗎?

記得啊。

她都記得。

那是他們最好的時候。

什麽都有,又什麽都沒有。有武功,有朋友,有大把大把的時間,有使不完的力氣,有走不完的路,有喝不完的酒。沒有仇家,沒有恩怨,沒有放不下的人和事。

那時候他們以為會這樣一輩子。

一輩子都在一起,一輩子都這樣喝酒,一輩子都這樣快意恩仇,一輩子都不會分開。

積壓在心底許久的悲傷和委屈,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糜薇跪在墳前,終於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

這不是之前那種無聲的流淚,不是偷偷摸摸的啜泣,而是一種撕心裂肺的、聲嘶力竭的哭,像是要把這些年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愧疚、所有的痛苦,都通過淚水宣洩出來,哭得五臟六腑都像是被翻了過來,疼得無法呼吸。

她伸出雙臂,緊緊抱著那塊冰冷的碑石,像抱著苑清溪本人一樣,把臉緊緊貼在粗糙的石頭上,冰冷的觸感透過臉頰傳來,卻絲毫沒有讓她清醒,反而讓她哭得更加洶湧。

她的身體渾身發抖,肩膀劇烈地顫動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聲在寂靜的松樹林裏回蕩,無助而絕望。

“清溪……”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在喊一個走遠了的人,又像是在喃喃自語,“清溪……你回來……你回來啊……我好想你……”

符策生站在那裏,紅著眼眶,沒有上前。

陸景峰蹲在一棵松樹下面,低著頭,雙手撐在膝蓋上,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聲音。

羅雲祎站在稍遠的地方,背對著他們,看著遠處的山。

他的肩膀也在抖,他總覺得自己來晚了,也萬分後悔當年沒有隨著陸景峰和苑清溪的意去幫糜薇調查藥居的真相。

等待是最好的方法,但等待最浪費的就是時間。

糜薇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啞了,哭到眼睛腫了,哭到眼淚流不出來了,哭到整個人都癱軟在墳前,像一團被雨澆透了的棉絮。

符策生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糜薇。”他的聲音很低,“清溪想聽點別的。”

松林裏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和遠處寺廟裏傳來的鐘聲。

鐘聲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遠,像一個人在慢慢走路,一步一步,不急不躁,從這頭走到那頭,從生走到死。

過了很久,羅雲祎走過來。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平靜了許多。他在墳前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塊碑,看了很久。

“她不該只有這一塊碑。”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打破了松林裏的寧靜。

來這的一路,他已經聽陸景峰講了楊沖和楊戎安的事,除了可笑還是可笑,除了惋惜還是惋惜。

糜薇擡起頭,看著他。

羅雲祎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碑上的刻痕,聲音很輕,但很堅定:“這是戎安立的碑。他以為母親想記住的是她的江湖。”

他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有惋惜,也有釋然:“但清溪不只有這些。有她想要守護的家,有她放不下的牽掛。”

陸景峰看著他:“你想說什麽?”

羅雲祎站起來,轉過身,看著符策生,看著糜薇,看著陸景峰。

“我想再立一塊碑。”

他指了指墳前的位置:“一塊代表她的江湖,一塊代表她的家。兩塊碑,並排立在這裏。”

糜薇楞了一下,然後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帶著淚痕,帶著疲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

“她那個人。”糜薇說,聲音啞啞的,“兩個都要。”

符策生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有笑出來。

陸景峰從松樹下面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過來看了一眼墳前的位置,點了點頭:“夠寬,立得下兩塊。”

羅雲祎當天下午就去找了石匠。

凈塵寺山下有一個小鎮,鎮上有一個石匠,姓周,五十多歲,手藝很好,專門給人刻墓碑。

羅雲祎跟周石匠說了要求,周石匠問刻什麽字,羅雲祎想了想,說:“苑清溪之墓。”

他頓了頓,又說:“下面刻——夫楊沖,子楊戎安立。”

周石匠點了點頭,又問:“要不要刻生卒年月?”

羅雲祎沈默了幾息,搖了搖頭:“不用。”

第二天一早,周石匠把刻好的碑送來了。

碑是青石的,比楊戎安讓醫館掌櫃立的那塊大一些,也厚一些,邊角磨得光滑,字刻得工整,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苑清溪之墓”五個字用的是楷書,筆畫飽滿,結構嚴謹,像她這個人一樣,看著規矩,但骨子裏有一種藏不住的勁兒。

下面一行小字:“夫楊沖,子楊戎安立”。

羅雲祎把碑接過來,抱在懷裏,走了很長一段路,走到松林裏,走到苑清溪的墳前。

糜薇已經把墳前的雜草拔幹凈了,又用手把土拍實了一些。她的指甲裏全是泥,手指頭被草割了好幾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她也不在乎。

鮮紅的花本就是從泥土中萌發的。

符策生和陸景峰在墳前挖了兩個坑,一個放原來的碑,一個放新碑。

兩個坑並排,中間隔了一尺的距離。

羅雲祎把新碑放下去,符策生和陸景峰一起把土填上,陸景峰用手把碑前的土拍平,拍得整整齊齊。

糜薇蹲下來,看著兩塊並立的碑。

左邊那塊,小一些,舊一些,刻著“清薇策雲峰,仗劍踏西東”。

右邊那塊,大一些,新一些,刻著“苑清溪之墓”,下面附著她丈夫和兒子的名字。

兩塊碑,並排站在那裏,像兩個不同的人,又像是同一個人。

一個是仗劍天涯的江湖女俠。

一個是守護家庭的妻子母親。

都是她,又都不是完整的她。

完整的她,是這兩塊碑加起來的樣子。

糜薇伸出手,同時摸了摸兩塊碑。

左邊那塊是涼的,右邊那塊也是涼的。

但她的手指是溫的。

她把手收回來,看著自己的手指,忽然想起苑清溪以前總說她的手好看,說她的手天生就是用來握劍的,握了劍更好看。

糜薇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

“清溪。”她說,聲音很輕,“你的兩塊碑,我都替你摸過了。”

松林裏起了一陣風。

松針簌簌地落下來,落在兩塊碑上,落在糜薇的肩上,落在地上,鋪了薄薄的一層。

像是有人在遠處應了一聲。

符策生站在糜薇身後,看著她,看著她微微彎起的嘴角,看著她紅腫的眼眶,看著她沾滿泥土的手指。

“要不要在她墳前種點花?你這七年不是一直在種花嘛?”

糜薇楞了一下,從懷裏摸出一小袋鳳仙和石榴種子,那是她離開物風小築,一把火燒了花圃時留下的種子。

她也不知道留下種子幹什麽,也許會有用。

現在不就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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