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藥居主人

關燈
藥居主人

符策生擡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進閣樓,上了二樓。

二樓的窗前有一張矮榻,鋪著竹席,放著兩個蒲團。糜薇坐在其中一個上,把另一個推到對面。

符策生坐下來,長刀靠在墻邊。他的動作有些局促——二樓的空間比一樓小,矮榻也不大,兩個人坐上去之後,膝蓋幾乎要碰到一起。

“你剛才在看星星?”糜薇問。

“嗯。”

“看出什麽了?”

符策生沈默了一瞬,然後擡起頭,目光越過窗戶,看向天上的星空。

“今晚的星星很亮,”他說,聲音低沈,“北邊那顆最亮的是天樞,北鬥七星的第一顆。天樞旁邊那顆是天璇,再過去是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

他擡起手,手指在空中比劃著,把北鬥七星的形狀畫出來。

“北鬥七星在不同的季節會出現在不同的位置。春天的時候鬥柄指東,夏天的時候鬥柄指南,秋天指西,冬天指北。”

糜薇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在密密麻麻的星點中找到了那七顆連成勺子形狀的星星。

“你教我看,”她說,“哪顆是天樞?”

符策生的身體微微前傾,右手伸過來,手指越過她的肩膀,指向窗外的天空。

“那裏,”他的聲音從她耳邊傳來,低低的,像是怕驚動了天上的星星,“勺口最外面那顆,看到了嗎?”

糜薇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點了點頭。

“那是天樞。往這邊是天璇,”他的手指在空中移動,“天樞和天璇的連線往外延伸五倍的距離,就是北極星。”

糜薇找到了北極星。那顆星星不算最亮,但位置很特別,所有的星星都在繞著它轉,只有它一動不動地釘在北方的天空中。

符策生說完,才發現自己的手還搭在糜薇的肩膀旁邊,沒有收回來。

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慢慢收回,坐回自己的蒲團上。

糜薇沒有註意。她仍然看著窗外的星空,目光追隨著那顆一動不動的北極星。

“你小時候,”她忽然開口,“在北海的時候,晚上會做什麽?”

符策生想了想:“練刀。大祭司說晚上練刀能練出‘夜眼’,在黑夜裏也能看清楚東西。我練了三年,確實有點用,但代價是白天看東西會覺得刺眼。”

“大祭司一定十分努力,想要把你培養成北海世的靈官,”糜薇說,轉過頭看著他,“他算命那麽準,你的天賦他不可能算錯的。”

符策生與她對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裝了兩顆星星。

“我就是喜歡刀,”他說,“但我有時候也會想,如果我真的能學會算命,是不是就能知道清溪會出事?是不是就能提前找到她?”

糜薇沈默了一瞬。

“你也會這麽想?”她問。

“當然。”符策生說,“當年是我們五個一起行走江湖,我可沒想過你會出山。”

符策生沒有奢求糜薇出山,他原本打算自己去查苑清溪的死的。

他們五人情誼深厚,彼此都是少年那段意氣風發時光中最重要的部分。

兩個人同時沈默了。

窗外的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著,銀河從北邊橫貫到南邊,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湖面上吹來的風帶著涼意,將窗簾吹得微微擺動。

符策生沈默了很久,他擡起手,手指摸到面具的邊緣,慢慢地將它揭下來。

糜薇看著他,沒有說話。

符策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移開,落在窗外的星星上。

“不習慣?”他問,聲音有些幹澀。

“沒有,倒不如說很熟悉,”糜薇說。

---

第四天的傍晚,糜薇坐在閣樓門口的臺階上吹笛子。

笛聲在暮色中飄蕩,湖面上的霧氣開始升起來,白茫茫的,將遠處的山莊吞沒了一半。

就在這時,一艘小船從霧中駛出來。

船上坐著一個人——趙忠德,穿著那件褐色的短打,腰間懸著樸刀,面色比四天前好了不少,但眉宇間的疲憊依然清晰可見。

笛聲停了。

糜薇放下笛子,站起身來。符策生的手指不動聲色地搭上了長刀的刀柄。

船靠岸了。趙忠德跳上島,抱拳行禮,動作比四天前恭敬了不少。

“二位,”他說,聲音有些沙啞,“莊主醒了。”

糜薇的手指在笛身上敲了敲,目光越過趙忠德的肩膀,看向那艘在霧中微微晃動的小船。

“他要見我們?”她問。

趙忠德點了點頭,但表情有些微妙。

“莊主確實想見二位,”他說,猶豫了一下,“但莊主的情況……不太好。大夫說他傷了元氣,不能多說話,也不能受刺激。趙某鬥膽,請二位到時候……有什麽話慢慢說,別太急。”

糜薇和符策生對視了一眼。

“放心,”糜薇說,“我們只是問問情況。”

符策生的面具在暮色中顯得更加違和,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放寬心,”他說,聲音很低,只有糜薇能聽到,“看看柳明池怎麽說。”

