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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覆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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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覆無常

大堂裏安靜了。

不是那種普通的安靜,而是一種被什麽東西壓住的、連呼吸聲都顯得刺耳的安靜。

燈臺上的蠟燭跳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兩個人的影子在墻上跟著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百曉生看著糜薇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極淡,嘴角不過微微挑了半分,可配上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卻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輕慢——在糜薇看來,那分明是毫不掩飾的嘲諷,像一根細針,精準紮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你覺得呢?”她反問。

糜薇的手指死死按在劍上,指腹因用力而泛出青痕,聲音裏裹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幾乎是咬著牙說:“我問你答,少跟我繞圈子!”話音落時,劍鞘裏的劍似也感受到主人的怒意,隱隱震顫。

百曉生直起身,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歪著頭看糜薇。

她的表情依然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你盯著看久了,就會覺得那潭死水下面藏著什麽東西,在暗處游動。

“糜薇,”她說,“你是來興師問罪的?”

糜薇沒有說話。

“我不喜歡被人用劍指著問話。”百曉生語氣未變,甚至輕輕打了個哈欠,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不是怕,是因為啊,用劍逼出來的話,多半是假的——你費這勁,圖什麽?”

糜薇的眉頭皺了一下。

百曉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她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細節都像是被刻意放大的——手指捏著杯沿的姿勢,茶杯傾斜的角度,茶水入口時喉嚨的微微起伏。

她把茶杯放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才繼續說下去。

“你想想,”她說,“如果我今天被你用劍逼著說了什麽,你信還是不信?”

糜薇楞了一下。

“我要是怕你的劍,”百曉生說,“隨便編個謊話糊弄你,你信嗎?”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一顆一顆地釘進糜薇的腦子裏。

糜薇的手指從劍鞘上松開了。

她沒有拔劍。

但她也沒有完全放松,手依然搭在劍柄上,像是隨時準備再按上去。

百曉生看著她松手,臉上的笑容深了一點。

“這就對了。”她說,“坐下來,喝杯茶,我們好好說話。”

糜薇沒有坐。

“那你告訴我,”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語氣依然很硬,“你到底有沒有派人去試探過清溪?”

百曉生看著她緊繃的模樣,低低笑了一聲,笑容裏滿是隨性,甚至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快意。

“有。”她說。

一個字。

輕飄飄的一個字,落在地上,卻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糜薇的胸口。

糜薇的手猛地攥緊劍柄,指節發出“哢哢”的脆響,那聲音在死寂的大堂裏格外刺耳。

她的呼吸驟然急促,胸口劇烈起伏,眼底的怒火瞬間燎原,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吞噬,連聲音都變得發緊,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誰?!”

百曉生搖了搖頭:“很多人。苑清溪的進步非常快,我不得不不斷地更新我的情報。”

糜薇盯著她,眼睛裏幾乎要噴出火來。

“我沒有義務告訴你任何事。”百曉生說,“你我的交易已經完成了。你替我試了李越冠,我告訴了你九光山的位置。銀貨兩訖,誰也不欠誰。”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夜風從窗外湧進來,帶著湖水的腥氣和竹葉的清香,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嘩作響。

百曉生站在窗邊,背對著糜薇,看著窗外黑沈沈的湖面。月光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來了,在湖面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光,像是一條通往什麽地方的路。

她轉過身,看著糜薇。

“我不欠你的。”

糜薇站在那裏,手攥著劍柄,她想拔劍。

她真的想。

但她沒有拔。

用劍問出來的,可能是假消息。

一旦百曉生說了假消息,她從百曉生這裏問到的真消息,還信麽?

糜薇緩緩松開劍柄,手垂在身側,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眼底的怒火依舊未消,卻多了幾分不甘與隱忍,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難以掩飾的怒意:“抱歉。是我失禮。”

百曉生瞥了她一眼,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耐,慢悠悠走回桌後坐下,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漫不經心地開口:“我現在不想跟你做交易了。”

糜薇徹底楞住了,眼底的怒火瞬間被錯愕取代,隨即又翻湧上來,聲音帶著幾分不敢置信:“什麽?”

