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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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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母

糜薇沒有在百曉樓多留一瞬。

她轉身走出門時,腳步又急又沈,像是要把整個島都踩進湖裏去。

夜風從湖面上撲過來,吹得她衣袍獵獵作響,那一抹大紅色在黑暗裏像一團燒著的火,裹著怒意和不安,一路燒向岸邊。

符策生跟在她身後,步伐平穩,速度卻不慢。

那張人皮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著,沈郁得像深潭,看不出一絲波瀾。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船,船夫見他們來了,也不多問,解開纜繩,撐篙離岸。

船行到湖心時,月亮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水面上鋪了一層碎銀子,槳聲欸乃,一下一下地劃破寂靜。

糜薇坐在船頭,背對著符策生,手攥著劍柄。

“你不該答應。”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被夜風吹得有些散。

符策生坐在船尾,靠著一捆纜繩,聞言沒有立刻回答。

糜薇轉過頭看著他,月光落在她臉上,照得她的表情比白天更冷。

眼底的怒意還沒消幹凈,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擔憂,是不安,是那種明知道攔不住卻還是想攔一攔的掙紮。

“你才幾歲,她五十多歲了,刀法練了四十年。你拿什麽去試她的刀?”

符策生沒有反駁。

“我現在攔你,你不會聽。”

符策生沈默了片刻,擡起頭看著糜薇。

月光落在他那張人皮面具上,面具的做工確實拙劣,連表情都做不自然,嘴角的弧度僵在那裏,像是一張永遠掛著笑的臉。

但那雙眼睛是真的。

那雙眼睛裏有光,有溫度,有一種糜薇說不清楚的東西。

“糜薇,”他說,“你試李越冠的時候,是為了什麽?”

糜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為了清溪,”符策生替她說了,“你明知道李越冠的武功可能在你之上,你還是去了。”

他頓了頓。

“我現在做的事,和你做的事,沒有區別。”

符策生的目光透過面具傳遞過來:“我若是貪生怕死,你還會和我一路麽?”

糜薇攥著劍柄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反覆幾次,最後狠狠錘了一下船舷,震得木板上落下幾片木屑。

“李越冠那場,我沒受傷。”

符策生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輕到幾乎被槳聲蓋過,但糜薇聽得清清楚楚。

“那是你命大。”他說。

船靠岸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月亮偏西,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前一後走在青石板路上,像兩把並行的刀。

他們沒有再說話。

有些話不需要說,有些話說了也沒用。

齊家集在西南方向,從百曉樓所在的湖心島過去,騎馬要走上整整七天。

糜薇和符策生出發的時候是個晴天,天剛蒙蒙亮,官道上沒什麽人。

兩匹馬都是符策生挑的,膘肥體壯,腳程快,能吃苦。糜薇的馬是一匹棗紅色的母馬,符策生的馬是一匹黑馬,通體漆黑,只有額頭上一撮白毛,像是夜裏落了一片雪。

頭三天趕路趕得急,兩人幾乎沒怎麽說話。

白天騎馬,晚上找地方歇腳,吃完倒頭就睡,第二天天不亮繼續上路。

糜薇知道符策生在做什麽——他在做準備。

就像一把刀放在磨石上,不緊不慢地磨,磨到刀刃薄得能映出人影來,然後繼續磨,磨到刀身發燙,磨到磨石上都沾了鐵屑。

符策生每天晚上都會練刀。

不管多累,不管多晚,他都會找一塊空地,把長刀從背上解下來,一遍一遍地練那些最基本的東西——劈、砍、撩、刺、格、擋。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精妙的套路,就是最基礎的刀法,一遍又一遍,反覆練到深夜。

糜薇第一次看到他練的時候,靠在客棧的窗框上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回屋,沒說什麽。

她知道他在做什麽。

齊玲鴻的刀法不是花架子,那是四十年如一日磨出來的東西,每一刀都是千錘百煉。

對付這樣的人,任何花招都是找死,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基本功練到極致,在對手的刀下多撐幾招。

多撐一招,就多看一眼她的刀。

多看一眼她的刀,就多一分機會看清她刀法裏的東西。

符策生不是在為贏做準備。

他在為輸做準備。

第四天傍晚,兩人在一個叫柳河鎮的地方歇腳。

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街上有兩家客棧、三家飯鋪、一個賣雜貨的攤子。

糜薇和符策生挑了靠街邊的一家客棧住下,要了兩間房,在一樓大堂裏吃飯。

大堂裏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幾桌,都是趕路行商的。糜薇和符策生坐在角落裏,要了一盆羊肉、兩碗面、一壺酒。

酒是糜薇要的。

符策生不喝酒,糜薇平時也不怎麽喝,但今晚她想喝。

她倒了一杯,仰頭灌下去,辣得直皺眉。

“齊玲鴻,”她放下酒杯,看著符策生,“你對她了解多少?”

符策生正在吃面,聞言放下筷子,想了想。

“刀母,”他說,“齊家集的主人。她的刀法叫‘齊門刀’,江湖上流傳的版本有三十七路,但真正的齊門刀只有八路。”

“你怎麽知道?”

“北海世的情報。”符策生說,“大祭司留下的記錄裏提到過她。齊玲鴻年輕時在江湖上走動過幾年,後來回了齊家集,再也沒出來過。但每隔幾年,都會有人去齊家集找她切磋。”

“結果呢?”

