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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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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

陶沽撥開人群沖上擂臺的時候,手都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此刻他看著糜薇倒在血泊裏,右肩的傷口還在往外冒血,左臂的傷口已經凝了一層黑紅色的血痂,整個人像從染缸裏撈出來的一樣,他的手就控制不住地抖。

“都讓開!”陶沽吼了一聲,聲音大得連大槐樹上的鳥都被驚飛了。

他蹲下來,把藥箱往地上一頓,打開蓋子,裏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各種藥瓶、紗布、銀針。

他先取出一瓶止血散,咬開瓶塞,直接往糜薇右肩的傷口上倒。

白色的藥粉遇到鮮血立刻變成一種黏稠的暗紅色糊狀物,像一層人工的血痂覆蓋在傷口表面,把還在往外滲的血堵了回去。

糜薇的身體微微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忍著。”陶沽說,語氣很硬,但手上的動作突然輕了下來。

他取出銀針,在糜薇右肩周圍連紮了七針。

七針下去,血流立刻緩了大半,從汩汩往外冒變成了慢慢往外滲。

他又取出一瓶藥膏,用竹片挑了一大塊,厚厚地塗在傷口周圍,然後用紗布一層一層地包紮,手法又快又穩,像做了千百遍一樣熟練。

臺下的人群自始至終都沒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他們站在擂臺周圍,伸長了脖子,踮著腳尖,目光緊緊盯著擂臺上的兩人,眼神裏藏著各種各樣的情緒。

有人眼裏滿是好奇,死死盯著陶沽的動作,想看看這位藥居的大夫到底有多大本事;

有人眼裏透著貪婪,目光在糜薇身上打轉,大概是在盤算著,如果糜薇真的撐不下去,能從她身上得到什麽好處;

還有些人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笑容,看著糜薇狼狽的模樣,低聲嗤笑,仿佛在看一場熱鬧;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人的眼神很覆雜,說不出是擔憂還是惋惜,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一言不發。

有人在小聲議論,聲音像蒼蠅一樣嗡嗡地響,在晨風中飄來飄去。

“那個大夫是誰?手法不錯啊。”

“藥居陶沽,你都不認識!?”

“他們兩個不是有仇麽,我好像聽說過什麽?”

“再好的大夫也救不了死人。你看她那樣子,還能打?”

陶沽沒有理會那些聲音。

他把糜薇右肩的傷口處理完,又轉到左臂。左臂的傷口比右肩淺一些,但也不輕,短戟的尖端在手臂上劃開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皮肉外翻,看起來觸目驚心。

陶沽皺著眉,用清水沖洗了傷口,又塗了一層藥膏,用紗布包紮好。

整個過程糜薇都沒有出聲。

她躺在那裏,閉著眼睛,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胸口起伏得很慢很輕,像一盞隨時會被風吹滅的燈。

但她的手指在動。

陶沽註意到了。

糜薇的右手食指在青石板上輕輕叩擊,一下一下,很有節奏,不快不慢,像在打拍子,又像在數數。

看到這個動作,陶沽懸著的心突然安了下來。

他知道,糜薇這是在告訴他,她還清醒著,她還能堅持,她沒有放棄。

那一刻,焦慮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他在糜薇身邊蹲下來,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右肩的傷不輕,雖然沒有傷到骨頭,但肌肉被刺穿了,傷到了筋脈,你要是再強行動手,傷口一定會裂開,到時候血就止不住了,甚至可能會落下殘疾。”

糜薇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說“我知道了”。

陶沽哼了一聲,站起來,把藥箱收拾好,拎在手裏,轉身就要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你要是非打不可,最多再用右手出三劍。三劍之後,你的右臂就會擡不起來。”

兩人走下擂臺時,原本擁擠的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沒有人敢擋他們的道,也沒有人再敢大聲議論。

江湖中人都清楚,大夫是得罪不得的,尤其是陶沽這樣醫術高超的大夫,誰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遇到麻煩,需要求到他頭上,自然不會在這個時候得罪他。

周若蘭更是沈穩:“正該如此,赤霞雙影應休息片刻,臥在臺上等你。”她的語氣裏沒有絲毫嘲諷,只有一種江湖兒女的坦蕩與灑脫。

糜薇朝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符策生站在大槐樹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人群。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拇指在刀柄的纏繩上緩緩摩挲,像在撫摸一件珍貴的瓷器。

他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快而精準,像一把鋒利的刀在切割布料。

陸景峰站在他旁邊,神色凝重,眉頭緊緊皺著,眼神裏滿是擔憂。

“策生。”陸景峰壓低聲音說。

“嗯。”

“你和糜薇在鬧什麽呢?”