“我說,”百曉生放下茶杯,一字一頓,語氣裏帶著幾分孩童般的任性,還有毫不掩飾的不耐,“我現在不想跟你做交易了。”

她盯著糜薇的眼睛,表情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慵懶隨性的樣子,帶著幾分肆意的任性。

“沒有人會和想要殺了自己的人心平氣和說話。”百曉生歪著頭,語氣帶著幾分嬌蠻,還有幾分嘲諷,“我就是不想理你了,你以後冷靜點,搞清楚怒火該對誰發——別來煩我。”

她歪著頭,看著糜薇。

糜薇確實不想好好說話,她只想把劍架在百曉生的脖子上,逼她說出一切。

“所以,”百曉生說,“交易到此為止。你走吧,百曉樓不歡迎你了。”

她端起茶杯,不再看糜薇,目光落在窗外的湖面上,像是在看什麽很遠很遠的東西。

符策生一直站在門邊,背靠著門框,雙手抱胸,人皮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可那雙眼睛,卻自始至終都盯著百曉生,眼底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沈郁,那沈郁之下,是被死死壓抑的怒火,像蟄伏的火山,看似平靜,實則早已暗流湧動。

“你剛才說,不想跟糜薇做交易了。”符策生說,“你沒說,不跟我做交易。”

糜薇的眼睛亮了一下。

百曉生笑了。

那個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露出了兩顆小虎牙,配上她那張看起來只有十幾歲的臉,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可愛。

“符策生,”她說,“你冷靜的多,希望你不是冷血。”

“我是冷靜還是冷血,”符策生的聲音冰涼,沒有絲毫溫度,“沒必要告訴你。”

糜薇這才從盛怒中徹底清醒了幾分,目光落在符策生的手上,他緊握的雙拳,指縫間竟滲出了細密的血珠,染紅了掌心。

他的怒火,絲毫不比自己少。

苑清溪結婚退隱了,她原本是可以像無數女俠那樣遠離江湖的,就是有無數的人來找苑清溪比武,苑清溪才會強迫自己每日練武,才會比之前闖蕩江湖時更加努力。

那時候她有戰友,婚後她只有軟肋。

只能讓自己更加無堅不摧。

百曉生點了點頭,像是在認同什麽,嘴角依舊掛著那副漫不經心的笑容,眼神飄忽,仿佛眼前兩人為摯友而燃起的怒火,都與她無關,她只是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甚至還覺得有些有趣。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身後那面巨大的書架前,手指在書脊上劃過去,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你想跟我做交易,”她說,背對著符策生,“你想拿什麽換什麽?”

“拿我能拿的東西,”符策生說,“換我想知道的事。”

“你想知道什麽?”

“你為什麽試探苑清溪,和後面發生的事有什麽關系,我要詳細的內容。”

百曉生的手指停在一本書的書脊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劃過去。

百曉生轉過身,看著符策生。

她的手裏多了一卷東西,不是書,不是冊子,而是一卷用紅繩紮著的羊皮紙。

她走回桌前,把羊皮紙放在桌上,沒有打開,只是用手按著,看著符策生。

“我想知道一件事,”她說,“你替我去做,做成了,我就告訴你。”

符策生看著她,沒有立刻答應。

“什麽事?”

百曉生把羊皮紙推到桌子中間,用手指點了點。

符策生伸手拿起羊皮紙,解開紅繩,展開。

那是一張地圖。

是一片他從沒見過的地形——一條大河從西北流向東南,河道在某個位置拐了一個彎,拐彎的地方有一座山,山腳下標註著三個字。

“齊家集?”符策生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擡起頭看著百曉生,“刀母齊玲鴻的那個齊家集?”

百曉生點了點頭。

“你不是認真的。”符策生說。

“我是認真的。”百曉生說。

“齊玲鴻,”符策生說,“刀母齊玲鴻。江湖上用刀的,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你想讓我去試探她?”

百曉生歪著頭,眼神裏滿是玩味,語氣帶著幾分挑釁:“怎麽,怕了?”

符策生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他低下頭,又看了一眼地圖,把上面的地形、路線、標註的每一個細節都看了一遍,然後把地圖卷起來,用紅繩紮好,放回桌上。

“我不是對手。”他說,語氣很平靜。

“我知道。”百曉生漫不經心地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裏沒有絲毫意外,甚至帶著幾分理所當然。

符策生擡起頭,看著她。

“你知道我不是對手,還讓我去?”

百曉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她皺了皺眉,把茶杯放下,拿起茶壺又倒了一杯。

熱水註入茶杯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堂裏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條小溪在石頭間流淌。

“符策生,”她說,放下茶壺,端起新倒的茶,吹了吹熱氣,“我想知道的,不是她的本事。”

符策生看著她,沒有說話。

“齊玲鴻的刀法,”百曉生說,“二十年前我就知道是什麽水平了。我不需要你去試探她的深淺,因為她的深淺我比你自己都清楚。”

她頓了頓,喝了一口茶。

“我想知道的,是你的本事。”

符策生的眼睛瞇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的眼睛看,根本註意不到。

但百曉生註意到了。

糜薇本能地想勸符策生不要冒險,可風水輪流轉,幾日前百曉生要糜薇去試探李越冠的時候,她也是一意孤行,沒有聽符策生的勸。

糜薇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怒火依舊未消,卻多了幾分堅定,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符策生必須平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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