符策生沈默了一下。

“結果都在齊家集後面的墳地裏。”

糜薇端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這老姐姐脾氣古怪的很,”符策生有些無奈地說,“活著回來的也好不到哪去,去挑戰她的人,回來之後再也拿不動兵器了。”

糜薇深吸了一口氣,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第六天,他們進了山。

齊家集不在官道邊上,要翻過一座叫鷹嘴嶺的山,再沿著一條河谷走上半天,才能到。

山路不好走,馬匹勉強能過,但速度慢了很多。糜薇和符策生下了馬,牽著馬走,鞋底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山谷裏回蕩。

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河谷忽然開闊起來,兩邊的山壁向後退去,露出了一大片平地。

平地上種滿了莊稼,玉米、高粱、豆子,綠油油的一片,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光。

莊稼地中間有一條黃土路,黃土路盡頭是一片房屋,黑瓦白墻,錯落有致,像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小村子。

齊家集。

糜薇站在路口,目光掃過那片房屋,最後落在村子後面的一座山上。

那不是山,是一道崖壁。

水從崖壁上傾瀉而下,白花花的一片,像一匹巨大的白練從天上垂下來,砸進崖底的深潭裏,濺起漫天的水霧。

陽光穿過水霧,在瀑布前面掛了一道彩虹,紅的、橙的、黃的、綠的、藍的、靛的、紫的,七種顏色依次排開,美得不像真的。

“好地方。”糜薇說。

符策生沒說話,只是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村子裏很安靜。

不是那種死寂的安靜,而是一種懶洋洋的、午後的安靜——狗趴在屋檐下打盹,雞在院子裏刨土,幾個小孩子坐在樹蔭下玩石子,看見糜薇和符策生走進來,擡起頭好奇地看了幾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玩。

糜薇和符策生沿著黃土路往裏走,走到村子中央,看見一棵巨大的楓樹。

楓樹不知道長了多少年,樹冠鋪開來,遮住了大半個村子中央的空地。

樹蔭底下擺著一張石桌、幾把石凳,石桌上放著一把紫砂壺和一只茶杯。

糜薇四下看了看,正要開口問路,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從楓樹上面傳下來。

“找人?”

那聲音沙啞,粗糲,像是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但中氣十足,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耳膜上!

糜薇擡起頭!

楓樹的枝葉太密了,她看不清上面有什麽,只看見一個模糊的黑影坐在一根粗壯的枝丫上,翹著腿,手裏拿著什麽東西在削。

“找齊玲鴻前輩。”糜薇說。

黑影手裏的刀頓了一下。

“找她做什麽?”

“請教刀法。”

黑影從樹上跳了下來。

糜薇看清了來人。

是個女人,五十多歲,身材高大,骨架寬得像男人,肩膀比符策生還寬出一截。

她穿著一件灰布短褂,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兩條粗壯的小臂,上面全是傷疤,橫的豎的,像是一張地圖。

頭發花白,隨便在腦後紮了個髻,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被汗水打濕了,貼在臉上。

她的臉很粗糙,皮膚黝黑,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睛不大,但亮得嚇人,像是兩顆燒紅了的炭,嵌在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

她的手裏拿著一把刀。

不是長刀,不是短刀,是一把柴刀。

就是那種山裏人用來砍柴的、最普通最簡陋的柴刀,木柄已經磨得油光發亮,刀刃上全是缺口,看上去鈍得連紙都割不破。

但糜薇看到那把柴刀的時候,脊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

那把柴刀在她手裏,就像是一條活物,微微顫動,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低語,散發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原始的、野蠻的氣息。

“我就是齊玲鴻。”女人說。

糜薇楞了一下。

她想過很多種見到齊玲鴻的場景,但沒想過會是這樣的——一個穿著灰布短褂、拿著柴刀、從楓樹上跳下來的老太太。

“晚輩糜薇——”

“我沒問你。”齊玲鴻打斷了她,目光越過糜薇,落在符策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瞇起眼睛,嘴角扯出一個笑來。

那個笑容不好看,甚至有些猙獰,但糜薇看得清楚,那笑容裏沒有惡意,只有一種純粹的、赤裸裸的興趣。

“北海世的人,”齊玲鴻說,語氣篤定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這刀法,少見。”

符策生的手按在刀柄上,沒有說話。

齊玲鴻又看了他幾眼,忽然把柴刀往肩上一扛,轉身往村子後面走。

“跟我來。”

她走得很快,步子大,節奏穩,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動。糜薇和符策生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村子後面是一片空地,空地盡頭就是那道瀑布。水聲震耳欲聾,水霧彌漫,空氣裏全是濕漉漉的水汽,吸一口都覺得肺裏涼絲絲的。

空地上有刀痕。

糜薇低頭看了一眼地面,瞳孔猛地一縮。

地面上全是刀痕,橫七豎八,深淺不一,有的只是一道淺淺的劃痕,有的則劈開了地面,露出下面的碎石和泥土。

最深的幾道刀痕足有半尺深,從空地的這一頭一直延伸到那一頭,像是一條條幹涸的河床。

這些刀痕有新有舊,新的刀痕邊緣還帶著新鮮的泥土,舊的刀痕已經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但依然能看出當初那一刀的力量和角度。

齊玲鴻走到空地中央,轉過身,把柴刀從肩上拿下來,隨手一揮。

柴刀在空中畫了個弧,刀刃指向地面,刀尖距離地面不到三寸,停在那裏,紋絲不動。

“你來找我請教刀法,”齊玲鴻看著符策生,那雙炭火一樣的眼睛裏閃著光,“我不管你是什麽目的,來都來了,就打一場。”

符策生把手從刀柄上移開,抱拳行了一禮。

“前輩,晚輩不是來挑戰的——”

齊玲鴻咧嘴笑了:“我不管你是什麽目的,你既然來了,我就跟你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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