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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至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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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至最後

他的左手像一把鐵鉗一樣箍住楊沖的手腕,拇指按在他的脈門上,只要他敢用力,符策生就能在一瞬間捏碎他的腕骨。

楊沖沒有掙紮。

他站在那裏,被符策生按住,一動不動,像一截木頭。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驚慌,甚至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疲憊。

“我不會殺人。”楊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一把生銹的刀在磨石上來回摩擦,“這把刀……不是用來殺人的。”

符策生沒有松手。

他的目光落在楊沖手裏的那把匕首上,瞳孔猛地一縮。

他認識這把匕首。

在很多年前,在那些他們都還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的歲月裏,他見過這把匕首。

它別在苑清溪的腰間,像一件精美的裝飾品,和苑清溪那種明媚活潑的氣質相得益彰。

苑清溪喜歡用它削水果,削出來的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從手指間垂下來,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

這是苑清溪的匕首。

符策生的眉頭皺了起來。

糜薇也看到了那把匕首。

她從鋪蓋上撐起身體,右肩的疼痛讓她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把匕首。

她看著那把白玉刀柄上雕刻的蘭花,看著那層淡淡的藍色光澤,看著那窄而薄的刀刃,眼神突然變得很深很沈,像一潭被投入了石子的水,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蕩出無數回憶的碎片。

“這是……”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清溪的。”楊沖替她說完了。

帳篷裏安靜了一瞬。

每個人都在這片安靜裏想起了同一個人——那個明媚的、活潑的、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的江湖女俠。

楊沖低下頭,看著手裏的匕首,手指在白玉刀柄上輕輕摩挲,像在撫摸一件珍貴的、再也無法覆制的寶物。

“她給我的。”他說,“很早以前,她送給我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聽不見,像一根線在風中飄蕩,隨時可能斷掉。

符策生的手慢慢松開了。

他沒有完全放開楊沖,但已經不再用力按著他了。他的手搭在楊沖的肩膀上,像在給他支撐,又像在防止他倒下。

楊沖擡起頭,看著糜薇。

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流淚。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像兩汪即將決堤的水,但始終沒有落下來。

他咬著嘴唇,嘴唇被咬得發白,幾乎要咬出血來。

“清溪很喜歡你。”他說,“她跟我說過很多次,說糜薇是她見過的最好的朋友,說她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認識了你們四個。”

糜薇沒有說話。

她的眼眶也紅了。

“這把刀,”楊沖把匕首翻了個面,刀刃朝上,刀柄朝下,慢慢地、鄭重地遞到糜薇面前,“是送給你的。”

糜薇看著那把匕首,沒有接。

“清溪說過,這把匕首,是送給心上人的。”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飄在水面上,幾乎沒有激起任何漣漪,“這是給你的,楊沖。她給你,就是你的。”

楊沖苦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難看,比哭還難看。

他的嘴角向上翹著,但眼睛裏沒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種深深的、無邊的苦澀,像一個喝了太多苦藥的人,舌頭已經麻木了,但苦味還在喉嚨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年,她說的那個人,應該不是我。”

楊沖把匕首又往前遞了遞,刀刃在帳篷裏暗淡的光線下閃著幽幽的藍光,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糜薇,這是你的。”

糜薇看著那把匕首,沈默了很久。

陸景峰的目光在糜薇和楊沖臉上來回轉,還分神去瞥楊戎安,發現這小子一動不動,表情也很自然。

陶沽顯然也沒想到有這麽一段往事,他不敢喘氣,處理完傷口就悄悄亂瞄,沒想到視線一轉開,不少江湖群俠都斜著眼豎著耳朵看這裏的情況。

安靜的有些可怕。

糜薇摸了摸匕首,然後推了回去:“清溪很喜歡你,你真的喜歡清溪麽?清溪不是那種會哄騙你的人!”

