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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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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賬

房間裏的安息香燒到了盡頭,最後一縷青煙在銅爐口盤旋了一下,散入空氣中。

陶沽站在內室門口,手裏還捏著那幾根銀針。燭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切出明暗分明的棱角。

他的目光落在糜薇臉上,像是在看一個久別重逢的故人,又像是在看一個等了七年終於落網的獵物。

“糜薇。”他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不輕不重,像是在品這兩個字的分量,“七年了。”

糜薇沒有說話。她的右手握著劍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但她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不是鎮定,而是一種比鎮定更深的東西。

像是認命。

柳明池靠在枕上,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困惑。他的目光在糜薇和陶沽之間來回轉了兩圈,終於意識到氣氛不對。

“陶兄……”他開口,聲音虛弱,“你們認識?”

陶沽沒有回答他。他把銀針放回藥箱,動作很慢,很從容,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十足耐心的事。

然後他走到床邊的案幾旁,將藥箱放下,轉過身來,正對著糜薇。

“陶沽。”糜薇終於開口。

“你還記得我。”陶沽說。這不是問句,是陳述。

“記得。”

“那你也記得藥居。”

“記得。”糜薇說。

“那好,”陶沽說,“既然記得,那就不需要我再從頭說一遍了。”

他從案幾旁拉過一把椅子,在糜薇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了不到三尺的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角的紋路。

陶沽的坐姿很隨意,背微微靠著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像是在自己家裏待客。

但他說出來的話,一點都不隨意。

“糜薇,七年前你闖入藥居,殺了十七個人。”

房間裏安靜得像一座墳。

柳明池的呼吸聲變得粗重起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不知如何開口。

趙忠德站在門口,面色變了又變,手搭上了腰間的樸刀。

糜薇沒有說話。

“十七個人,”陶沽豎起右手,五指張開,然後又收攏四根手指,只留下一根食指,“十七個。有老有小,有男有女。夥房的劉婆六十三歲,耳朵背,走路要拄拐。藥童阿壽十四歲,剛來藥居半年,連藥都還認不全。賬房孫先生四十一歲,寫得一手好字,家裏還有個八歲的女兒。”

他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聲音始終沒有提高半分。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不緊不慢地紮進糜薇的胸口。

糜薇的眼睫顫了一下。

“夠了。”她說。

陶沽沒有停:“你讓我夠了?”

他的目光落在糜薇臉上,像是在尋找什麽——愧疚?恐懼?還是別的什麽?

糜薇的臉上什麽都沒有。她的表情像是被凍住了,只有嘴唇微微發白。

符策生的目光從陶沽臉上移到糜薇臉上,又移回來。他的長刀橫在膝蓋上,刀柄被他的手握得發熱,但他始終沒有拔刀。

他在等糜薇說話。

糜薇沈默了很久。

窗外的暮色已經完全沈下去了,房間裏只剩下幾盞燭火在跳動。陶沽的影子投在對面的墻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是我殺的。”糜薇說。

這四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裏,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趙忠德倒吸了一口涼氣。柳明池閉上了眼睛,臉上浮現出一種覆雜的表情——像是震驚,又像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陶沽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糜薇,目光像兩把沒有開刃的刀——不鋒利,但沈重。

糜薇擡起頭,看著陶沽。她的眼睛在燭光下顯得很亮,但那種亮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

“人是我殺的,”她重覆了一遍,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十七個人,一個不少。”

“為什麽?”陶沽問。

糜薇沈默了。

她記得那天與朋友比試,飲酒,她吹笛子,羅雲祎奏琴,他師弟舞劍……

那些天很長一段時間都是這樣的,那時苑清溪去找楊沖,陸景峰赴朋友約,符策生回北海世鍛刀。

於是她和羅雲祎在藥居附近住下,羅雲祎的師弟外出歷練,恰好在附近……

那天沒什麽不一樣。

她記得自己走進藥居的大門,記得有人攔她,記得劍刃切開皮肉的聲音,記得有人尖叫,記得有人在跑,記得她的劍追上去——

然後她醒過來。

站在藥居的院子裏,滿身是血,腳下躺著十七具屍體。雙劍插在地上,劍身上的血順著血槽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滲進泥土裏。

她在那片血泊中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升到了頭頂,久到身上的血都幹了,變成暗褐色的硬殼。

然後她轉身離開了。

沒有回頭。

那是她最後一次握劍。從那以後,她把雙劍封在物風小築的劍匣裏,再也沒有拔出來過。

她在院子裏種花,種石榴,種鳳仙,每天早上起來練一套不用劍的劍法,晚上坐在屋頂上吹笛子。

七年。

有些賬,時間沖不淡。

“我沒有意識。”糜薇說。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陶沽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

“什麽意思?”

“那天晚上,”糜薇說,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看著自己那雙染著鳳仙花汁的手,“我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麽。我走進藥居,然後——醒來的時候,人已經死了。十七個人,都死了。”

她擡起頭,看著陶沽的眼睛。

“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殺那些人。”

“沒有意識?”陶沽重覆了一遍這四個字,“你讓我怎麽信你?”