糜薇點了點頭,手指攥緊了腰間的劍柄。

柳明池的臥房在澄湖山莊東側,推開窗便能看見澄湖的一角。

此刻窗扉緊閉,屋內燃著安息香,裊裊青煙從銅爐中升起,將藥味和血腥氣一並壓了下去。

糜薇和符策生跟著趙忠德走進房間時,一個大夫正在收拾藥箱。

老大夫滿頭白發,手指上還沾著藥渣,見有人進來,便起身對趙忠德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不可多言”,提著藥箱出去了。

糜薇的目光越過大夫的背影,落在床上。

柳明池半靠在枕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隱約可見底下滲出的淡紅色藥漬。

他的呼吸很淺,胸口起伏的幅度極小,像是每一口氣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但那雙眼睛是清醒的。

他看見糜薇的時候,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緩緩移向她腰間那雙劍鞘上泛著暗紅色光澤的長劍。

“赤霞雙影,”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糜女俠遠道而來,柳某本該設宴款待……不料卻是這番光景。”

糜薇在床邊的圓凳上坐下,雙劍解下來靠在椅腿上。她看著柳明池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沈默了片刻。

“柳莊主客氣了,”她說,“我來,是想問一個人。”

“苑清溪?”柳明池微微一頓,“是‘五顯鋒芒’那位苑清溪?”

糜薇的手指微微收緊,但沒有說話。

柳明池狠狠皺眉,吸了口氣,牽動了傷口,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趙忠德上前一步想扶他,被他擡手制止了。

柳明池緩了許久,才重新開口:“我沒有見過苑清溪。”

“從來沒見過?”符策生問,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從來沒有,”柳明池說,語氣裏沒有遲疑,“柳某久仰苑女俠大名,但從未有過交集。柳某不過是靠著父輩留下的家產在澄湖邊守著一畝三分地,江湖上的事,多是聽說的多,參與的少。”

糜薇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眼睛雖然虛弱,但目光坦然,不閃不避。

“萬松大師呢?”她問,“你和他有往來嗎?”

柳明池搖了搖頭:“凈塵寺的萬松大師,柳某只聽過他的名號,從未登門拜訪,也不曾通信往來。他遇刺的消息,我剛得知。”

糜薇沈默了。

房間裏的安息香燒了一截,灰燼掉在銅爐裏,發出細微的“啪”一聲。

“那萬松大師臨死前,為什麽說你的名字?”糜薇的聲音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牙齒咬過一遍,“柳明池——這三個字,是他用最後一口氣說出來的。”

柳明池楞了一楞,似乎比糜薇還要意外:“這如何說起?當真是那位萬松大師所言?”

趙忠德插嘴道:“莊主久不離開澄湖地界,那位萬松大師想必也極少離開凈塵寺,如何能有交集?”

符策生忽然開口:“柳莊主,那三個黑衣人為什麽要殺你?你可有仇家?”

柳明池想了想,搖了搖頭:“柳某在江湖上算不上什麽人物,與人交往多是客客氣氣,要說仇家……柳某實在想不出有誰會下這樣的死手。”

糜薇和符策生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眼神裏都寫著同一個意思——有人故意把線索引到柳明池這裏,又有人來殺柳明池滅口。

這條線不是線索,是陷阱。

但誰布的陷阱?目的是什麽?

糜薇正要再問,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柳兄,該換藥了。”

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從容,像是主人回到了自己家裏。

糜薇和符策生同時回頭。

簾帳被人從裏面掀開,一個人從內室走了出來。

那人四十來歲,身量中等,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灰色道袍,袖口和衣襟上都沾著藥漬。

他的頭發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幾縷散落在額前,襯得那張臉有些清瘦。

五官算不上出眾,但眉宇間有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不是儒雅,也不是淩厲,而是一種經過沈澱的、不動聲色的深沈。

他的右手提著一個藥箱,左手捏著幾根銀針,針尖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糜薇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椅子上。

那個人的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對的剎那,空氣像是被抽幹了。

那個人眼中的漫不經心在一瞬間消失得幹幹凈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沈甸甸的東西。

他停下了腳步。

“糜。薇。”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久見了。”

糜薇沒有說話。她的右手已經搭上了劍柄。

符策生察覺到她的異樣,長刀無聲地橫在了膝蓋上,整個人像一張繃緊的弓。

柳明池沒有註意到兩人之間的暗流,他微微側頭,對糜薇說:“忘了介紹——這位是陶沽,藥居主人。柳某的父親與陶兄的師父是舊交,柳某與陶兄自幼相識,算是總角之交。這次柳某受傷,也是第一時間向陶兄求助,出手相救。若不是他的醫術,柳某怕是保不住了。”

糜薇沒有回應柳明池的話。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陶沽的臉,右手在劍柄上握得越來越緊。

陶沽。

藥居主人。

七年前,藥居。滿地的血。十七具屍體。她手裏的劍在滴血……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瞬,隨即被她壓了下去。

“陶沽。”糜薇念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個不相幹的名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