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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道揚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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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道揚鑣

糜薇笑著看了眼符策生,伸出手指,指了指他的臉。

符策生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輕輕摘掉了自己臉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張俊俏的臉龐,只是臉上還帶著一絲未散的疲憊和悲傷,卻比戴著面具時,多了幾分真實和溫柔。

陸景峰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那兩塊並立的碑,沈默了許久,忽然轉身走了。

眾人沒有問他要去哪裏,只是靜靜地等著他。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手裏拿著幾條活魚,大小不一,亂七八糟的,身上還沾著一些水珠和泥土,顯然是剛從附近的小溪裏釣上來的。

他走到墳前,蹲下身,看著石碑,看了很久很久,神色覆雜,有懷念,有愧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撒嬌。

“清溪。”他開口,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沙啞,像是在和苑清溪抱怨,又像是在訴說自己的心事,“我最近釣魚很容易,就像這一次,一下子就釣到這麽多。一這樣準沒好事,你托個夢給我,告訴我能不能不釣了?我一直按你說的,總是釣魚,也太無聊……了。”

沒有人回答他。

但他好像已經聽到了答案,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笑了一下,像從前一樣。

羅雲祎站在最後面,看著那兩塊碑,一直沒有說話。

他的眼睛是紅的,但他的表情很平靜。

他在心裏說了一句話。

“清溪,對不起。我來晚了。”

他沒有說出口。

他總是有些晚的,發現不了師弟的異常,處理不了和糜薇的感情,想不清楚藥居的人命案,處理不了清溪的困擾。

好像什麽都沒做錯。

謹慎著卻什麽都錯過了。

風又吹了起來,松針繼續簌簌落下,落在兩塊碑上,落在四個人的身上,溫柔而舒緩。

遠處的鐘聲再次響起,低沈而悠遠,像是在為這段逝去的歲月送別,也像是在為這四個悲傷的人,送上一份釋然和安寧。

松林裏的風一直沒停。

糜薇在墳前蹲了太久,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發麻,身子晃了一下,符策生伸手扶住她,她沒有推開,就那樣靠著他站了一會兒。

陸景峰已經把那些魚處理好了,用樹枝串起來,架在松林外頭的一塊空地上烤。

火是他用打火石點的,費了好大功夫,中間還罵了一句,說這破石頭不如火折子好用。

羅雲祎坐在火堆旁邊,一直看著遠處的松林發呆。

四個人圍坐在火堆旁,沒有人說話。

魚烤好了,陸景峰分給每個人一條,糜薇接過去咬了一口,覺得沒什麽味道,但還是吃完了。

符策生吃得很快,吃完之後把魚刺仔細地埋進土裏,又用手把土拍實。

羅雲祎吃得很慢,一條魚吃了半柱香的功夫,最後剩下半條,實在吃不下,放在火堆邊上了。

陸景峰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把剩下的半條魚拿過去自己吃了。

火堆燒得差不多了,炭火還紅著,偶爾劈啪一聲,濺出幾點火星。

糜薇先開口的。

“接下來怎麽安排?”她的聲音還有些啞,但比剛才好了很多,眼睛還是腫的,臉上的淚痕幹了,留下兩道淺淺的印子。

符策生看著她,說:“你先養傷。陶沽說了,至少半個月不能動武。”

糜薇點了點頭,沒有反駁。她自己的身體她自己清楚,傷口雖然不深,但位置不好,在腰上,動一下就扯著疼,確實需要養。

陸景峰忽然開口:“楊府空著可惜了。”

糜薇擡起頭看著他。

陸景峰把最後一口魚肉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說出來的話卻像是在心裏過了很多遍:“我搬去住。”

符策生看著他,羅雲祎也看著他。

“清溪以前寫信給我說,楊府院子有活水。”陸景峰說,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情,“有魚。”

糜薇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不大,但很真,帶著一種“我就知道你會這樣”的了然。

“你這是給自己找了個長期的活兒。”她說。

陸景峰撓了撓頭,笑了一下:“反正我也沒事做。”

他說得很輕松,但在場的三個人都聽出了那句話底下的東西。

不是沒事做。

是想做點什麽。

苑清溪死了,楊沖帶著楊戎安去了凈塵寺,那個六歲的孩子身上背著人命的債,那個連江湖人都算不上的讀書人要用很久來釋懷。

楊府空了。

但空了的房子需要人守著,就像空了的心需要什麽東西填進去一樣。

陸景峰從來不是最聰明的那個人,但他總是那個在最合適的時候做最合適事情的人。

“你打算守多久?”符策生問。

陸景峰想了想,說:“等楊戎安改過自新,等楊沖放下。”