“你說得對,”糜薇說,聲音很輕,“你不該信我。”

符策生的眉頭皺了起來。

陶沽看著她,目光裏的冷意消退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覆雜的東西。

“糜薇,”他說,“你躲在物風小築裏種花、染指甲,過得很自在吧?封劍隱居,不問江湖事,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糜薇的胸口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沒有……”她開口,但不知道該說什麽。

“封劍隱居,”陶沽說,聲音裏的譏諷更濃了,“不過是逃避生死!你以為不握劍了,那些人的命就不算在你頭上了?你以為在物風小築裏不出來,就能把十七具屍體從你手上洗幹凈?!”

“陶沽。”符策生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沈,像是從胸腔裏壓出來的。

陶沽的目光轉向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那張拙劣的人皮面具。

“北海世的人?”他問,語氣裏帶著一絲意外。

“是。”符策生說,“糜薇不是這種人,她沒有動機。”

“動機,”陶沽重覆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微微抽起,“說的不錯,這是我如今與你們還有話說的唯一緣故!”

符策生沈默了。

倘若不是實在想不明白糜薇為何會對藥居十七口人下手,恐怕陶沽早就拼命了。

十七條人命,無論如何都繞不過去。這不是江湖恩怨,不是比武較技,是十七個無辜的人死在一把劍下。

那把劍是糜薇的。

“陶沽,”糜薇說,“我封劍隱居,不是怕死,一命償一命,我也還欠你十六條,還不清的。這七年我一天也不敢忘。”

她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

“但清溪死了。”

她擡起頭,看著陶沽的眼睛。

“陶沽,我不求你的原諒。十七個人的命,我欠你的,欠藥居的,這輩子都還不起。但你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查清楚清溪的死因,讓我給她一個交代。等這件事了了——”

她停頓了一下。

“我這條命,你拿去。”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到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陶沽看著糜薇,目光裏的譏諷一點一點地消退,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你在跟我談條件?”他問。

“不是條件,”糜薇說,“是請求。”

“請求?”陶沽冷笑了一聲,“糜薇,早幹什麽去了?你如果不是貪生怕死,為什麽躲了七年?!”

“抱歉,”糜薇說,聲音很穩,“你當我有私心吧,如果不是苑清溪出事,我也不會再踏出物風小築。”

陶沽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我怎麽信你?”他終於開口,“七年前你說你沒有意識,我姑且信了。但你說查清楚苑清溪的事之後回來送死——我怎麽知道你不會跑?”

糜薇沈默了一瞬。

“你可以跟著我。”她說。

“不行。”符策生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緊了幾分。

糜薇轉過頭看著他。符策生的面具下面,那雙眼睛裏的情緒很覆雜——有擔憂,有憤怒,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糜薇,”符策生說,“你不需要——”

“我不在乎了,”糜薇打斷了他,聲音很平靜,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這是我欠的。”

符策生與她對視了片刻。

他看到了她眼睛裏的東西——不是沖動,不是一時意氣,而是一種深思熟慮之後的決絕。

這種決絕他見過,在很多年前,在他們五個人一起行走江湖的時候,糜薇做每一個重大決定時都是這種眼神。

他閉上了嘴。但他的手仍然握著刀柄,泛著青筋。

糜薇重新看向陶沽。

“你不放心我,我也不放心你。”她說,“這樣——我服你的毒。”

房間裏安靜了一瞬。

“糜薇!”符策生猛地站起來,長刀在膝蓋上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

糜薇擡手制止了他。

“你聽我說完。”她的聲音很平靜,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陶沽,“你給我一枚毒藥,我服下去,需要你的解藥才能壓住。等苑清溪的事查清楚,我回來,你把解藥給我——或者不給我,都行。”

她頓了頓。

“反正不管有沒有解藥,最後我這條命都是你的。”

陶沽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他看著糜薇,目光裏的審視和譏諷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不動聲色的打量。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他問。

“知道。”

“每個月發作一次,發作的時候痛不欲生。沒有解藥,毒發身亡,神仙也救不了。”

“好。”

窗外的湖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將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遠處的湖面上傳來水鳥的叫聲,淒厲而悠長,在夜空中回蕩了很久。

“好。”陶沽說。

他站起身來,走到藥箱旁邊,打開箱蓋。

藥箱裏整齊地碼著幾十個瓷瓶,大小不一,顏色各異。他的手指在瓷瓶間滑過,最終停在了一個黑色的瓷瓶上。

那瓶子不大,只有拇指粗細,通體漆黑,瓶口用蠟封著,上面貼著一張小小的紅簽,寫著幾個蠅頭小楷。

陶沽把瓶子拿起來,在手裏掂了掂。

“這是‘百日劫’,”他說,“服下之後,百日之內每月發作一次。第一次發作在服藥後的第三十天,第二次在第六十天,第三次在第九十天。如果沒有解藥,第一百天的時候,毒發身亡。”

他拔出瓶塞,從裏面倒出一枚藥丸。

那藥丸只有黃豆大小,通體暗紅色,表面有一層淡淡的光澤,像是一顆凝固的血珠。

“糜薇,我來替你。”符策生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

糜薇沒有看他。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張開。

陶沽把那枚藥丸放在她掌心裏。

“苑清溪的事查清楚之後,”她說,“我會回來。到時候,你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在那之前——”

糜薇將藥丸放進嘴裏,咽了下去。

藥丸入喉的瞬間,她感覺到一陣苦澀從舌根蔓延開來,像是吞了一口黃連。

然後是一種溫熱的感覺,從胃部向四肢擴散,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她體內生根發芽。

“在那之前,”她繼續說,聲音沒有絲毫變化,“你我暫時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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