楊沖搖了搖頭:“是你不懂。”

他是個讀書人,從沒闖蕩過什麽江湖,一點武功也不會,一點江湖故事也不知道。

或許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丈夫,很好很好的讀書人。

可他不是江湖中人。

苑清溪天秤的兩側並不是楊沖楊戎安和五顯鋒芒這些摯友。

而是她的生活與夢想。

苑清溪會因為一時安穩選擇生活,但她心裏最熱烈最真摯的情感留給了江湖女俠的夢想。

楊沖比不過這些。

糜薇一頓,沈默以對。她有些無助地深吸了一口氣,有些茫然地擡頭,一眼就看到了符策生。

他還是那麽堅定的。

糜薇比苑清溪幸福一點,起碼此時此刻,她的江湖路有紅塵人陪伴。

符策生見她有些茫然,便攙扶著楊沖往一邊走去,讓糜薇好好休息。

陸景峰彎腰問糜薇:“策生不告訴我,你總要告訴我罷,你倆擺擂幹啥呢,楊沖又是幹啥呢?”

糜薇看他一臉茫然不似假,也想到了林太羽的錦囊,露出一個苦笑:“可能不是你……真好。”

陸景峰莫名其妙,不過他一貫支持朋友,見人多眼雜,便小聲說了:“周若蘭的步伐不行,劍快但是力道弱,下盤沒有你穩,你試試把重心往下移移,保管打飛她的兵器。”

糜薇沒忍住笑,差點把傷口笑開。

她怎麽可能不知道,都是演的。

不過陸景峰大概真的不是幕後黑手,真好。

她用右手撐著青石板,慢慢地坐了起來。動作很慢,很小心,像在搬一件易碎的瓷器,每動一下都要停頓片刻,等左肋的疼痛過去,再繼續下一個動作。

鮮血從右肩的紗布裏滲出來,在白色的紗布上洇開一小片紅色,像一朵剛剛綻放的石榴花。

左臂的傷口也開始滲血,順著小臂流到手背,再從指尖滴落。

但她還是站起來了。

她站在那裏,右肩的紗布已經紅了半邊,左臂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左肋的疼痛讓她的身體微微向□□斜,像一個站不穩的醉漢。

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頭擡得很高,目光掃過臺下的人群,沒有一絲怯意。

雙劍還在擂臺上。

她彎腰去撿。

彎腰的瞬間,左肋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像有人拿一把燒紅的鐵棍捅進了她的骨頭縫裏,疼得她眼前一黑,差點沒站穩。她咬緊牙關,硬撐著把雙劍撿了起來,握在手裏。

劍柄被鮮血浸濕了,握上去滑膩膩的,不太舒服。

但她沒有松手。

“繼續。”她說。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一把生銹的鋸子在鋸木頭,刺耳,難聽,但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狠勁。

周若蘭十分敬佩,糜薇不再留手後,她果然也不是對手,很快便惜敗下臺。

臺下沈默了很久。

沒有人動。

那些人站在那裏,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肯先上,誰也不肯當這個出頭鳥。

糜薇已經傷成這個樣子了,按理說隨便上去一個人都能把她打趴下,可就是沒有人敢上。

因為所有人都看到了——吳成上去了,差點被一劍封喉;孫維承上去了,肩膀被刺穿;周若蘭上去了,雖然傷了糜薇,但自己也挨了一劍。

糜薇就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狼,渾身是傷,血流不止,隨時可能倒下,但只要她還站著,只要她的手裏還有劍,她就能咬斷任何人的喉嚨。

沒有人想當那個被咬斷喉嚨的人。

糜薇站在擂臺上,等了一會兒,見沒有人上來,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那是一個很淡的笑,淡得像一縷將散未散的煙,但裏面藏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不是嘲諷,不是輕蔑,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近乎憐憫的俯視。

她看著臺下的那些人,看著他們貪婪的眼睛、猶豫的表情、蠢蠢欲動又畏縮不前的身體,突然覺得很可笑。

糜薇深吸一口氣,把那口腥甜的血沫子咽了下去,然後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九光山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刻在石頭上,刻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你們的功夫,練到自己身上了嗎?”

臺下的人群靜了一瞬。

“一個個的,都覺得自己差一本秘籍,差一門功法,就差那麽一點,就能天下無敵了?”糜薇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就你們這樣,就算把封琉璃的秘籍擺在你們面前,又如何呢!”

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漲紅了臉,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什麽都說不出來。

因為糜薇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她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像一把利劍刺破長空:“別做夢了!”

那四個字像四記耳光,抽在每一個人臉上。

“你們連自家的功夫都練不到家,憑什麽覺得自己能練成別家的?你們連今天都不敢站出來跟我打,憑什麽覺得自己明天就能天下無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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