糜薇看著他,眼睛忽然有些發酸。

一個會主動跳進一個跟自己毫無關系的泥潭裏的人。

“景峰。”糜薇說。

“嗯。”

“你不欠清溪什麽。”

陸景峰沈默了幾息,然後點了點頭:“我知道,我們都不欠,她也不欠我們。”

他頓了一下,看著火堆裏最後一點炭火,聲音低了下去:“但我想替她看著。”

羅雲祎一直沒說話。

他坐在火堆旁邊,手裏還拿著那根樹枝,在灰燼裏畫著什麽。糜薇側頭看了一眼,發現他畫的是一把短劍,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劍。

“雲祎。”糜薇叫他。

羅雲祎擡起頭,看著她。

“你呢?”糜薇問,“你接下來怎麽安排?”

羅雲祎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裏的樹枝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火堆,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我替你去藥居。”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清楚得像刀子刻在石頭上。

糜薇楞住了。

符策生也楞了一下,轉過頭看著羅雲祎,眉頭微微皺起來。

陸景峰手裏的魚刺掉在了地上,像是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不行。”糜薇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有些急,“這是我的事,跟你沒關系。”

羅雲祎看著她,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大事。

那是一種很深很深的愧疚。

“雲祎。”糜薇的聲音軟下來,“當年的事不怪你。”

“我知道。”羅雲祎說。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畫的那把短劍,伸出手,用鞋底把那個圖案蹭掉了。

“當年的事也不怪你,難道你就心安理得的放下了麽?”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

糜薇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師弟害了你。”羅雲祎擡起頭,看著糜薇,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我該替他彌補。”

糜薇搖了搖頭:“雲祎,你不用——”

“讓我說完。”羅雲祎打斷了她。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堅定得讓糜薇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雖然我什麽都沒做錯,但這是我能為你們兩個做的唯一的事。”他看著糜薇,又看了符策生一眼,“別這麽難過,我本來也就在隱居,無非是換了個地方去藥居住著罷了。”

符策生忽然有些明白。

羅雲祎在給他讓路,他不光是心中愧疚,還把藥居十七條人命的傷疤劃在眼前。

如果他不這麽做,時間久了,也許這件事會隨風消散,他和糜薇依舊有攜手的機會。

還有必要麽?

沒那個必要了,何不決絕一點呢。

符策生心中嘆了口氣,朝羅雲祎輕輕點了點頭。

天色漸漸暗了。

松林裏的光線越來越淡,遠處的山影越來越重,像一道一道的墨痕,從地平線上升起來,一層一層地疊在天邊。

陸景峰又去找了些幹柴,把火堆重新點起來。

火光照在四個人的臉上,忽明忽暗的,像是把他們這些年的所有情緒都翻了出來,又藏了回去。

陸景峰從馬車上拿下來一壇酒。

那是他帶的。酒壇不大,陶土的,封口用黃泥封著,上面貼著一張紅紙。

“什麽時候帶的?”糜薇問。

陸景峰點了點羅雲祎:“雲祎讓我準備的,祭拜總要帶點什麽吧。”

他揭開黃泥,酒香立刻散了出來,濃郁醇厚,帶著一股糧食的甜味和時間的沈澱。

陸景峰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好酒。”

符策生先倒了一碗,放在苑清溪的墳前。

酒液滲進土裏,很快就不見了,只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記,和一股久久不散的酒香。

他又倒了第二碗,放在兩塊碑的中間。

然後他才給每個人倒了一碗。

糜薇端著碗,看著碗裏的酒。酒液在火光裏微微晃動,映出她的臉,眼睛紅腫,頭發散亂,狼狽得不像她自己。

但她沒有放下碗。

“敬清溪。”她說。

四個人同時舉起碗。

沒有人說幹杯,沒有人說其他的話,就那麽舉著,舉了幾息,然後同時仰頭,一飲而盡。

符策生還在,陸景峰還在,羅雲祎還在,她還在。

但苑清溪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兩塊碑,一壺酒,和四個再也不會完整的人。

糜薇又倒了一碗酒,沒有喝,而是端起來,走到苑清溪的墳前,蹲下來,把酒慢慢地倒在地上。

酒液順著泥土往下滲,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是有人在輕輕地回應她。

“清溪。”她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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