符策生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等一個人。”

九光山群雄齊聚,少說也有兩三百號人,各門各派都有,魚龍混雜,什麽人都有。

糜薇已經打了快兩天了,受了傷,流了血,力也快盡了。如果那個幕後之人真的存在,如果他真的想從這件事裏得到什麽,那麽他現在就應該出現了。

可是沒有。

什麽都沒有。

人群中沒有任何異動,沒有人趁亂出手,沒有人渾水摸魚,甚至連一個可疑的身影都沒有。

按照林太羽的錦囊,現在是陸景峰來了,他最有嫌疑。

可他一臉擔憂,也完全沒有要對付糜薇的樣子。

到這個時候了,陶沽反而最先沖上臺給糜薇包紮。

還能是誰,還能是誰?

符策生回過頭,看見楊戎安站在那裏,手裏端著一碗水,小小的手捧著碗沿。

他仰著頭看著符策生,那雙黑色的眼睛依然深得像兩個無底洞,但裏面多了一些東西——一些符策生看不懂的東西。

“糜姨……會死嗎?”楊戎安問。

符策生說不上來哪裏不對,但這個孩子問這個問題的方式,讓他心裏很奇怪。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語氣裏應該有恐懼,有擔憂,有不安,至少應該有一些情緒。

可是楊戎安沒有。

符策生壓下心裏的不適,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楊戎安的頭,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變得溫柔一些,安撫道:“不會,她不會死。陶大夫已經給她處理過傷口了,只要好好休息,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楊戎安點了點頭,把那碗水遞過來:“那符叔喝水。”

符策生接過碗,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一股山泉特有的清甜,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裏,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把碗還給楊戎安,摸了摸他的頭:“回去吧,跟你爹待在一起,別亂跑。”

楊戎安點了點頭,端著碗走了回去,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符策生看著他的背影,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又冒了上來,像一根刺紮在肉裏,不疼,但硌得慌。

楊沖站在人群後面,臉色蒼白,眼窩深陷,整個人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莊稼,蔫頭耷腦的,沒有一絲生氣。

他松開楊戎安的手,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擂臺上的糜薇身上,嘴唇微微動著,像在說什麽,又像什麽都沒說。

他的表情很奇怪。

像愧疚,又比愧疚更深;像悔恨,又比悔恨更沈;像有什麽話想說卻說不出口,卡在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憋得整個人都變了形。

楊沖朝糜薇走了過來。

他的臉色依然蒼白,眼窩依然深陷,整個人依然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莊稼,蔫頭耷腦的,沒有一絲生氣。

但他的手在抖。像有什麽東西在他體內掙紮,要沖出來,又被什麽東西死死按住,兩種力量在他身體裏拉鋸,讓他的每一塊肌肉都在顫抖。

符策生的身體立刻繃緊了。

他的手握緊了刀柄,只要再用力一分,長刀就會出鞘。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重心落在前腳掌上,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眼神銳利,目光緊緊盯著楊沖的一舉一動,隨時可以撲出去,阻止他的任何異動。

楊沖走到糜薇面前,站住了。

他低著頭,看著躺在鋪蓋上的糜薇,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

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手指在袖子裏蜷縮著,像在攥著什麽東西。

糜薇睜開眼睛,看著他。

“是你?”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疑惑,“我……”

楊沖沒有聽她說話,也沒有擡頭看她,他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他的手從袖子裏慢慢抽了出來——

就在他的手露出袖子的那一刻,符策生的瞳孔猛地一縮,眼神裏滿是震驚和警惕,全身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楊沖的手裏,握著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很短,只有成人手掌那麽長,刀身窄而薄,像一片柳葉,刀刃上有一層淡淡的藍色光澤,是淬了毒才會有的顏色。

刀柄是用上好的白玉雕成的,雕刻著一朵半開的蘭花,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像真的蘭花一樣嬌嫩。

匕首從楊沖的袖子裏露出來的那一刻,帳篷裏的空氣突然凝固了!

符策生動了。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長刀已經出鞘三寸,刀身在刀鞘裏發出“嗡”的一聲低鳴,像一頭被驚醒的猛獸在低聲咆哮。

他的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左手按住了楊沖的手腕,右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動作快得連糜薇都沒有看清。

“楊沖!”符策生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北風,冷得像刀鋒上的寒光,“你想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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